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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喜欢这座林子了,留心观察场部附近人文和自然景观:坪院不是很平坦,坑坑洼洼不少,大约有足球场一般大小,东西两旁各葺一排青砖红瓦平房,房前开阳沟,沟旁每户安设了自来水笼头。坪院正北位置是场办公楼,说是楼,实际只一层,仅因为木制结构,座基约半米高,仿苏联模式,远观如楼,故得其名。三幢建筑物呈“品”字排列,那食堂与会议室、党务室各位于一侧平房,食堂处于东幢,余下各间为丁香家(两套)、应春花(一套里外两间)、石柑房,西面一幢除会议室和党务室外,乔保森顶头单人房空余,无人住宿。另三套都空空如也,其中一套用来当做食堂库房。而办公楼本身结构像只哑铃,一头是客房,里面四床一桌外加一台彩电;一头则为场办公室,中央四个房间略小,由东向西依次为财会室,场长办公室,一个副场长办公室及一间职工之家。在“品”字正中砌有圆形花台,台里不是花,只栽了株球形状冬青,因没人修剪,旁逸斜出若干枝叶。坪院边边,零星可见多年以前人工移植的樟、桑等木,如今蔚然已成参天大树。
符刍荛因为任性弄气捡得一个偌大便宜,自然知道理屈,态度陡然来一百八十度转弯,派专车接高榕两口子上山。不唯如此,还特地请了专人伺候这两口子饮食。那李姨又是极勤快的人,每月工资又那么可观,除去伙食置办,她帮高榕克服不少生活中的困难。
上山看望章时莠的队伍渐扩大,先有州林业局各个科室以及党委各位,以后又出现高榕商界同行、学校同事,曲柳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去了一回住了一宿。由于拘谨丁香的冷淡,她把一份预赠女儿的礼物交给高榕就悄悄落山而逝。高榕也不打马虎眼,将那件鲜红色的小裙子给丁香送过去了。根据事前曲柳叮嘱,高榕没说出赠送人是谁,只撒了一条善良的谎言:“我看见你的小侄女蛮乖的,大清早散步碰着了老喊我阿姨,我非常喜欢她,作为忘年交,我送她一件裙子,请你代收。”
丁香虽然顿悟对方说法的贸然可疑,但出于清泉般的心性,使她坦然收了礼。
看客愈来愈多,高榕和章时莠住在乔保森当年所住那套两间的房子,哪里容得下迎待接迓?依符授意,场办主任石柑被迫发挥职能,腾出场办,把这个不足四十平米的房间当做供客人们小憩片时的地方。应春花遵从符的指示,专程下山跑了趟县城,买了三种茶叶备用,一种叫碧螺春,供接迎州里那些当官的客;一种唤古丈毛尖茶,为县里的科、处级干部备用,比如县委办罗主任,只能享受毛尖;末一种乃本地清明茶,应春花仅花了十元一斤从菜市场摊贩手中购得,用以款待跟高榕两口子相熟但没名没位的一类朋友。
乔保森、乔小槐和一块儿来的满条红皆享受毛尖待遇。三人各带了三辆车,乔保森桑塔拿,满条红蓝鸟,乔小槐则更光彩,是辆日本三菱吉普警车。乔保森送高榕一千元人民币,满条红同样,但乔小槐似乎格外标新立异,送高榕一幅铝合金折叠式拐杖,嘴里毛葺葺地道:“高大姐,我这礼既送了就要见成效,希望章科长早日康复,重振旗鼓。”
高榕和乔保森不那么明白乔小槐最后四字是何用意,单从字面意思推敲,好像身体康复了能够过正常性生活,但真正理解又很觉吃力。而满条红则不然,她猜这四字是乔小槐恭维高榕说的动听话,重振旗鼓等于说重新振作争取位高权重——呸!她一边刻毒地咒骂,忽然联想到那句俗语:人过中年万事休,心想就算章时莠站起来,也绝非今后一年半载的事情;他快四十五岁的人,重振旗鼓的机会几近于零。
高榕把三位客引到场办喝茶,石柑像个病恹恹的人,黄着脸叫来李姨。
李姨在食堂正忙得热火朝天,听见石主任喊她,赶紧卸了部分灶膛柴禾,慌慌张张跑下食堂台阶,走到坪院中,一面碰见应春花在办公室外走廊间。
应说:“李姨,你歇你的,我去给乔场长他们泡茶。”
李姨来场部多半考虑乔保森离开林场,现在自个儿这幅系围裙的样子即便见了他也自觉寒碜,权衡来去就让应会计折腾,自己落得身心俱空更自在。过去的就过去,天刹黑了照样亮,她又转回食堂了。
时间稍久,李姨跟高榕处熟,她是乐天的乡下女人,极爱嚼舌子,什么话都敢说。好丑从她口出,高榕不仅知道乔保森在林场口碑极差,而且又不务正业。字里行间,李姨流露出对乔深深的厌烦态度令高榕不免生奇,但她最终不怎么计较李姨的信口开河,只是笑,只嫌她丝毫没有一点文化味道,不把李姨的话当做正经东西加以消化。相反,那李姨也不明白高榕对瘫成植物人的丈夫那么好,她想从高榕身上寻找答案。
“这是应该的吧,你讲喽”高榕总这样轻描淡写。
“其实我有许多话要问你,不好讲……讲出来你莫见怪呀。看你穿得现在朴素的衣着,以前却不是这个样子;以前你像登台演出的歌唱家,你皮肤没原先那么白了,你眉毛不比以往那么修整过,齐齐的柳叶儿一般,你应该生活在云缝里,何必来这山沟里活受罪,就是因为老章变成这幅样子么?”
高榕感觉李姨的话充满一股野香,特别刺鼻。
李姨继续说话:“小高,你怎么使唤我都行,反正我是场里雇请的人,场里管不着我过分能勤,我也不图啥,我喜欢白白为你和老章能勤,我真心佩服你这么体贴这么仁慈,可到底你男人万一站不起,我劝你也莫守活寡了。我说给你听的都是实在的饭话,你莫往心里去啊。”
高榕被这款缎子般的温言良语整得酥麻如喝蜜糖似的,认为她说得动听,不见得当真。也难怪,一个人长期生活在城市,乍一跟乡下女人接触,又是目不识丁文盲,高榕没任何经验,免不了狐疑对方言行。然而她的疑虑经不起考验,随着时光推移,李姨仿佛在充分地发挥其体格优势,和高榕反反复复搬移轮椅,亲手帮她一同扛掮笨重的男人,提水运煤……替她省却几多体力上的劳碌。堪堪过了年关,在她们悉心护理下,章时莠会笑了,只要高榕耐心地说些过去的快乐,他便会婴孩般地傻笑。对男人身体这些细微进展,高榕看在眼里,喜上眉梢。
场里人大多数反对符刍荛留宿高榕两口子疗养于山林,他们的漠然说明了问题。远的不说,党组班子虽然只剩符刍荛和欧阳松,但是他们在许多问题各执己见,这一次也不例外,俩人在一致同意留宿的基础上又产生局部摩擦。符在一味打压欧阳松作为副手的职权,甚至支开欧阳松不允许他插手高榕的事;而欧阳并不愿受符或阳或阴地钳制,三不知便去看望章时莠,并且亲自和李姨将高榕和章时莠的房间清扫一次,用些石灰与硫磺薰了一个下午,防范夏季毒蛇侵袭。
不过另一位非党人士石柑更加激进,他竭力反对符刍荛前后不一致的做法,强调道:“场里吃亏事小,造成舆论影响可不小。林场争取援建项目并不是高榕她一个女人能够说句话就当数的,其中连串审批的章印比崇山峻岭还麻烦。林场蒸蒸日上不光是靠拉关系巴结某某领导的旧传统,关键得抓森林经营管理。”
符刍荛向来只当石柑经他亲手提拔,不怎么倚重他,以至于他的中肯意见也很少采纳,而且石这段时间工作热情无故消减,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他的话在符听起来简直等于耳旁吹风。
必须补叙的情况浮现了。原因是满条红怀疑乔小槐为何别出心裁买一幅高级拐杖,平心而论他跟高榕两口子是什么关系?如何也该他叔乔保森赠送那幅拐仗,可巧问题症结就在这儿挥发出一个值得探讨的深层次判断,那就是乔小槐很可能预备今后追求高榕!她男人的病情可谓秃头上的瘌子——明摆着要去见马克思,乔小槐之所以如此攻于心计不外乎打牢基础,以期将来构建与高榕接合的平台。自始至终满条红倾慕乔小槐这条人,所以格外在乎他的言行举止,仅因为在乎他很久很久,对他那点小儿科自然了了于心,知道他的居心叵测,由此看来她认为自己务必先下手为强,设法占有自己心仪多年的男子汉。
拐杖事件另一效果不可避免地镜映高榕心灵。她也在揣摩那个风流倜傥的公安局长。他的西装与别人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穿在他伟岸的躯干更显得富有朝气罢了,还有他浓眉底下一对杏仁状双眼皮眼球,透露剑一般的锋利和霜一样的冷峻,如果他稍微浅浅展现笑靥,两片若隐若现于丰润脸颊上的酒窝愈增添他男人气概中多情的一面。公允地讲,很难有女人不被这张勇毅善变的脸所吸引,高榕也不例外,尽管她已步入中年。赠拐事件使她感到很有必要研究这位英俊的年轻人,至少她对他产生了好感,潜意识中期盼下一次利用适当机会与他谋面。类似的想法后来受章时莠长时期的病情反覆阻挠,支离为断续的荒唐的闪念,但仍然保持一定的诱惑力蛰伏女人最为隐秘的意识深处。
满条红信念顽固,她开始向姨父发难。
“姨爷,你是一位好心的人,你也该为外甥女个人问题参谋参谋啊,我三十好几,托儿带女,男人跟妓女结了婚,趁着现在不至于人老珠黄,姨爷你能不能帮我……”
乔保森不知道她根底,坦荡地道:“啊唷嗬,俺们县的纪委书记找老公,这等不费吹灰之力又讨好的人情抢都抢不到手,你说说看,讲讲条件。”
满条红善于买弄,欲言又吞,到底欲望占了上风,羞涩退居二线,大胆地道:“常言:纳荫不忘种树人。你应该明白这句话从我口里出来它是有所指的——我父亲满从军待你不薄,风风雨雨在部队二十年,在靖西州二十多年,唯一信赖的人就是你。你没文化,但为人诚恳,忍辱负重吃得起亏,我父亲就是看中了你这点人性的光亮,所以才一贯地提拔你帮扶你直到他入土归西。父亲临死时我和朴可已经办完离婚手续,儿子叶叶由我抚养,这件事当时我没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临终弥留之际的父亲,我怕他死不暝目!但是,你何曾晓得,父亲向来反对我跟那个姓朴的县剧团小生结合,他经济拮据,胸无大志,再就是风流成性又不知廉耻,我不得不和他一刀两断,我相信父亲在阴曹地府也会理解而且尊重我的抉择。不过,也许使父亲在地下不能含笑九泉的重要原因仍然是我的个人问题,你晓得我离异多年,至今未曾找到心上人,而且他偏偏又近在咫尺。”
“为什么不当面跟他明说,何必扭扭怩怩”乔保森飞快地瞄了眼女人,觉察她似乎裹含隐衷又不便对他当面说清。
“这个人就是你侄儿乔小槐。”
乔保森听了如五雷轰顶,很久才回过神,耳朵内分明嗡嗡响着蜂鸣。而满条红这时消失在他的视野,像一阵阴晦的风。
连带地,乔小槐也感觉到这股阴风的桀烈。某天,乔保森约侄儿来到自己在县人大分拨的一套百二十平米住房。
“这怎么可能”乔小槐说,神情沮丧,就好像谁欺负到自己头上。
乔保森说:“我讲也是。一个结了婚、儿子十来岁的女人,身高不足一米五零,戴幅高度近视眼镜,当了副处级干部进入县里常字号就跟武则天似的张狂,若何行得通?”
乔小槐补充道:“奇谈怪论,二十八万武陵人会笑掉大牙的,他们会当古好。那女人纯粹骚货一宗,打死老子也不愿娶她做堂客。”
“哎,她和胡杨胡搞在武陵县已是公众茶余饭后的经典故事”乔保森皱着眉头,忧郁的情绪甚于他的侄子。
乔小槐自言自语:“事不宜迟。”
乔保森没听清,反问道:“你说啥。”
乔小槐说:“我们不能正面跟满条红发生冲突,我得火速找对象成婚,以绝后患。”
“你这么仓促恐怕草率,找对象讨堂客不是做买卖。”
“你晓得我想追的人是谁么?”
“谁?”
“高榕。”
乔保森眼珠子在三角眼皮中骨碌滴溜乱转,眼光刷亮了,舌头也蜷了,嗫嚅道:“她男人没死成,她会离婚同你……可能吗?”
“我通过州人民医院进行了走访,他们说章时莠原本要死了的,就算活下来也是一砣废物,活不到二三年。”
“那你也得等二、三年。即便她也喜欢你,你们俩都得等下去,等到这个累赘从地球上面消失。你是党员,又身为公安局长,年纪轻轻,不可因为个人问题造坏舆论,进而影响政治前途。也就是说不能因小失大。”
乔小槐说:“叔,我想提前终结这坨废物生命,你看如何?”
“你准备干掉他,就像我当年……”
“不。你那次虽然是我出的主意,但现在回想起来挺后怕的。我当时不当一把手,幸亏劳勇这人够哥们义气,不然安知福祸。这一次必须物色相当的角色,我们还应再隐蔽些,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