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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多她才关门打烊。想起了暖乎乎的被窝,心底美起来。咿呀地哼着曲儿,蓦地知道踏板坐骑出毛病了。曲儿也懒唱了,一跺脚,眉锁春山样儿,斜了一眼彩旗飘飘的大街。坐骑拖入店里,扛只包,拖着酸腻的身子回家来了。那时夜色狂躁,大风把人容貌全吹乱了。
她一人怏怏地,走在李子红的瓷砖道上,偶尔地,踩着了梧桐树叶,“卡嚓”一响。她惊觉,秋天快要远去了。一头又想起了大哥钩子。这样冷天,也不知人在何处落脚。
大哥年少时,不是这样的人呀。那时候,大哥怎样爱护她这个妹妹,她都记得起来。记得上中学时,大热的天,她又是个嗜好甜筒的少女。大哥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看她,一口气买了三四个甜筒,给她解馋。他看着她吃。见她推让,便说:“我不吃这个的,一碰就闹肚子。”过后才知,钱是从妈妈口袋里偷来的。落得挨了一顿打呢。那些年,大哥自己活得不好,但唯独对她,倍加地爱护。如今想起,心肠就热了,喝蜜一般。
包里手机蓦地尖叫起来,又是阿辛的号码。这个下午,阿辛好像镇日闲,不住地来骚扰。不知怎的,牡丹就骨子里生厌了,僵着不接。今天,她不想跟这个什么特点也没有的人说话了,他那谈吐,生水样乏味的。
除了替别人数钱,他什么都不会。不会跳舞,不会唱,张嘴对着话筒,五音不全。在他床前,除了几本会计学,再也休想见到别的书。他不打牌,不喝酒,不看电视。平日,下了班,吃过了,喝过了,倒头就是大睡一气的。
有时,他摆弄着手机,甭管对方是谁,找个号码,写一段肉麻的黄色短信,一按就发过去。牡丹有回发现他手机里,收藏的一则短信写着:“家里的女人是平装本,外面的女人是精装本。少女是原装品,处女是纪念品,少妇是精品……。”看了来气,三不知地按键去了个干净。也不知是他从哪里抄来的,抑是什么狐朋狗友发给他的?这个男人,委实地无聊!
这么一念,她浑身一颤,怎的可以把一生托付给这个人?
(七)
手机响了很久,她烦起来,一转身,折进小折书店。店主人她识得,虽半生不熟,知道他姓季,叫季小折。跟阿辛同年的。季小折是附近有名的怪人了。说是开店,但对顾客一句话无。客人有什么问的,一概用笔作答。平日,他以笑迎人,因此顾客进来,也不觉得受了冷落。
店里很多书,大部分是港台武侠和言情小说,全用来出租。每本一天三毛。还搭着做影碟出租。牡丹挑了香港才女李碧华的小说《潘金莲之前世今生》,款步到台前。季小折正在看小说。交上二十元押金时,牡丹突然想跟这个怪人说句什么,立刻就脱口而出了:“季小折,你怎么就不说话呢?”
那季小折忙着在大开本的册子上做记录。见问,不着慌,也不抬头看人。居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牡丹就有点受伤了。只见他咧嘴一笑,写了一句:“没有为什么。”看了他的字,很漂亮。他案前备着一本过期作废了的发票簿,每要答话时,就撕下一页。不知怎的,那牡丹竟拿起季小折这张发票,放到包里。冲人一笑,喜的道:“这句话归我啦,嘻嘻。”笑着,突然调皮起来,补一句:“请签个名。”那季小折果然签上自己大名。弄得她又是“扑哧”一乐。她收好发票,扭腰摆臀。特意做个风情万种的姿势给人瞧的。然后,飘然而去。
刚刚飘出书屋,手机三不知地又响了。她没好气掏出来,揭开盖,劈头就是一句:“你好烦哦!没事,别来吵我!讨厌。”一盖手机,气鼓鼓的了。
这几天,她正等着温州的母亲打电话来,因此,平时也不敢关机,生怕耽搁大事的。
气鼓鼓地回家转,暗巷里望去,奇怪,家里灯都亮了!母亲不在家。嫂子夏莲最近在市东郊新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平时,都在东郊过的。
悄悄地开了院门,轻轻掩了。她蹑手蹑脚,鹤步沿着黑地,跨过窄小的院子。陡眼地看见雪亮的客厅里,大麻袋装着新进的货物。原来,母亲早已回家。听见母亲的卧室,一口声说话的是个男人。她躲到窗下,一只眼朝里看,又是一惊不小,继父从牢里出来了!
(八-十)深谷幽兰 情迷难返
(八-十)深谷幽兰情迷难返
作者:梁山子
(八)
见到这男的,骨子里就恨,七窍要生烟的。
这男人是三进宫了。本性不改,往日里,一味游手好闲。没钱花了,只是没脸地问母亲伸手。背着幽兰,专一跟市里一帮不务正业之徒插科打诨。这些人,都是没家没业的地痞流氓,成日地厮混一起,哪能落个太平的?去年,这个绰号一吨半的胖男人,被一起歹人,拉去地下赌场赌博,还嫖娼。结果,被警察逮个正着,判了他一年多的徒刑。
如今看他,身上掉肉不少。一头乌发原本茂密的,如今都剃光了。他满面黝黑,活该叫他受点苦头了。自从一吨半踏进她的家,牡丹就没喊过他一声“爸”。她一百只眼看,就是一百个不顺眼。认作灾星,委实没资格做自己的父亲。
当初幽兰是不是疯了,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出名的老张闲?当时,亲戚异口同声反对这门亲事,幽兰大他七八岁不说,主要是这个人人品不端,好吃懒做。大街小巷里,人人都知道的。这个人一现影,一边的人就赶着叫:“一吨半来了!一吨半来了!”
唯幽兰一个,铁了心要他。从此家里就常常地鸡飞狗跳,再没安宁过的。
(九)
突听得“扑通”一声,牡丹看见,那灯光影里,一吨半跪倒在地,一片声地求幽兰原谅。幽兰身上,还穿的出门的黑色西装,胸口毛衣鼓得两团那里晃。也有一头赛鸦黑的卷发,那身段小巧玲珑的。四十多岁了,风韵犹存。点燃了一支烟,涂了口红的双唇撮起来,青烟袅袅地飘散。
“兰,以后我天天守着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就饶了我,好么。”
“你说一句就饶了你?哼!我这张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说的话,我一字不信!”
“兰,给我一次机会。以后只做你的模范丈夫!”说着,蛤蟆似的一跃,猛地扑到幽兰怀里。一张黑嘴,吭哧吭哧,就去啃幽兰的脸。幽兰没有抗拒,胸脯迎上去,搂住了男人,吐气如兰,一叹:“我的冤家,什么时候你才能让我过几年太平日子?”妇人软软地数落着,眸子里落下泪来。她心里还是爱他的。
突地,虚掩的卧房门,“怦”地一声巨响,被人撞了开来。搂抱着温存的两口子,大惊回头,三不知地见女儿牡丹,怒气冲冲,黑脸儿走过来了。二话不说,夺手儿一抓,抓住一吨半后领子,吊着颈把他拖倒地上。二度出手,干净利落地,掴了他一个耳刮子,掴得那脆响。母亲听见这脆响,惊得身子一颤,恍过神来。厉声喝:“死丫头!你出去。小孩子家管大人事。滚。”牡丹眼睁睁看着母亲蛮口喝着,一边就去抚摸那人的脸。突地一按,按到自己肚子上,吞声哭起来了。这一吨半还在低声嘀咕:“打得好。打得好。”
牡丹瞪了一瞪眼,捂住嘴,夺门去了。蹬蹬蹬地跑上楼来,关到房里,那里伤心地掉眼泪。
(十)
她拉走窗帘,窗前远远地望,见市政府广场那高压钠灯,还煌煌地亮在夜空。照耀着人世虚拟的繁华,一副谦卑样儿。突地听见窗下,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定睛一瞧,就见黑地里,那阿辛正手搭喇叭,站在那里。牡丹见是他,不理。嗖地拉上窗帘,三不知坐到灯下看小说了。过了一顿饭工夫,去窗前看,惊见阿辛像截木头样儿,兀自地站在那草地里,一动不动。她不由愣了愣。
连忙照镜整容。奔下楼来。
牡丹走出院子,才绕到楼背。阿辛跌脚迎上来,原来他早知消息了。
“我一天都在打你手机,你怎么不理我?”
牡丹淡淡一语:“我今天不舒服。”
“你病了?我送你去医院。”
她淡然一笑:“没病,只是心情不大好。”
阿辛爱怜地拿起她纤手,放到掌心里揉搓。柔声道:“傻瓜,我可以陪你的。何苦一个人发闷。”牡丹把手抽回来。低着脸,说:“不想见人。”
静了一会,一阵风吹过,荡起牡丹一头长发。阿辛突地又来抓她的手,眼里放光,吃喜地说:“牡丹,告诉你一个大大的好消息!我摸彩中奖了!中的是头等奖!”阿辛等了一会,等着女友扑上来,欢呼雀跃。可是牡丹纹丝不动。见预期的效果没有产生,又口齿清楚地补了一句:“奖金十八万!我发了!”他又等,等眼前的人发一句话来。可是,她仍然没吱声,只一味懒懒地垂着头,长长的乌发遮住了她的脸。
阿辛嘎声问:“你不相信我?”
又静默了一会,终于等来了一句话:“恭喜你。阿辛。”
这话阿辛听不懂,摸着后脑勺。气馁地问:“牡丹,怎么叫‘恭喜’我?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她不再回话,掉转身子,再无二话,大步离去了。阿辛望着这决然的背影,大伤脑筋。不知所措,傻在那里。大红的铁门,怦地锁上了。关门声久久地回荡。
(十一-十三)夜巷奇遇 辣女献身
(十一-十三)夜巷奇遇辣女献身
作者:梁山子
(十一)
牡丹软软地依着铁门,听见阿辛的坐骑轰响地离去。也不知他心里,是悲是喜。他刚刚鸿红当头,过去的一些梦想即将地变成现实。四周悄然地沉寂下来。偶尔,荡来了风,哪家松动的窗户“怦”地一响,给彻夜无眠的人送去心头一颤。
牡丹归到香闺,这长夜已是四沉如水。她还不想睡。床头粉壁上,一张黑白色的美国健美男张着血盆大口,宛然一声巨吼,要把睡觉的人唤醒。她读李碧华的艳情小说,看见一个色香味齐全的本色女人。可是至少在她的世界里,男人常打着爱的名义把女人据为己有。女人常有的一种命运却不过是随波逐流,一味地顺从男人的淫威。不少的女人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弱女子固有的命运了,都说要认了。但她就从不认的,她是牡丹。
她不是水中的飘萍,一生活得无痕。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就是死了,化成了灰。还会有人说,这个女人,非同凡响。活得洒脱,爱也是轰轰烈烈的。
突地滑下床头,找出裁衣用的带子软尺,脱了毛衣跟小衣,对着穿衣镜,量起三围来。腰围把她吓一跳,比上次陡增了半个厘米呢。不由地心头一寒,不能再增了,再增就要跳楼了。牡丹怕胖,比一般人怕几分。以前,嫂子夏莲曾经动员她一起健身的。她却未听耳里,虚与委蛇。
好一会,她才惊觉这样裸着上身着冷。倏地溜回被窝,遮起来。这么晚了,她还在折腾。焐热了她又下床,穿戴齐整了。把手往大衣橱里一伸,不由地就把那件咖啡色的连衣裙式风衣抖出来,穿到身上在镜前扭一扭,旋几旋。镜中女人,露齿一笑,百媚顿生样儿。
这件毛绲纺提花长款风衣,既不失风衣本色,又处处照出连衣裙的影子。对于身材1米65的牡丹而言,简直就像是为她量体定做的。这款大衣,是幽兰今春从温州带回来的高档货。牡丹见了爱不释手,背着幽兰,挂入自己的大衣橱里了,绝不轻易示人的。
开了房门,三不知地上到四楼的楼顶吹风来了。牡丹家的楼顶,搭着一个花棚,养着太阳花、发财树、金边瑞香、金桔等,还有三五株芭蕉。常年里,太阳花开得最红,也枯得最早,一点也碰不得寒。城市的夜,这里,那里,还开着煌煌的灯,不知为谁而开。迎风去瞧楼下的巷子,电线杆上昏黄的路灯照下去,还可见得夜行的人,拖着长长的影子无语地经过。
牡丹不经意地瞥了瞥,待要转回屋去,鬼使神差地又去看了一眼巷子。奇的是,才从灯下路过的一个人,又转回来了!这个人埋着头,一手拖只小巧的旅行箱。不知才从他乡回来,还是要出门远行。一步一步地,走得十分缓慢。像成心要踩蚂蚁也似。看上去那萎靡样儿,是再也不想走路了。牡丹就觉奇怪。定睛瞧去,瞧不清他的脸。一条腿是瘸的。再瞧还有点面熟呢,又想不起来是谁。他走过了灯影,转头又倒过去,然后再倒回来。
都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么?
(十二)
牡丹越下死眼瞧,越觉得他像一个人。三两步奔回屋,穿上乌溜溜的高跟皮鞋,跨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