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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头发又短又干净,他进门上来,叫着我的名字。
我说:“我不认得你,你为什么叫我?”
“你怎么不认得我?我是汤姆。”
“汤姆?”我说,“不,我不认得你。”
“但是你每次来医院看我……”
我很吃惊,“你是……是那个汤姆吗?”
“是呀。”他笑了,脸颊上有深深的酒涡。
“呵,汤姆,你的病好了!”我跳跃说。
然后我的闹钟响了。
我跳起来,并没有出一身冷汗的时间,早上那半小时永远像打仗,洗脸刷牙吃早餐,
穿衣服,挤公共汽车,到了学校,又得一堂一堂的上课。
到了星期三下午,我买了紫,黄色的菊花去医院。
他们并没有打电话来宿舍,所以我想汤姆还吊着命。
可是到了医院,护士迎了上来,很歉意的一张脸。
我想:哦,他死了,就这样。
护士说:“他死了。”
我坐下来,“几时?”
“前夜。”她说,“我们没有通知你,毕竟你也不是他的亲人,是不是?”
我点点头。“他可痛苦?”我转过头问。
“医生尽了力。”
“他清醒吗?”
“昏迷的。”
“他知道要去了吗?”我问。
“他知道了三个月了。”
“可是哪一刻呢?”
“不知道。但是在那之前有一段清醒的时间,叫我们把这个给你。他并没有遗物,
只有一条金链子,有一只十字架,也说给你,我们都消了毒,在这信封里。”她走到文
件柜子前,取出一个信封。
她交给我,我接过了。
一只十字架,很漂亮的一只十字架,我马上戴上了。
护士说:“一只漂亮的十字架。”
“是的。”我说。
可是还有一封信,我拆开了,里面却是我自己的字迹,是那一日他叫我为他写的信,
一开头说:亲爱的……我把信放进口袋里。他叫我写了这封信给我。
“他被火葬了吗?”我问。
“嗯。”护士说。
我又点点头,放下了花,“你能用这花吗?本来是给他的。”
“可以,孩子们的病房,正需要这么好看的花呢,春天仿佛要到了。”护士笑着,
拿着花走了。
他没有活过春天,也没有活到二十三岁。
医院的走廊里一尘不染。以后我少一个说话的人了。医院里说句话也会引起交荡的
回音。以后我不再来了。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孩子呢。一个年轻的孩子。
我只晓得他是死了。我缓缓的走出医院。
在大门外,一辆冰淇淋车子奏着音乐,缓缓的驶过。
护士小姐的脚步急促地追上来,“小姐!小姐!请留步。”
我转头,“是!”
“小姐!”她一脸的笑,“我把花送到孩子们那里去,说是一位中国小姐捐赠的,
他们没见过中国人,都吵着要见你呢。”
“是吗?”
“小姐,你如果有空,到儿童病房来一下好吗?这些孩子们,很久没看到他们的笑
脸了。”她说,“你会令他们很高兴的,小姐。”
我站住了,迟疑了一刻,“他们都……病得很厉害?”
“不病,怎么会迸医院来呢?”护士笑,“你一向是好心的,这一次,算帮我一个
私人的忙,你会喜欢他们的,他们自十岁至十五岁不等。”
我只想了一想。“好吧。”
“谢谢你,好像天使一样。”护士微笑。
有人也这么说过,是汤姆,当他还活着的时候。
“儿童病房在哪里?”我问。
“在这边,请过来。”
我跟在她身后走,我们的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有节奏的,愉快的,仿佛
一切都没有发生一一的确是一点事都没有发生嘛,太阳照升着,花照开着,春天照常来
临,有什么分别呢?
护士推开了儿童病房的门,我听到一大堆孩子的喧哗声,我走进去,坐下,孩子们
围上来,我微笑,我想这快成为我的职业了。
我跟孩子们说故事,讲笑话,他们都显得很开心,我摸着他们的头,我说着我的话,
怎么可以这样自然呢?我自己也不晓得,我甚至说了一个中国童话。
他们是一群可爱的孩子,我不否认。
我到公园将近关门的时候才走。
走过公园的时候,天空是一种灰色的蓝,仍然很晴朗,我低下头,看见胸前,汤姆
所赠的十字架。我觉得我应该是哭的,于是我的眼泪缓缓的流下来,流下来。我不十分
清楚在天之灵这些事,我不清楚,但他是一个勇敢的人,无可否认,他是一个勇敢的人。
到了宿舍,我脱了大衣,好好的暖和了身子,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忽然之间
爱惜起自己来,我缓缓的摸着自己的脸——活着总是好的,生命是宝贵的,但凡失去了
再也得不回来的东西,总是最宝贵的。
我睡在床上想,下星期三,我还要去医院,因为他们在等我,那些孩子很欢迎我。
为什么不呢?如果我可以使他们高兴一点,为什么不呢?而且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医生
告诉我,我的白血球越来越多,他们没有办法克服,如果过了春季还是如此,我也得进
医院了,是的,我也是一个病人,我也患了稀奇古怪的不治之症,我想我距离那个时间,
也不很远了,趁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我要做一些令自己高兴的事,令别人高兴的事。玻璃屋
各人说他住在玻璃屋内,一举一动,均为群众注目,生活痛苦,没有私隐,没有自由。
言重了。
有许多事,可以控制。
玻璃屋不好住,搬到密实的砖屋去隐居好了,很多更出名的名人都做得到,坚决不透露生活细节,报馆与杂志社也不见会天天派记者或私家侦探跟踪。
又另外有些名人,专爱挑向大街的当风窗户来对著宽衣解带,完了又抱怨众人有偷窥欲,未免太不公平吧。
一般秘密,都由当事人咀巴说出来:你不讲,谁知道,莫怪人嚼舌头。
有智慧的名人,往往把职业与私生活分开妥当处理,互不干扰,同时享受名、利、自由。
混淆不清,上台演戏,下台仍然演下去,什四小时巡回演出不缀,当然累个贼死。
透明度要控制在自己手里,几时给观众看,什么地方、看多少、效果如何,都得事先量度过。
英雄见惯亦常人,宇宙无限式宣传,行得一时,行不得一世。
不怕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偷窥》
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榕树下,有一张可以坐两个人的石凳,石凳之后,是一幢已经拆卸一半的旧楼,颓垣败壁,荒草处处。
是大都会里仍有这样残破的角落。
附近并没有街灯,可是远处霓虹灯反映过来,人迹隐约可辨。
这时,一个瘦小的人影缓缓走近,穿白衣白裙,姿态文弱羞怯,细细
看遍四周无人,才松口气,走到石梁一端轻轻坐下,她凝望山下七色灿烂灯光,嘴里不由得说:“真美。”
她有一把乌亮的直短发,秀丽的尖面孔有点苍白,一双眼睛非常机伶。
她独自坐榕树下,像是十分享受这一刻宁静。
对下一条街是住宅区,虽然已近午夜,仍有孩子嬉戏的声音,中秋节近了,他们一定在举行提灯晚会。
少女好奇地站起来探望一下,虽看不见什么,可以想像儿童们是何等
开心。
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出一声咳嗽声。
少女笑容僵住,蓦然转过身子,看到破墙之前站着一个黑衣女子,因为光线欠佳,只见模糊人影。
少女大惊失色,返后三步,惶恐地瞪着那人影。
对方踏前一步,急急摇手,“不怕不怕,”顿一顿脚,“唉,看你吓成那样,你放心,我不是——”
少女犹自不敢动,“你不是?”
女子没好气,走到较亮之处,“你看清楚没有?”
少女仔细打量地,吁出一口气,“果然不是。”
那女子笑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这张石凳有两个座位,请过来坐。”
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谈玉芬,在这附近住。”
女子说:“你可以叫我宝姨,我年纪比你大些。”
她们二人倒是一见如故,絮絮聊起来。
少女说:“此处凉风习习,幽静万分,是个乘凉好角落。”
“现代人不爱乘凉,他们喜欢钻电影院或是咖啡厅。”
少女笑笑,“今晚假使有月亮就更好。”
宝姨看着山下的霓虹灯,有点感慨,“这些年来,不知添增了多少高楼大厦,市容大有改变。”
少女说:“是几百万人好几代的努力建设呢。”
宝姨点点头,“肯定是心血结晶。”
少女神色温柔,“所以我最爱坐在这里看灯色。”
宝姨语气有点惋惜,“不过这一带将完全拆卸,计划盖豪华大厦。”
玉芬诧异,“不是说救火车上不来,不适合重建吗?”
宝姨笑,“利之所在,总有办法,路可以修改。”
玉芬真正惆怅了,“可是我自小到大在这一带玩。”
“你那些小朋友呢?”
“留学的留学,结婚的结婚,早搬走了,已无音讯。”
宝姨端详她的面孔,“你是叫一场病耽搁了吧。”
玉芬低下头,不愿再讲私事,宝姨也不去勉强她,她们静了下来。
忽然听到蟋蟀吗。
这个角落,像是与整个大城市脱节,可是不久将来,推土机会开上来,货车搬运钢筋混凝土,工人开工,不消一年半载,大厦便会盖妥,又是另一番光景。
实姨轻轻说:“没想到你那么年轻都会怀旧。”
玉芬笑一笑,“你呢?”
“我?我年轻时,山下只得一个霓虹灯招牌:英文字母拼出丽的呼声字样,那时,每清早,有人挑了担子到这里卖水豆腐及猪肠粉。”
玉芬颔首,“你是老街坊了。”
“还有小贩卖麦芽糖,捏面粉人……唏,都叫人万分怀念,可是时光一去不复回,”宝姨无奈,“愈是良辰美景愈叫人惆怅。”
玉芬拍一拍宝姨的手。
“我的感触可是太多了?子女都嫌我唠叨,不要理我。”
“不!宝姨,很荣幸认识你。”
“你要是不嫌我,我们每星期约好在这里见面如何?”
“好呀,”玉芬相当踊跃,“可是这里拆卸了又怎么办?”
“届时再算,另找地方好了,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玉芬总算露出一丝笑。
宝姨握住她的手,怜惜地问:“他们都没有来看你?”
玉芬没有即时回答,过一刻才说:“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家父与新太太已经移了民,把妻儿搁在太平洋另一头,自己来回来回那样跑。”
“忙什么呢?”
“攒钱呀,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开销大,怎么放得下生意。”
宝姨无奈,“他们有他们的想法。”
正在这个时候,机伶的玉芬忽然把耳朵竖起来,“噫,有人来了。”
可不是,只听得有两个男子说话的声音,自小路传上来,他们穿着皮靴,走起路来,咯咯咯咯,一听就知道是巡警。
玉芬幽幽地说:“我最讨厌人,我们快走吧。”
宝姨点点头,“适才你看到我,也以为我是人吧。”
“所以吓一大跳呀,幸亏看错了。”
宝姨笑道:“不怕不怕,我不是人,玉芬,今晚到此为止,下星期同样时间再见。”
这时两个结伴的警察巡至榕树之前,其中一个大喝一声:“什么人?”立刻开了电筒照射。
他的拍档笑道:“哪里有人,你眼花了。”
“我明明看见两个人影,一黑一白,一闪而过,你没发觉吗?”拿着电筒的警察一脸疑惑。
“是榕树须在风下飘拂引起幻象吧,好走了,这边没人。”
那警察嘀咕,猛然抬头,看到港口夜景,声线不由得放轻,“你看,夜色多美。”
另一个却不耐烦,“收工啦,走吧。” 沉湎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偷窥》
伍期安这样对心理医生说:“她沉缅写作,一直同我说,只有在创作过程中,她才得到至大满足,还有,世事无常残缺,可是在她的故事里,她永远得心应手,渐渐,她爱上了她一手创造的世界,根本不愿自书房出来。”
医生听毕,露出一丝微笑:“令堂贵庚?”
“中年人了,我不宜透露她的年龄。”
“她是否成名作家?”
“过得去啦,有些人硬是不看小说,连曹雪芹鲁迅的名字都没听过,可是要是喜欢看小说,一定知道她是谁。”
“伍小姐,你担心的是什么呢?”
“家母本来已经退休,可是一年前,她忽然想写一个故事,于是又开始动笔。”
医生说:“人有个精神寄托,实是好事。”
“可是接着工作使她不眠不休,整个人神情恍惚,有时跟她讲话也听不见。”
医生会心微笑:“这叫做投入,你没听过这种情况吗,正如音乐家陶醉在韵律里,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