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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迷寒山-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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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冷眼睃他道:“成佛?笑话。只要躲过牢狱就算阿弥陀佛了。”
李铁对女人唬道:“你麻雀嘴,少讲些。我实不相瞒,依小槐我喊你叔,不错吧?”
“不错”乔保森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想听他下文。
“起码这个数”女人伸了两根指头。
“两万”乔保森故意这么问。
“二十万”李铁截铁一般。
乔保森痴了半天,身子靠进沙发,用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曲曲折折拐进了皮克衫后头,点点头,沉默片刻,终于憋足底气,抠出那沓用报纸包就的十万元人民币。像个赌徒赌红了眼,他孤注一掷,说:“你们先拿十万,如果不行,我再把十万。”
乔保森将钱堆到跟前玻璃茶几。李铁与他女人相视看了看对方,彼此灵犀相通,也不吭声,又捱了三分钟。李铁才说:“你认为办到什么程度算合乎你的要求?”
“顶多判缓刑,保住工作。除了当警察,我侄儿没啥本事,这我知道。”
“过半个月,容我打点,如果可行,你随时再准备十万元;如果不行,那十万元到时看剩多少,就退多少,还多少?”
“退啥?还个屁。我还不信任你喽,不用你退,也不用你还,你说见外话了不是”乔保森毫不含糊。
码钱、点钱花去半个小时,两口子留乔保森歹晚饭,乔摇头不要,称自己不饿。两口子也不相劝,只叫他开夜车一路当心。乔保森出门来,两口子一起送他下楼,一直送到楼梯口那辆普桑车旁。乔保森和李铁握手道别,又和李铁女人道声告别,乔保森说:“侄儿侄媳你们留步。”
周遭漆黑如墨,李铁以为附近没别的人,悄声对乔保森设誓道:“老叔,老同学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俩打认识那天起,就成了知己,他落难我不拉他,还配是朋友么?你放心好了,这十万块钱我会筹划营谋的,你放心就是,再见。”
没谁注意后面楼梯间风吹草动,也不可能。刚才离开李铁家的女传销商正蹲在楼梯下,双手将挎包护在双膝前,竖起耳朵,正在捕捉李铁所说的每个字眼。刚才在李铁家中,她的形象虽激起乔保森鳞爪般的记忆,但她陶冶多年的妖娆装扮又抵消乔对她所库存的点滴印象,所以她最后仍然瞒过了他。这个女人不是神秘的不速客,而是欧阳松的前妻金桂。
她在偷听?而且行踪诡秘,像只夜行出没的蝙蝠。
这种匪夷可思的行为并非出于任何目的。她这么做纯属偶然。因为她自从离开军停界林场,生活没着落,四处飘泊,饱一顿,饿一餐,常年累月的苦力活使她撂下风湿性心脏病,碰到冬天朔风劲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心绞痛。后来经人介绍,目不识丁的她通过勤劳和汗水加入传销美容化妆品行当,生活稍略平稳,然而心脏的毛病一直未得以根除。一则搞传销抽不开身,腾不出时间;另外,所赚的收入也只够糊口。这次来李铁家游说他女人,鬼使神差地又撞见乔保森。她不想让他认出她,尽管她得知他已然成了自己的亲妹夫。她的警觉可能出于一种本能的厌恶。因而她灵机一动,取了块围巾遮掩过去,急遽夺门而出。刚迈出楼梯,北风乍起,迎面与它撞个正怀,支气管受了刺激,跟着剧烈咳嗽,心脏突发绞痛。这样使她双脚支撑不住身子,像倒栽葱一样摔在水泥地面,痛得她眼泪长流。过了很久,持续的阵痛略略式微,她咬咬牙关,奋力站起来,又退进楼梯间,准备翻挎包里随身配带的止痛片。这时候,只听见防盗门咣哐响了下,光亮从上边射来,划破黢黑的夜幕,下楼的三个人弄出各自鲜明动静,乔保森说话声,李铁粗重痰音,女人高跟鞋踩地,踩得令人恶心。她怕引起他们误会,赶快缩到楼梯间的角隅里,本想等他们道别完了,自个儿再慢慢回去,不料正如俗语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截获重大“机密。”
第五十八章 阴盛
    尽管偷偷上了塑料环,金菊仍然怀孕。自古枯木生华,老家伙的性功能又恢复到三十岁上下水平,并在相当一段时期保持强劲势头。女人委实畏惧他那与日俱增的情欲。就在是年古历腊月将尽时分,怀孕之后第一个反应出来了,从开始的腰腹异样感觉到不久的呕吐征兆,一切迹象表明怀孕已成事实。作为乔的女人,自始至终她并不打算与这年迈的男人厮守终身,更不想为他生儿育女,当她听说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时,这种叛逆性格在她潜意识中愈加牢固地树立起来。因此,她把怀孕的事实瞒在心里,对外包括她男人乔保森,她都守口如瓶。不唯如此,她通过咨询医生,说出自己想做人工流产的决心。医生劝她等过了一个礼拜妊娠症状略倾明显后,到时再做也未为迟。
金菊遵从了医嘱,扳着指头熬日子。然而,不过几天时间,就因为一位不速之客闯入她的生活,她又把这件事搁置了。那人就是她同胞姐姐金桂。
金桂的莅临充满传奇。“出马枪”是给她亲妹子的第一印象,真可谓今非昔比。原先古铜色的粗糙皮肤不复存在,代之以藕一样白嫩水色;过去平俗装扮,现在分明引领时代潮流,袭了套连衣冬裙,系一条毛绒绒的灰色围巾,顶一个贝雷帽,于是将身材打扮成曼妙的女郎来;更其重要的当数她的脸,比以前虽显清瘦,但丰润得像刚出灶的豆腐,这样使她实际年龄看上去很模糊了,令人捉摸不透;再者她的那双大眼睛,当年饱含丝丝忧伤,可现在连忧伤的影子也看不见了,逢人三分笑,说话有板有眼,字里行间折射一股商业的诡道;她看起来乐观而自信,让人觉得她不像本乡本土人,颇是几分异域情调,就好像刚下飞机的归国华侨。
金桂赠金菊一套美容系列,计币千二百元。金桂说:“不收你钱,这是送你新婚的礼物。”
金菊对这一套并不感兴趣,她喜欢那瓶胶原蛋白护肤霜。
金桂投其所好,以八成价格出让。成交后的话题大致围绕姐姐离开军停界林场后的种种坎坷,但最多的仍旧是关于传销神话。金菊见她姐姐口若悬河,联想她的文化底子,内心便由衷钦佩传销魅力,因为它无疑激活了文盲姐姐,创造出了奇迹……
拜访这天夜里,乔保森去李长水家歹酒不回。金菊要留宿金桂。做姐姐的当年曾委身乔保森,琢磨那些事自惭形秽,如何肯心安理得睡他家里,执意不肯住下。做妹妹的也不是那么颟顸的人,到底不成心实意挽留。然而,临行前,做姐姐的到底捅了心里话,将李铁家所见到听到的全部一字不漏好了出来。显而易见,乔保森不在家,为金桂提供一个通风报信的绝佳机会。
金菊气得魂不附体,抽搐着嘴唇自言自语:“该死的王八,背着老子唱对台戏。”
“也难怪,他是心疼他侄儿么”金桂故意息事宁人。
“他是心疼他的命根子。”
金桂听不懂她妹妹的话,抓着她一只手道:“我真后悔说这些不该说的,影响你们两口子关系。”
金菊锁眉发愁,闷闷不乐地问她姐:“你说怎么办才好?”
金桂反应过来,问道:“菊子,你告诉姐姐,你嫁乔保森是当真还是当假。”
金菊将头埋进胸乳,过好久才吐了段骇人听闻的话:
“我巴不得他们乔氏叔侄下地狱,莫在这世界上害人。我不是结婚,我是求财而来的坏女人。几时等我抠出老家伙私房钱,一脚就把他蹬开,什么东西。”
俩姐妹又拐进偏房内喁喁私语。她们不吃晚饭,事先那名女佣被金菊打发到外面,告诉她今晚不需要做晚饭,女佣乐不可支,下午两点多钟便出门玩去了。俩姐妹谈到客厅巨型自鸣钟第七次蜂鸣,金桂便起身告辞,她知道她俩又聊了三个小时。金菊扯嗓子呼那女佣,女佣刚好回来,跑上楼道:“八点正,外面落雪呢。”
“那等你的好消息吧”金菊说,随她姐姐往外走。
金菊把姐姐送到公寓防盗栅栏外的街道。当时自夜空纷纷扬扬飘着鹅毛大雪,姐妹俩互相拥抱。等旁边跟来的那位四、五十岁的女佣送来一把半自动折叠雨伞,金桂便仓促辞别了。
金菊返回家中对女佣警告道:“不要告诉乔主任我姐姐到过家里。”
雪延宕了乔保森。小车不可能在冰天雪地里行驶,何况自己又喝了酒,总之是今夜只能步行赶二里路回去,反正延误,干脆偃一点动身。盘算了几分钟,索性又叫李长水添了份乳猪火锅,加一瓶瓦罐“湘泉”酒,彼此海饮。
俩人中,李长水话多,老伴死得早,儿子在县政府开车,一个人领退休金过着单身日子,平生以林海为家,说话总不离本行,内容以军停界为中心,旁涉人情故事。开席时,李便提到新近林场改制,说:“军停界那位姓牛的州局高工被人打得半死,现在调回州局,提前病退。欧阳胆子小,也闹着要辞职,死活要求下调县林业局当技术员。”
“不是还有一位副场长钟桧么?”乔保森表示迷惑。
李长水娓然叙道:“钟桧是个为民请命的角,当初林场草拟改制方案,州局同意以国营军停界林场固定资产作为抵押,贷款二千万用于改制,先补偿下岗职工基础性补偿金五万元(底金),再按照各自工龄乘百分比买断。讨论时,钟桧提议将职工买断以前医保和社保费付清,平均起来不过五千元左右,但这项提议很快遭遇滑铁卢,就是失败的意思。不久,州局传出另一种说法,讲贷款的事不祥,只贷得一千五百万,言下之意那五万元底金又该打折扣了。方案正在酝酿阶段,你晓得钟桧脾气丑,是李逵的翻版,况且他堂客那方好多亲戚也是林场职工,啥话都捅了出去。这样林场变成了马蜂窝,大家把气撒在牛汉栋身上,骂他什么州局爪牙,什么政府的奸细,狠狠揍他一顿。”
乔保森听过后大失所望,万万想不到这些臣服多年的职工怎么会如此横蛮无礼。他强烈地表态道:“怎么不叫武警,成何体统。我就不信三颗老鼠屎会搞烂一锅粥,胳膊拧得过大腿。”
李长水感觉这卵人一味袒护官方做法,话不投机,拐个弯儿便扯他侄子被双规的事。
“听讲原公安局局长龚宗柏参与了落井下石。他亲家爷是全国人大副主席?覃阿茜走私、贩毒案能够被全国人大督办,绝对少不了龚宗柏这条线。”
乔保森举盅呷了口白酒,掏心挖肺地道:“一江春水向东流。悔不来恨不完,我只求我侄子莫判实刑。你听谁说龚宗柏牵涉其中,他人都死了快一年时间?”
“武陵县内,龚的姻亲后台简直成了他那个家族标志性符号。你不听人唱:中共中共,莫如武陵龙骑兵。只要与龚字沾亲带故,好前程就得了一半。你不信有人利用这根线陷害你们叔侄。”
乔保森叹气道:“怪只怪老子小时太惯待小槐……报应。”
李长水突然想起旧事,说:“当年,乔小槐才三岁,用手抓死一只鸡仔,你嫂子要打他,你护他,为此你和嫂子吵了一架。”
“你他妈的什么都晓得”乔保森不高兴地责备。
“还不全是你醉酒说过的话么?”
“我醉酒还说过我嫂子……”乔保森惊恐万状,饭桌上的两个瓷盅被他失手打碎于地,相继传出两声碎裂。
“你只要醉酒,就说你对不住你嫂子,你到底对她干了些啥,对她那么抱愧终身,她还活在世上么?”
“我提了干,结了婚,她……改嫁了人。乔小槐那年刚满五岁,就跟了我”乔保森双手捂着脸,呜咽而泣,戛然刹死话端。
酒宴到此结束,至少李长水没有兴致继续喝下去。他也顾不了乔的失态,走到门外观雪,转脸对乔说:“场长,雪停了,你要回去么,不回去我这儿也歇得,这几天李榲出差,你可以睡他的床。”
乔保森说:“不歇不歇,我还是走回家,车子明儿白天再取,不迟。”
李长水主随客便,并不强留。
乔保森走出李长水家,只身埋入眼前这片为冰雪覆盖而愈显幽邃的银夜徒步,每一脚下去所挤发的吱呀声就像摇篮一样将夜色溶入美妙的旋律。这时候,时间已过夜半,街面不见人踪,路灯一例熄了,但雪的反光使整个路面变了模样。乔保森受雪的蛊惑,油醒了大半,脑海中不停地剪辑那个雪夜第一次拥有他嫂子的情景,越这么沉浸,悲伤的感情潮水般拍击心灵彼岸,不知怎地,他愈走愈艰难,似乎背负一具无形却深重的十字架。是啊,悲莫悲兮生别离。儿子的不肖,不但造成他感情极度低落,进一步加剧他对嫂子红莲无限地愧疚。
第二天清晨,金菊早早离家。乔保森不知不觉,因回来太晚,金菊将卧室门反锁,他只好睡另一个房间,那是平常用来供造访公寓的客人临时休憩的房间。可能在李长水家所喝白酒度数偏高,乔保森昏昏沉沉睡死了。直到次日晌午,一束柠檬汁样的阳光肆无忌惮穿过玻璃窗,强行射中他的双眼——溶雪时期的阳光虽然比不得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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