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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强行地在污臭的厕所里喝了两口带着怪味的水,他差点吐出来,觉得特别恶心。他顺便洗了把脸,稍稍感到轻爽了点。挂着满脸的水珠,他回到属于他的一小片地盘上,他无法想象该怎样呆下去。
晚饭是六点多开的。排着队蹲在外面密闭的场地上。端起碗阿良就恶心得想吐。米饭上点缀着一粒粒粘糊糊的老鼠屎。菜是的腌罗卜,可以清晰地看见泥巴的痕迹。豁豁拉拉的碗沿象刀口一样,上面还分布着上一次用餐留下的干米粒……。
他一口也咽不下。正犹豫间就被旁边的人毫不客气地抢去吃了,狼吞虎咽地将整碗扒进了嘴里。
规定的吃饭时间结束,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将碗和筷子缴上去。又在电警棍劈劈啪啪的声响中排队回到仓房。
随着铁门的一声沉重的响声。他们又象罐头一样被挤压在密闭的仓房内。等待他们的又是昏暗难熬的漫漫时光。
四、
仓里出奇的静。静得让人恐怖和发疯。
大多数都在沮丧地想着心事。仓头六哥按惯例发了几支烟出去。静静地只有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飘荡着,也飘荡着所有人压抑和焦虑的心事。只是有时传来角落中的一声声伤病的呻吟声,更增添了几份绝望和恐怖。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说话,死寂。很怪异的静。
仓头六哥在扔掉烟头后,便站起来说:“歌咏比赛,现在开始。全体起立。”
只有这一声断喝才刺破了这憋闷的死寂,仓房里顿时活跃了起来。稀稀拉拉地全站了起来。就连卷缩在潮湿的墙角的伤病人员,也在一顿踢打中勉强地撑着爬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预备唱!”
顿时几十个破锣嗓子一起响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唱。但随着几声皮带的抽响和哭喊声,这歌声突然变得嘹亮和高亢起来。似乎要冲破着压抑的仓房,冲向蓝天一样。
不一会,到处都响起了一片歌声,把这收容中心变成了赛歌场。都是清一色高亢的吼的声音,似乎要让这声音冲破夜色,冲到深圳的上空,向所有的人宣扬他们的存在。
这边的刚落,湖南仓的《刘阳河》又响起来了。接着广西仓又响起了《东方红》。江西仓那边的《十送红军》又接了上去。
老六大喊:提起精神,压过湖南,盖过广西,超过江西。谁不用力唱就给我抽!
哪是唱歌,是在吼,一个个使着吃奶的劲,憋红着脸吼着,吼着。
这样此起彼伏的赛歌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累了,都累了,各仓都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坐了下来,松软得象泥一样。
阿良才觉得这其实是种发泄,坐下时,阿良感到精疲力竭。但没有了那种压抑憋闷的感觉,轻松了很多。
节目还没完,在稍稍休息一阵后,又开始内部演出了。一人一个节目,必须出,不然就是一顿抽打。
轮到阿良时,他唱的是阿波经常唱的那首罗大佑的《鹿港小镇》:
“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爹娘。
我家就住在妈祖庙的后面,卖着香火的那家小杂货店。
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爱人。
想当年我离家时她已十八,有一颗善良的心和一卷长发。
这位先生回到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告诉我的爹娘。
深圳不是我想象中的黄金天堂,都市里没有当初我的梦想。
在梦里我再度回到鹿港小镇,庙里膜拜的人们依然虔诚。
岁月掩不住爹娘淳朴的笑容,梦中的姑娘依然长发迎空……
噢……鹿港的小镇。
繁荣的都市孤独的小镇当年离家的年青人。
繁荣的都市孤独的小镇徘徊在外面里的人们”
……。
阿良用沙哑的嗓子吼完这首歌时,仓房里一片死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痛苦怪异的表情。如同阿良脸上挂着的泪水一样。
开始有人在轻的抽泣,突然有人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于是所有的人都象疯了一样涌到门窗前,大喊:让我出去,我要回家!让我出去,我要回家。
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喊顿时在夜空中响起。激烈绝望地哭喊。
这一夜,樟木头的夜空中都回荡着一个让人不寒而傈的声音:我要回家!!!。
五、
没有人在乎这哭喊声。这样的场面每天都在这上演着。
只有当你喊累了,喊哑了,还得回到这潮湿的水泥台上来。象抽了筋的狗一样,软绵绵地卷缩着。回家只是你的一个最美的梦罢了。你将考虑的是如何在七天内有人来保释你出去。要不就只能到采石场里去挣路费了。
阿良卷缩在草席上,无法入睡。烦躁,闷热,污浊的空气,让他无法平静。更让他难以平静的是对七天后的猜想。在这里每天都可以听到很多形形色色的故事。总之,七天内没人来保你,你就等于被判了苦役。至于后来嘛,你想一下都会脑袋痛三天。
此刻阿良又感到肚子饿得痛。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浑身直冒虚汗。
阿良在迷迷糊糊中熬着。盼望天明。盼望阿波他们来接他出去。这一夜是漫长的。这一夜是痛苦的。这一夜是渴盼的。这一夜是沮丧的。
天终于亮了。阿良在虚弱和疲惫中从那高高的窗户里,看到小小的一片光明。就是这一点点的光明带给他的是欣慰和希望。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感觉到阳光的珍贵,和对自由的渴盼。他黯然的脸上写满了这种渴盼的感觉。盯着那巴掌大的一片天空,注视着阳光的轨迹。他在等待吃饭的时间。只有在这个时间里才会宣布保释名单。他坚信,今天的名单里一定有他。
时间依然是在漫长难熬的等待中,一秒一秒地过去。慢得让人发疯。阿良强忍着胃部的绞痛,咬紧牙关在等待。一阵阵冒出的虚汗,让他的等待变得越来越强烈,让他的意志变得越来越脆弱。他在坚持,坚持到宣读名单的那一刻。
终于到吃饭时间了,他妈的终于到了。他虚弱的身体又来了精神。蹲在仓外的水泥地上,在听完一阵例行的讲话之后,他聚精会神地聆听,费力地听管教员宣读名单,那浓重的广东口音要费力才能听懂。一个,两个,三个,……,身边的人,一个个在欢呼雀跃中离去。他紧张地心都仿佛要蹦出来,他生怕听漏了一句。
完了。念完了。始终没听到”钟家良”这三个字。他感觉很木然,象泄了气的皮球,没有一点力气。似乎费尽力气爬到最高又重重摔下来的感觉。他已经没有了思维。勉强地扒了几口饭吃。他已不再那么挑剔这肮脏恶心的饭菜了,哪怕只是几口,也能缓解胃部的绞痛给他的压力。
再次躺到那张破席子上时,他又重现回到现实中。现实就是这昏暗压抑的空间和这难以驱赶的焦虑和恐惧。现实就是他还得在这里呆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
刚刚宽松一点的仓房,又很快被新进来的一批人填满。仓头老六领着一帮人,依然光着结实的上身,在干着他们的事。洗劫、反抗、撕打、怒骂、哭喊……。仓里面紧张而混乱。就象一群动物在争抢着自己的领地。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律在这里验证着。血醒和武力在征服着,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潮湿的墙角里多了两个伤病员而已。他们痛苦的呻吟声在宣告他们反抗暴力的失败。他们曾经也是强者,但此刻是最让人同情的人。没人去同情他们,只有那一声声痛苦的哀嚎声在宣告他们的存在。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仓房里依然昏暗着,依然弥散着各种混合难闻的气味。阿良变得更加焦虑。象关在笼里的狮子一样,暴躁,不安。
六、
阿良再次见到阳光是第三天的正午。他没有欢呼雀跃。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驱走出收容中心。强烈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睛。
从收容所出来,阿良就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拘谨胆小的钟家良了。他是个强者。应该是阿良,不,良哥!!深圳,我要让你看看。我阿良又回来了。
来接他的是龙哥。是龙哥来交钱保他出来的。
龙哥是草坪上的闻人,也是草坪培训班的创始人之一。阿波还是学员时,龙哥就已经是游刃有余的草坪大佬了。他是一早炒车票,白天炒股票,晚上在天虹商场门口摆地摊。卖几天玩具,卖几天随身听,也摆摆假古玩,也摆过算命摊。他总让人琢磨不透。
阿龙是看见阿良被带走的,在同阿波他们商量后,决定亲自来接阿良。龙哥有边防证,还有,他知道怎样偷关进来。
放心呐,兄弟。草坪上的弟兄是一家。大家就是卖血也会救人出来。
龙哥在布吉街上同阿良走进一家小餐馆。阿良一口气吃了碗汤河粉,又来了盘炒牛河。真他妈好吃,他觉得这是他吃得最香的一餐。以至于多年后,阿良走进任何一家餐馆点的第一道菜就是干炒牛河。
吃饭的时候龙哥凑到收银台同老板悄悄说了几句。老板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就有个本地人过来带阿良去过关。龙哥塞给阿良五十块钱说:进了关再给他,我在关内车站等你。
阿良是跟在这人后面绕了很远的路,翻了两个满是杂草的荒坡,然后在铁丝网上扒开了一个很隐密的的接口。阿良小心地钻了过去,快速消失在齐腰高的杂草丛中。
晚上,阿良已经是一身名牌服装,潇洒地在菜屋围对迎面走来的女孩们温柔地说:嗨,你好,靓女,我好中意你啦。
这套行头是他自己去“借”的。没有去麻烦小蚊子。他从容不迫地从一个高级公寓里出来时,已经改头换面了。他惊诧于自己的冷静和从容。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是个烂仔,是阿良,不是什么狗屁大学生钟家良。钟家良是懦弱的善良的。而他阿良不是。
第二天晚上,阿良干了件傻事,但从此在草坪上威名远扬。
七、
阿良是在吃过晚饭后,漫不经心地对阿波他们说:我去荔枝公园泡妞,谁想去。
大炮第一个笑得喷出水来,端着茶杯笑着说:就你,你敢摸一下手就不错了,还牛*的说是去泡妞。
阿波说:我可没钱支援前线啊,找个打工妹聊聊就算了,能吃上豆腐就满足了吧。
小蚊子学着大人的腔调说:去转转,去看看,是可以地。
然而,他们都错了。
阿良先去天虹商场门前,找龙哥借两件玩具:一个步话机,一把手枪。没找到手铐。龙哥笑着说:抢劫失败别说是借我的玩具啊,要说买的,记住一共32元。
阿良附在龙哥耳朵上说:是去劫色。
暮色中的荔枝公园异常安详和美丽。没有喧嚣,没有浮躁的霓红灯。湖面上水波鳞鳞,倒映着树丛的影子和远处的高楼。一切是这样美丽和浪漫。如诗如画。有情侣相拥相依,有童孩在草地上欢笑地跑着,有老人在悠闲地散步。
阿良没心思感受这宁静和浪漫。他象个搜寻猎物的狼一样。他在感受着这夜幕下的另一面。在湖边的椅子上坐到天色黑尽后,他在公园转了两圈。凭他自己的感觉和在收容所里听到的经验。他锁定了目标。有两点好处,位置上离一个出口不远,视野也很开阔。另外这女孩很怯生生的,象是从业不久。穿超短裙,背个小包,在树丛边缘来回踱着。周围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同伙。
阿良在周围转了转就走过去用广东话问:给禽呀炮(多钱一炮)?她居然没听懂,用浓重的湖南普通话问;你讲么子。阿良放心了很多。说跟我来。就带到提前看好的不远的树丛里。
和预料的一样,这女孩子死活要求先付钱。阿良急了,心里象打鼓一样砰砰直跳。咬咬牙心一横,只好采取第二套方案。
阿良一只手从屁股后摸出一个工作证,在她眼前晃:“看清楚,我是警察,敢喊就不客气了!!”,一个手捂住她嘴吧。低低地吼了一句:躺下!
这可怜的湖南妹吓的连话都说不出。在惊恐中顺从地躺在草地上……
阿良又摸出步话机装莫作样地关掉,掏出玩具手枪放边上。
阿良毕竟是第一次,加上有些激动和紧张。他感到额头冒出的细细的汗珠。他重重地压在这女孩的身上,他感受到这女孩的体温和一股浓浓的香粉的味道。这一切都让他冲动。莽莽张张的,怎么着也放不尽去。阿良急了,恶狠狠地冲她说:帮帮忙呀,拜托!!,这女人用冰凉的手,将他引导进入一个陌生的温暖潮湿的地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