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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欧阳松仿佛“长大”了许多,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找钟桧交交心,把把这家伙脉博,医冶他的病根。
钟桧家在第八工区宿舍,是一排青砖灰瓦平房中的一套。钟桧女人好不容易碰到日头天,正在太阳底下拿一面簸箕簸糯米,看场长欧阳朝这儿走,估摸十之八九是来找她老钟,便撇下圆箕,笑吟吟地迎着道:“欧阳场长你稀客哟,不忙场里那款,倒深入基层体验生活呀。”
欧阳松说:“嫂子,太阳高照,你只顾自个儿讲得痛快,也不给佬弟取条凳晒晒太阳。”
女人听他这么说,赶紧跑到屋里去逻凳,说是逻凳,其实去喊老钟,莫装病在家让领导逮个正着出洋相,还是主动跟人家领导会个面,心里有啥名堂,蹩屈就抖出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老钟,你得出来一下,欧阳场长在屋外等不起了”女人的嗓门又尖又细,自屋里溅到外面。
钟桧磨蹭了几分钟,终于趿双拖鞋走到屋外。他女人跟在他屁股后面,一手一个,拎出竹靠椅,摆到户外三合泥坪院。欧阳松也不谦让,接了一条坐下。钟桧这时对他女人吩咐道:“给场长泡盅茶,我不要。”
欧阳松掏来一包过滤咀,撕开去,抠出一支丢送钟桧,自个儿也叨了支抽,目光朝钟桧那边游移,风趣地说:“怎么不留平头晋分头啦,你以前可不是这副邋遢样子。”
钟桧女人过来递欧阳一碗酽茶,插诨道:“你说他这幅样子,我不知说了多少回,整天病恹恹莫像个当副场长的模样。”
“他不是害病了吗?”欧阳松故意这么问。
女人鄙姨道:“鬼,你问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钟桧再也不能沉默,瞪着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珠朝女人吼道:“走、走,你莫在这里扇阴风点鬼火,烦老子。”
女人经他一吼,知道跟他斗下去只会叫欧阳松笑话的,所以就着男人凶她,便遛到一边把起圆箕,往邻居家串门去了。
欧阳松吸了几口猛烟,打开话匣:“老钟。俺俩其事多年,有啥想法都可以坦诚布公。你也许会奇怪我为何这么支持改制。是的,我承认我和你以及所有的职工一样,面临下岗后重新择业的困惑,我们每位军停界人有谁不存在如履薄冰如坐针毡般的忧戚呢?不怕那纯粹说是假话。尽管在某些人眼中,改制很可能是一种冒险,但依我个人观点和其它地方的企改经验,利多于弊。我不说什么大道理,就拿农民来讲,看看联产承包以后的日子,他们滋润的劲头可真叫我们眼红要死。”
“改制,改制,欧阳!你真地懂了吗?一个人就领几万块钱满世界跑,单抢匹马能撑一辈子么。林产企业改革不同于土地改革,两码儿事。改制宣传得好听,说真的,除了跳伞感觉,群众真正得到了保障吗?社保还要自己从牙缝里挤,医保无从谈起”钟桧生气地咆哮,扔了半截未烧完的香烟。
欧阳松吸完香烟,继续耐心地解释:“痛苦是暂时的。从总体上讲,我们用不着为衣食发愁。私营企业不要傻瓜,我们年轻有为,具备很强的森林经营和采伐专业技能,应聘的机会远远多于外面民工。你怕啥。”
钟桧悻然道:“我怕世道待人不公。听说国家贷一千五百万只花一千万用于改制,还剩五百万移花接木,借给了高榕?她也真是的,空手道学到家了哟。”
“也许真有这么回事。话说到这里,我不妨提醒你一句,这五百万不在高榕手中,也会落在别人手里,但绝不会花在我们军停界。不正当的竞争和腐败如今是司空见贯、见怪不怪的现象,我们何必就着一尾铁钩咬着不放,岂不跟头脑简单的鱼类一样,有什么区别?佬弟,现在不是讨论在什么方时间什么地方请什么高明的接生婆,而是多块好省地把孩子活活生下来。你讲呢?——改制过程中的黑洞也许在所难免,但随着社会各项制度健全,类似这种现象必定会变得越来越少。”
钟桧心神领会,噗哧一笑,不无揶揄地意味:“你这也算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实是吧。”
欧阳松神情凝重,几乎恳求地说:“老钟。打虎要靠亲兄弟。明天和将来几天随时会发生突如其来的意外,我希望你参加改制会议,不以组织的名义而以我个人的名义求你,求你帮帮我,帮全体军停界场人一个大忙,当回义工如何。”
欧阳松站起身,挨近钟桧又半蹲下去,双手自然而然抱紧他的手再也不肯轻易松开。钟桧与这位共事多年的兄弟相视无语,过了许久,将心曲进一步吐露:“欧阳啊,我算服了你。我这样不合作你也来管,也难为你天下公心。想想那些厂矿企业,下岗职业工的命运比俺们可要惨得不知多少倍。你听讲县化工总厂下岗职工年三十偷农民地里白菜的事么。你不来之前,我的思想确实很矛盾,心里头对未来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你来了,不单释疑解惑,更激励我一股冲劲。只要青山常在,就有俺们林产工人出路。你不用再说了,我支持你。”
“君子一言”欧阳松站起来。
“四马难追”。
俩人都站起来,异口同声道出这四个字,各自伸出右手相握在胸前。
从钟桧家歹了夜饭,喝了半斤米酒,暮色已经很浓了。钟桧两口子点着火把送他半程。等他自己接过火把回到家时,儿子和新婚的女人都睡熟了。他蹑手蹑脚绕到厨房预备洗脸冲脚,却因为喝酒缘故,不小心摔掉搪瓷脸盆,碰出无数刺耳的响动。女人似乎被响动惊醒,辗转于床间被褥,也弄出非常磁性的声音。
欧阳松借着酒兴推了推女人浑圆的背脊。丁香纹丝不动,好像在生气,屋子漆黑,他没去亮灯。他不再做努力了,宽衣上床,依偎在她身边一块仅能够侧身睡的地方。可是,他怎么也不能入眠,酒精的张力像一尾买弄风骚的水母在情欲的海洋狂欢起舞。他欲罢不能,又拍了拍女人臂膀。女人在展暗劲跟他过不去。
“你今天不舒服吗?昨儿好好的”他用埋怨的口吻说道。
女人老不吱声。欧阳松伸过去一只手臂,想触摸女人的脸,试探她的表情,结果是一手冰凉泪花。
“你究竟怎么啦,我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你莫装傻了,当我是白痴”女人背着脸嘀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欧阳松莫名其妙。
“你那件军大衣呢?”
女人揭了底。欧阳松欲言又吞,说什么呢,还有解释的必要么?前几天,当他得知前妻金桂杀死乔保森琅珰入狱的消息,内心油然而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愧疚。经过深思熟虑,他便选择这样微不足道的方式,即赠馈一件旧军大衣为她在牢中御寒,也算从情感上平添一份弥补,到底夫妻一场。不过,既然露馅,他也没说话的资本,任凭女人发落。
丁香终于转过身体,扑在他胸膛,不停地用小拳锤他,一边忘情地道:“你好糊涂。我是那小肚鸡肠的小女人吗?我跟了你,就永远是你的人,你怎么一点不信任我呀,干嘛非得偷偷摸摸提防我,这样的生活同一个人打光棍过日子有什么两样。你对人家好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不说可想而知你并不真心实意想跟我过日子,我……”
“你莫讲了。我是一个笨蛋,辜负你的真诚。”
俩人彼此不再说话。最后男人敞开厚实的胸怀,紧紧拥地抱了女人。黑暗中,从他们几乎散架的床铺挤出许多香甜的怪响,而这时的夜色也愈发朦胧了。
第六十章 和衷
比起欧阳松对金桂细枝末叶的关怀,耿一标的目的性就更加明确。二乔的衰落让他能够颐指气使地从幕后(给满条红发手机短信,即那首雇枪手创作的藏头诗)走到台前粉墨登场。他无所顾虑,着手搅和金桂杀人案,并且拉拢武陵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劳勇,游说他尽可能挽救这位可怜的女人,又恳求劳授意于刑侦人员往防卫过当方面收集证据。但劳到底归属万念俱灰的人,他不愿和耿达成所谓潜协议,他并不汲汲以求依仗耿的金钱作为纽带捞个人政治资本,然后争取那个众人瞩目的职位——武陵县公安局长,说句跟白开水一样的淡话,就算当上那个局长,也全然是具傀儡,充数的货。我们这位最具竞争实力的常务副局长毅然放弃朝更高层次人生境界角逐,最后局长位子被异地交流过来的年轻政委所替代。然而,可资参考的情况别有意味,就是耿一标这卵人热衷金桂案的本身使他想起那句俗语:此地无银三百两。根据职业习惯,他觉得耿是不折不扣的小人,对如此角色,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敬而远之。侦查终结后,金桂杀人案尘埃落定。由于凶器上的指纹系金桂一人余留,所以杀人罪名成立,一审二审均判死缓。姐姐得到终老结果,生性随遇而安的金菊总算可以放心打发自己枯燥的日子了。小人物大悲剧,而大人物则有各自的悲凉。根据夫妇俩密谋,胡杨一人先期回国办理内退手续再作移民打算,孰料刚踏下飞机便被中纪委的人带走;他女人八字大,幸亏逗留那边不肯过来。至于乔小槐,许是既漫长又无望的等待。只可惜我们的女强人满条红——武陵县历史上唯一一位女县长,未能“更上一层楼”当县委书记,被交流到异地任某县政协主席,到底吃冷猪肉、坐冷板凳。
言归正传,再叙林场的琐碎。年前经过三次“热身”会议,国营军停界林场全体员工解除了与单位固定终身的劳务关系。他们形式上出于自愿,但骨子里委实存在被迫成分,毕竟害怕官方口口声声所宣扬的业务考试,自认情势所逼,孙猴子哪里跳得出如来佛祖手掌心,只有签约买断工龄。欧阳松、钟桧身为场领导,自然率先垂范,他们的勇敢此时就像两粒掉进干草堆内的火星,一下子点燃燎原大火。全体员工似乎达成了默契,各各缄默不语,但坚定的意志引领他们果敢地签下合同,自觉完成各项既定法律程序。年纪大的各方面补偿金理所当然相对丰厚一些,而那些不到四十岁的职工们,他们则寄望于重新竞聘私有化林场,具体时间大致在正月十五以后。
高榕年关前夕进山多次,但她整了容,身材无故瘦到二十岁模样,头发也烫成火红色,局外人概莫能知。每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绝不作长久逗留,不在场办开餐,也不留宿场办客房。这些粼光闪现般的做法虽没吸引多少吹毛求疵的议论,却招惹了另一位女人。
“那叼着香烟、留火红头发的女人真丑”丁香不转弯抹角表达对红发女人极度的反感,因为高榕面目全非,她以为那是代表高榕的资方某女士。
“我不明白你为何这样容不得她?”欧阳松感觉女人的偏执不可理喻。
“你能告诉我她是谁么?”
“高榕,你一点五的视力不应该看走眼。”
“我……难道会是她!”
“她做了整容手术,不然会那么年轻漂亮,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听说她在香港发了横财。”
“不晓得,她能承包军停界五十年,能有这个魄力就是她最大的财富。”
“你说话莫文。告诉你,我哥催我们赶快准备过去,明天他要回到山上来,他刚才又打来长途电话。我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