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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入梦-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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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功达坐在桌前的灯下,久未动弹,双腿不由地一阵发麻。外面的雨早已停了,蝉声复鸣,青蛙聒噪。他又抓过这封信来,从头至尾又细细读了一遍。收信的地址是梅城县人民政府,佩佩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花家舍。他看见信封上的原址被圆珠笔划去了,下面出现了一行“花家舍人民公社查转”的字样。很显然,这字迹出于信访办的老徐之手。因为在这行小字的旁边,还有一个用圆珠笔圈着的大大的“徐”字。仔细研究信封上的字迹,谭功达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这看起来并非无关紧要。老徐在信访办兼管收发,这至少可以说明,除了邮局的工作人员之外,老徐是惟一的经手人。也就是说,这封信在到达谭功达手里的时候,基本上是安全的。
不过,谭功达自身的危险性也显而易见的存在。将一个公开通缉的杀人犯的来信隐匿不报,本身就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按照谭功达在梅城县长达十多年的工作经历,依照他对我国现行司法制度的了解,我们的专政机关对于这一类罪行的惩罚通常是极为严厉的,甚至有可能超过凶犯本人。如果这封信落到了公安人员的手中,或者说姚佩佩一旦被捕,受不了刑讯逼供(关于这一点,她自己在信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从而招出给他写信的细节,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且姚佩佩的被捕,只是早晚的事。也就是说,谭功达本人潜在的危险随时都会兑现。说不定,公安人员已经掌握了她藏匿地的可靠线索,正在赶赴莲塘的途中……
恐惧的念头从一开始就存在,甚至当他在楼下第一眼看到这个信封的时候,巨大的惊恐就随之出现,不过,在当时,这种恐惧感被暂时遮蔽住了。现在,他却不得不去面对这个严峻的问题。谭功达的忧虑显然还不止于此。对姚佩佩的忠诚必然意味着对国家机器的背叛,意味着对十八岁就投入其中的这个组织以及全部信念的背叛,意味着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公然挑衅,意味着与自己的过去彻底诀别……当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这封信立即交出去。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也带给他深深地羞辱和自责。姚佩佩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死活,冒着暴露自己的行踪的危险,甚至明知这封信不一定能够寄到自己的手里,却依然决定给自己写信,相形之下,自己是多么的自私、怯懦、肮脏!除了自责之外,他的心里多少还有点歉疚,正是自己把姚佩佩从梅城浴室搭救出来的愚蠢动机,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命运。他一次次地重复着记忆中的这个关节点,让时间停留在一九五三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谭功达双手相扣,垫于头下,和衣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帐子,在嗡嗡的蚊子声中,一夜没有合眼。他的太阳穴像一个小兽,一刻不停地跳动着,隐隐作痛,而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第四章 阳光下的紫云英(9)

花家舍出早工的钟声当当地响过之后,他终于从床上满头大汗地坐了起来。他决定烧掉那封信。
他从门背后找来一只簸箕——还好,簸箕是用铁皮做的,把佩佩的来信连同信封都点着了火,付之一炬。在火光中,他意识到自己就此与逃亡途中的姚佩佩建立了共犯关系,既激动又伤心。信胆上的齿轮、麦穗和拖拉机图案在火焰的吞噬中痛苦地扭曲着,最后,所有的纸张都变成了深黑色,变成了又薄又脆的灰烬。有一种说法,秘密信件即使被烧成了灰烬,可一旦到了公安部门的技术专家手里,他们甚至有办法能让信件的内容完全复原。这当然是无稽之谈。谭功达笑了一下,兀自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太多虑了!不过他还是把灰烬一点点地放在手掌里搓碎,直到它完全变成了一堆细细的粉末,每一粒纸屑绝对无法承受一个字的重量,这才站起身来,打开了那扇朝北的窗户。
窗下有一丛茂密的金银花。黄色和白色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在金银花藤的边上,有一个蓄满雨水的低湿的小水坑。他将簸箕伸出窗外,小心翼翼地倒下去。那些纸屑的细末纷纷扬扬,无声地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几道涟漪过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这天早晨,谭功达下楼时,在楼梯口碰到了八斤。他正蹲在地上,在一只大木盆里用刀剁着胡萝卜:“谭同志,你,好像有开着电灯睡觉的习惯,是不是?”
他停下手里的薄刀,望着谭功达。
谭功达愣了一下,随后抱歉地笑了笑,说自己躺在帐子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忘了关灯。
“这样不好。”八斤的脸上还挂着笑,可表情却相当严肃:“眼下正是夏忙季节,工农业生产用电都很吃紧。在花家舍,虽说用电不花钱,可我们还要时时不忘节约。您想想,一度电虽然不算什么,假如我们每人每天节约一度电,花家舍公社一共有1687户居民,一年按360天计算,那一年下来就是六七四十二,进四,六八四十八,加四进五,六六三十六,咦,我怎么算不过来了呢,你来帮我算算……”
他扳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头绪。可谭功达早已经离开那里了。
这天上午,谭功达去了一趟村里的新华书店,从那里买了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区划图和一本厚厚的地图册,又在隔壁的供销社买了一盒图钉。他将这幅巨大的地图用图钉钉在墙上,对照着地图册,很快从墙上的地图上找到了莲塘的大致位置。它位于朔望之南,旧铺与马坝之间,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五角星,同时也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她怎么会想起来跑到那里去的?
从此以后,每日观看这张地图,揣测姚佩佩逃亡的潜在方位,想像她途中的所有经历,成了谭功达每日必做的功课。这多少也抵消了他在花家舍无事可干的寂寞,当然,他的心里也有一种和佩佩分享秘密的喜悦。当他夜半惊起,披着外衣,站在地图前,借着手电的光亮,想像佩佩的行踪时,看上去俨然就像一个正在指挥属下突围的将军。可惜的是,由于不能给佩佩回信,他无法对自己惟一的士兵发出任何指令。
大约七八天之后,他就收到了姚佩佩的第二封来信。不过,信件的内容却使他大为失望,只有短短的两行,她写在一张汇款单的反面:
青鸟不传云外信
丁香暗结雨中愁
看来,这也许是她在经过某一家邮局时临时写成的。谭功达虽然不懂诗,可细细玩味这两句诗中的意思,竟然也感到愁肠百结。前一句似乎是写她仰望天空的青鸟,感叹自己收不到回信的忧伤。青鸟到底是一种什么鸟?会不会就是大雁?而从后一句来看,她所在的地方,当时正在下雨。丁香花的花期已过,用在这里有点不太恰当。不过,他还是很喜欢“暗结”这两个字。
从邮戳上看,她已经抵达莲塘以北叉河以南的吕良。
“怎么能往东跑呢?傻瓜!应该往西走!进入了安徽省,混迹于来来往往的乞讨者大军,就会安全得多!”他对着地图小声嘀咕着,似乎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姚佩佩能够听见他说的话。
4
原来小韶在《白毛女》中并不是扮演喜儿的主要演员。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出场两次,前后加起来只有六句台词。因此戏演了不到一半,她就从舞台上下来了。花家舍的观众即便在看戏时也保持着良好的秩序。他们表情木然,自带小板凳,在堆满麦秸的打谷场上坐得整整齐齐。尽管他们一年到头始终反复观看同一场戏,但却永远像第一次一样看得津津有味。他们不时为演员的表演而鼓掌,为人物的不幸命运而唏嘘流泪。

第四章 阳光下的紫云英(10)

因谭功达是惟一一个站着看戏的人,小韶尚未来得及卸妆,一下就找到了他。
“怎么样,我演的还不错吧?”
“好,好,”谭功达笑着敷衍道:“好极了!咱们找个地方说说话怎么样?”
“可戏还没完呢。”
“我已经看过了。”
“是正式谈话呢,还是随便聊聊?”小韶汗涔涔地望着谭功达,眼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银粉。
“当然是随便聊聊,”谭功达拽了拽她的袖子,“你穿着这么厚的戏装,不觉得热吗?”
小韶嘿嘿一笑,随后麻利地脱下戏装,露出了里边的白色圆领衫。袖口还滚了一道红边。
“咱们去哪儿?”
“去你家怎么样?”
“不行。”小韶的脸色立刻黯淡了下来,“我家不太方便,何况……家里还有一个疯子。”
谭功达偶然瞥见近旁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摇着蒲扇,充满警觉地朝这边瞪了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毒和鄙视,令人不寒而栗!幸好小韶正忙着脱衣服,没有看见。
“那我们就在村中随便走走怎么样?”
小韶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胳膊,她的手也是潮潮的。她不安地朝广场的四周看了看,然后低声说:“你跟我来。”
他们很快就离开了打谷场,沿着长廊的石阶朝湖边走去。
“你刚才说你们家有一个疯子?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哥哥。”小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原本是公社篮球队的队长,篮板好,球又投得准,可是去年国庆节以后,他就忽然发了疯。”
“怎么发的疯?”谭功达和她并排走在一起,轻声问道。
“唉,都怪那场篮球赛!去年国庆前,从河南来了一个参观团,随团还带来了一个篮球队,队员全部是由聋哑人组成的,与我们公社打了一场比赛。因为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又都是残疾人,公社就规定我们必须输三球以上。可我哥哥一上场,打着打着就把这茬儿给忘了,最后竟然赢了人家8分,这当然是一个十分严重的政治错误。比赛结束后,我哥哥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饭也没吃,倒头就睡。一连几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到了后来,就这么慢慢疯掉了。”
“一定是哪位领导严厉地批评了他,对不对?”
“没有,根本没有。”小韶转过来,静静地看着他,“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批评他,也没有给他任何处分。甚至,他还是篮球队的队长。因为并没有任何人出来宣布他被解除了职务。可是,再有篮球比赛的时候,领队就不安排他上场了,有的时候也不通知他。在这件事情上,公社方面没有任何不当。人家没让他写检查,没有公开批评,就连一句轻轻的责备都没有。要怪就只能怪我哥哥一时冲动。事实上哥哥发病之后,公社方面还专门派人带了礼物上门探望,后来又把他安排进了只有劳动模范才有资格享受的疗养院。因为哥哥发起疯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公社还派了两位练摔跤的小伙子专门看护他。所有的医疗都是免费的;他丧失了劳动力,但口粮一斤不少。再后来,我哥哥把两个看护中的一个摔得双腿骨折,另一个下巴脱了臼,公社才通知我母亲,建议将他送到省里的精神病院做电疗。可我母亲没有同意,公社也尊重我母亲的意见,就让母亲把他领回去了。”
“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谭功达皱了皱眉,又问道:“既然没有任何人惩罚他,他怎么会为此发了疯?想必其中另有隐情吧。”
“这正是事情的关键,”小韶说,“也是花家舍最大的奥秘所在。你若是在我们这里住久了,就会悟出其中的道理。”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了风雨长廊的尽头,已经听得见湖水转向岸边的轻柔的沙沙声。两个人沿着河滩下被月光照的蓝幽幽的水线,向前走了百十来米,就看见两棵高大的垂杨树阴下面,停放着七八艘小船。船只被微风吹得挤成了一堆,轻轻地磕碰着。此刻,他们离打谷场已经很远了,可在寂静的晚上,舞台上演员的道白依然能够听得十分清晰。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船?”
小韶冲他嘻嘻一笑,麻利地脱下鞋子,扔在树下,吧嗒吧嗒地跳到水中,拽过一只小舢板来,道:“怎么不知道?我今天在湖里采了一天的莲子,到现在胳膊还痛得举不起来呢。”
等谭功达上了船,小韶用木浆将舢板轻轻一顶,然后顺势一跃,就跳到船上来,在船的左右两侧划起水来。那小船在岸边打了几个转,就开始静静地向湖心驰去。到处都是齐人高的荷叶,像小伞一样密密匝匝地挤在水面上。有的已开得盛大,有的荷花含苞未放。原来,在田田的荷叶中间,有一条隐秘的狭窄水道,被荷叶遮盖,仅容船身通过,若是站在岸上,根本看不出来。

第四章 阳光下的紫云英(11)

荷叶下面的水是青黑青黑的,散发着纯纯的香气。一进入这条水道,谭功达立刻就感觉到一阵透人心脾的清凉,光线也随之变得幽暗。在黑暗中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脸。船通过时,不时有倒伏的荷叶刮过船帮。水流的声音晶莹剔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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