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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将得乔小槐哑口无言,满盘输棋。
乔小槐也不像不要面皮的人,隐约觉得与高榕没缘没分,也不胡搅蛮缠,委实也不敢那么去做。他自认希望渺茫,而且自己实在缺乏爱情底蕴,如同空腹便便的竹笋,破了口子就彻底开裂,便彻底放弃这种近乎死胡同的游戏。正当其时,满条红官运享通,既然她相中他,她又是报复心极重、手腕儿最狠辣的女人,自己横竖视爱情为游戏,且有大事央求,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走一步,看一步。
终于,我们的公安局长向女县长妥协了。妥协是无法想象的,就如同无法想象一匹优良种马跟一匹劣等牝马结合。乔小槐信奉:“灯关了都一样”的性生活妥协原则。性交时只当他第一任女朋友和自己在一起,那可是标致极了的体育老师,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六十公斤。额外而言,她千山万壑的性感部位以她“品”字型腹肌为最;据她本人说法,她一口气能拿下一百五十个仰卧起坐。与满条红的同居生活如果扬弃想象力几乎会葬送其性功能。为避免性能力下降,这个雄性动物订阅了《健与美》和《电影画报》,希望利用日常生活中点滴的愉悦——感官刺激来保持他可怜兮兮的想象力。否则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意味孤单单一方静谧的坟茔。不过,我们新上任的武陵县长满条红并不感到十分满足,她属于占有欲空前的女性,目下县委书记人选未曾到位,州委指示武陵县全盘由她主持,事无巨细皆囫囵吞枣,到了夜晚却不觉丝毫疲倦。尽管她不信乔小槐鬼话:“我是青光眼,夜里不习惯开灯睡觉”,但她出于爱情理所当然采取包容态度,采纳了男人这点微薄要求。但仅仅为方便起见,这名占有欲空前的女性居然备有一支三节油手电筒。是啊,她不能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尤物,她不可能对自己感官残存任何亏欠!,她举着手电在他身上身下贪婪吮吸的样子让他联想一只发情期的狗娘。日子也称得上差强人意,如微澜的死水顺着狭窄的出口迂缓而逝。
乔保森的策略发挥了成效。那喜悦迫于朴可夫妇压力,到县人民检察院做彻底翻供,县检察院由于抓不着神秘的第三者早就有些畏难,如今原告翻供,干脆不了了之。朴可与何欢考虑喜悦和她那潜逃男友(肇事元凶)事后恐惧症,捐他们一笔资金,让他们龟缩老家创业致富,过本份日子。而朴可同位高权重的前妻满条红达成私下协议是,将原先判于母方的儿子朴小叶送其父朴可抚养,今后母子不存在任何纠葛。换言之,就是不许满条红跟儿子见面;满条红为了神圣爱情,咬牙签字,毫无保留地接受这份协议。
最不幸的人物非劳勇莫属。一个单肾人,而且这移植进体内的别人的肾,说不准有朝一日会和自己身体发生不可逆的排斥现象,这并不是不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一切难以虞料。不唯如此,自从出院以来,另一种特别的根本设法启齿的疾病又困扰着他作为一个男人所应具备的最最基本的自尊——器质性阳萎使他度日如年。而且医生说:“这种病况在人类当中仅占千万分之一比例,目前没有冶疗希望。像你这种状况,能保全性命就算奇迹了。”
很长一段时期,类乎沙石俱下的感觉牢牢控制劳勇整个身心,以往对权力势梦寐以求那种金字塔似的人生观逐渐分崩离折,取而代之的现实问题如锥刺骨,就是如何启齿回应那名桀骜不驯的女人。分居既成事实,但他仍然决定快刀斩乱麻,同她彻底分手。于是,他把离异的想法跟她直截了当说明白了。夏萍一脸惊讶,许久才回到现实中来,镇定道:“你说的是真话。”
往事不堪回首,想当初劳勇总摆出一幅男人气概,总是盛气凌人地不加珍惜地薄待这个让他颇费周折搞到手的美丽女子,甚至他竟忽略了新婚前后她那秋水一般熬夜候他归家的深情厚意。而她原以为她的温柔会逐步驯化这匹烈马,怃然不知是因为她缺乏坚韧耐性,或是他根本无可救药了,她的努力无论从形式到内容都呈现与现实格格不入的风貌。彼此感情悠悠可用《诗经。汉广》里的两句古诗加以诠释:“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宽。争吵不可避免,斗殴变成家常便饭。结婚不过三年时间,夏萍便被暴虐十八次。九四年春节他回家晚了,他叫她赶快起床给他生盆炭火,她开始想拒绝,但又隐忍不发,便无声地装做烧不燃的样子;他好像识破了什么,抬脚便踹断她一根肋骨,住了两个月医院。相同的例子不胜枚举。无论如何,这个残酷的家伙能够主动提出离婚,自己绝不可衍生恻隐之心抑或抱着当年佛教般慈悲心肠去拯救他。女人虽将信将疑,但离婚的意志坚如磐石。
那是个深秋时令,朔风劲吹,彤云密布,人们的心情跟大街上飞扬的尘灰一样毫无定势。夏萍老远望见她男人劳勇蹲在武陵县法院大门口一座石狮子旁抽烟。他形容枯槁,山羊胡子寸许长了,头发不经梳理,乱糟糟的;他穿着灰色西服,一排三粒扣,最顶上一颗扣子却不翼而飞,只余下一根扭曲的线头,下身套了条泛散油泽的警裤,脚底所履的那双尖头皮鞋粘满了泥点;因不系领带,他的衬衣也懒得扣领扣了,那两角燕尾似的漂亮领子便从绎色圆领羊绒衫翘到警衣外面比较醒目位置,整幅形容近乎邋遢。
“你来啦,你考虑成熟了吗?”
夏萍不无讥哨地道:“我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呢。倒是怕你像过去那样变卦,反复无常。”
劳勇苦笑道:“你记性真好,总记得我的怯弱。”
说完了,他便坚定地走到女人前头,像颗移动的树。他的义无反顾隐隐地刺痛女人眼睛,他的背影被她支离破碎的感情弄得模糊了。她的眼角分明湿润起来,泪滴不知不觉盈眶流溢。倏尔,又一阵秋风刮过来,使她脸颊边的两行“草书”变得非常冰冷。她稍停顿片刻,用手背揩掉泪痕,然后跟着男人身后迅速迈上巍峨的法院台阶。
民一庭专门负责处理全县《婚姻法》涉及的民事官司,当然离婚案责无旁货。庭长是个忠厚的中年汉子;助手是位二十八岁的女同志,脸蛋圆得像苹果,这张脸待人接物很和气,倒水沏茶不论身份高低,逢人便绽笑靥,这样更使她苹果型的脸显得楚楚动人,真真宛若过秋时节那种熟透了的红苹果。她给夏萍沏了杯茶,双手端着捧来。
“不渴,谢谢”夏萍婉言相谢,但看对方那么认真,反而觉得自己不接就太不礼貌,便接了,放到所坐木沙发旁的地下。
而劳勇就没这种礼遇,他跟他俩都熟,喊那汉子老石,还分他烟抽。对那女的,劳勇称呼时老爱在姓氏前加个“小”,那女的姓张,他就说:“小张你莫跟我客气,客气什么呀,你要客气分勇哥一包‘芙蓉王’”。
姓张的女人似乎不喜欢和劳勇开玩笑;跟这号人纠缠,等于用手在棉花里抠籽——麻烦,你进他一句,他以为自己哗取宠起作用了,便一味地侃下去,没天没日扯乱弹。
至于庭长,所关心的焦点问题集中夫妻财产分割。劳勇表示一文不要。夏萍提出各人对半开。这样两个人争执不休。姓张的女人在一旁偷偷发笑。
“你莫虚伪,你不要一文?到时候你反过来造我舆论,骂我贪财,我可背不起这好名声,也不想”夏萍希望速战速决。
“快点写调解终结书,我当真不要财产”劳勇大声嚷道。
夏萍忽地站起来,正色道:“你当真一文不要?”
劳勇说:“当着法官对面,这还须问么。”
“你不反悔?”
“反悔是王八。”
“好。庭长,你们就依劳副局长的意思写吧。”
姓张的女人征徇庭长道:“石庭长,你看怎么办。”
庭长将手指间所吸那支烟的烟灰弹到办公桌上一个圆盘状烟灰缸内,沙哑着与黑脸膛极相符的嗓门道:“刀砍不断水任水流。情义到了分手时候,我们也只好做顺水人情喽,哎……”
姓张的女人听了这话,拿出文书,赶紧拟了一式三份,要二位各自签名捺手印。各人执一份,法庭留一份存档备忘。劳勇捏去自个儿那份,也不说话,匆忙奔出法院。
劳勇长时间从那幢旧式楼房蒸发以后至今未见人影,石柑试图寻找根由。有时候他问他女人:“隔壁邻居怎么啦,难道夏萍跟他离脱了”。金菊讨厌男人这么关心本不应特别在意的问题,起初金菊说:“不晓得”,想试试这卵人是否当真在意这件事,后来他又这么问她,她便冲他叫道:“你怎么啦,是狗拿耗子,或是别有用心。”
石柑知道女人为什么动怒,便噤若寒蝉。
他一天到晚移情于廊道边的那盆君子兰花,摆了一年多时间,偏是不见花开,叶子因为缺矿质元素显得斑驳黄锈,但整株植体依然葱绿一半,不至于毙命地步。偶尔,乘人不备石柑会心血来潮舀些水去浇灌,做这种善举的自我感觉十分令他难受,偷偷摸摸像只老鼠。
年关前夕,夏萍不知从哪里雇来一辆大卡车,停在院中央开阔处。自后面车厢跳落七八条汉子,他们衣衫蓝缕,听口风大约是搬家公司的人。他们在夏萍的指挥下上了楼,他们杂乱无章的劳动搞出许多噪音,然后从这些没有规律的动静中一件接着一件移出若干家电与家俱。夏萍脱去外衣,紧身红毛衣裹着颀长却干瘪的乳房,即便她瘦弱,在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们中间却显得分外妖娆。
金菊和石柑听见声响自然走出来瞧这瞧那。女人纯粹出于一幅玩世不恭的落井下石心理,而石柑已经魂不附体,所有注意力聚集那盆君子兰。哎呀,他焦燥地担心,担心花盆会被搬家公司这群莽汉碰下楼底,那样的话简直要夺走他的生命全部。他的的确确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他缺乏足够的胆量跟夏萍说明白,她该怎样注意那盆君子兰危险处境,也更不消说他有没有勇气主动去搬走它。金菊的存在随时会钳制他的全部,当然包括言行举止。最后,当他尚在提心吊胆会儿,坪院里的一声咣啷子弹样射穿他的胸膛。他便发疯似地窜下了楼梯。
他女人在背后追,刻毒的语言汹涌澎湃:“神经病!莫丢人现眼……”
石柑跑到底层出口,正要钻进阳光普照的坪院当中。他看见那盆碎得稀烂的花土以及不堪入目的君子兰。他女人这时也跟下楼来,朝他阴鸷地道:“你要去捡——”
石柑回首见下楼的不是夏萍,所有爱的大厦倾刻间化为乌有,随机应变道:“我要去剪头发。”
他女人便直愣愣望着他轻轻松松走出宿舍区,对君子兰乜都不乜一眼,他的表现是一派出前所未有的不屑。片刻,下楼来的壮汉们抬出一座高柜,将金菊搡到旁边,其中有位不无色情意味地诌道:“不长眼睛的母鸡喜欢当道。”
听了这句刻薄要命的话,金菊说也不是,不说更不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憋口气奔上楼,从家中取了马桶,装做洗刷模样,看看院里这群粗汉抬高柜码进车货厢时,一桶脏水便泼向车子,淋得那些汉子们闷了满肚子干火。他们便风言风语跟夏萍诉说她邻居的冒失与不该。夏萍笑脸可人,敷衍了事道:“快搬快搬,搬完了冲个热水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平常不都这样嘛,苦点脏点累点,怕啥呢。”
到了夜晚,金菊先发制人,对石柑说:“你们究竟发展到哪种程度。”
石柑没好气:“你跟你姐一样。”
“你死了心吧。人家远走高飞喽,嫁给先前住这儿的老大夫,迁往省城长沙了呐。你莫痴想騃想她,你不要脸皮我可要面子在小县城生活下去。”
石柑原本就生她的气,经不起她这么穷追猛打,也就故意激将道:“发展到颠鸾倒凤程度,不信你自个儿去问。要不我这么一门心思惦记那盆君子兰,是老子买给她的,今天我就明打明报你。”
金菊不愧醋坛子,男人说得如此严重,醋坛子便泼了个天翻地覆,不管什么夫妻之道,主动开始抓搔他的头发,可惜那发在白天果真剪成平头,女人抓不着便换成抠的方式,同他死去活来地干起仗来。
第四十九章 奇石
自腊月十五起,石柑就进了山,预备在山里过年。他害怕跟金菊生活,更倾于不愿同她厮守。考研已经考了,可以说告一段落,单等分数出来和所填报的院校划出红线。时值春节,场部每年依惯例需要安排干部轮班值勤。石柑主动去找符刍荛,跟他说:“场长,我想多分些日子值班。”
符刍荛讥哨道:“狗吃牛屎图多。你不就是想多占点值班补助。”
石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你造好了表,我替你代班,行么?我不会多要补助,我是外地人,今年不打算回老家。”
符刍荛家住城关镇,正求之不得有人代他值班,而每天的补助同样照领不误,赶紧说道:“喔,小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