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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迷寒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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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有爿杂货铺,卖的都是南杂。林场人跟店主都熟,平日赊帐记姓名,年底再结。曲柳走渴了,到店门口跟那个酒糟鼻子老头儿要了瓶娃哈哈矿泉水,老头儿帮她取了瓶,拿抹布揩了揩瓶子上所蒙微尘,又捏来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小小笔记本,递送她让她自个儿登记。
曲柳写时有辆飞驶的吉普从州市往武陵方向奔,经过杂货铺时车子突然急刹,于国道柏油路面拖出一条狭长的拖压印。车子前后右门都打开了,下来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那女的走得急,抢在前面往杂货铺这边趋步,对着曲柳背影直呼其名。曲柳见有人叫她,骋目望去,知道是那名下海经商的女教师高榕;后而跟着的瘦高男人是她丈夫章时莠,在自治州林业局林场科任科长,手里头掌着每年几万立方米指标材的批伐权;高榕下海靠的就是这项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不过听人说,高榕哥哥在省委当秘书,正如日中天。
“小曲,去吊丧么?那你们场长怎么不来,就你一个人?”高榕人肥,衣着却考究,袭一件紧身连衣黑丝裙,料子基本上用针编织,依稀现出她身腰腿侧好几处雪白的赘肉。
章时莠为人内敛,跟曲柳只略略点头,转身就向那酒糟鼻要了两瓶“娃哈哈”和一包“芙蓉王”香烟。
“章科长,请不要付钱,记在我帐上”曲柳说,又跟酒糟鼻取笔记本登记。
“那就表示感谢了。唉,你不是搭车么,反正人少,跟我们同行”高榕快人快语,嫌曲柳动作迂缓,顺手扯她上了车。
此行章时莠不带司机,自己掌握方向盘,他女人坐他右手,曲柳在后排。高榕对着车里后视镜中的曲柳道:“场长怎么不安排车子,不是有一辆双牌座吗?”
“车坏了。乔场长身体不好,所以把这份苦差交给我。”
高榕诡谲地笑道:“讲么子话啰。那种社交场合,就需要你这样的品牌效果,送县里人瞧瞧俺们农口战线人才如何,老章,你倒说说嘛。”
章时莠文不对题,说了些题外话:“的确如此。虽然军停界在武陵县,但人事编制在州局直辖——这并不是说不值得与县里政府机关打交道,比如前次山林纠纷,胡杨书记还亲自出面调解。”
曲柳嗤笑道:“云雀在云里叫,口号在山旯旮喊,鬼去听聆。这些大方向大政策大觉悟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需要明白的,也弄不明白。”
章时莠和高榕听她说得土,深品又蛮有道理,忍不住地相互看了看对方表情,彼此呷然哂笑。
第四章 牌局
    武陵县大礼堂这几天分外热闹。那原先供各位县级领导做长篇累牍报告、四十平米见方的会议台如今摆满了若干乐器,以大鼓为主,锣铙居多,一只锁呐,一把胡琴,师傅清一色男子,老少拢共八条人,轮番唱辰河戏曲目。至于具体唱词,会议厅底下二十几桌投入旷日持久麻将战的客人们总之听不懂,也根本没耗心思去辩一个子丑寅卯。虽说大家奔赴而来吊唁,其实交了人情钱,该忙的忙去了,该走的走了,余下的只是一些凑热闹讨好胡杨书记的人。因为久呆无聊,干脆摸摸麻将打发时间。高榕她们三人,匆匆挤进礼堂会议厅,扑面一阵骚味比公厕还使人难受。高榕眼疾手快,老远看到胡杨便招手示意,倏尔一位秃头中年男人便奶着肚子,踱着鹅方步,大摇大摆朝她们三人拢过来。
曲柳在打量胡杨。她怀疑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武陵县委书记、二十八万人的父母官?不足一米六的身材,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年龄四十岁开外,因在服丧期间,头部额前包了块麻色孝布条儿,由于绾得不合式,露出寸草不生的头顶,模样颇为滑稽。
胡杨笑容可掬,跟高榕、章时莠握手后,又赶过来站到曲柳眼皮底下,伸手想握她的手,却不见对方动静。曲柳委实不习惯握手,在山里粗粗糙糙惯了,整个人显得既木讷又拘谨。好在高榕从旁圆场道:“胡书记,她是国营军停界林场头块牌曲柳。”
高榕用肘子碰一下曲柳,催她出手。曲柳心猿意马,微微抬起那只僵得像根棍子的右手,不料胡杨主动抓住蒜根似的女人五指,紧紧地捏了良久。几乎同时,治丧委员会那名身着一套黑色男式西装、瘪胸脯的中年女人雄纠纠挺过来。胡杨附耳向她轻声嘀咕一会儿,她便领着三位客人来到会议台边。在那近人高的台子下是好几间杂房,相对会议厅清静许多,也许出于贵宾之故,胡杨买高榕夫妇面子,特地授意这名主事女人拔了一间杂房迎迓她们。
“你们要玩麻将还是扑克?”穿西装的中年女人问道。
曲柳看房间中央摆设一张麻将桌,桌四面都嵌着盛赌注用的小抽屉,桌边端端正正放了四个真皮沙发。高榕首先面南坐下,对曲柳说:“小曲,你平时在场里玩些什么娱乐活动。”
曲柳说:“扑克,二百四。”
没多时,退场的中年女人再也不见进来,进来的是一个十五岁上下的女孩,一色蓝色制服,双手捧一个大圆铁盘,盘中摆三盅酽茶,一一递给她们三人。随后,又从裤蔸内抠出两副尚未拆除塑封的崭新扑克牌,撂到麻将桌上。这女孩交了扑克,扯盘子要动身,不想高榕心细,不放心地道:“这伢儿你莫性急,等俺们清清牌,看扑克里有没有少牌。现在这年头,假冒伪劣产品天多,防不胜防。”
女孩听她这么认真,便毕恭毕敬立在房中等她清牌。大致过了三分钟,扑克牌被高榕和章时莠清完,刚好不多不少五十四张,才让那女孩离开。接着,又撤了“3”与“4”,打起二百四,每人八十分起平,多则赢少则输。高榕同章时莠对二百四颇生疏,平时只喜欢搓麻将,因而不敢贸然在人前下大赌注,曲柳也不张扬,三个人只当玩意儿玩。孰料几局下来,曲柳手气臭,水平事实上也与她们两口子相当。高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料曲柳牌技不过贵州驴子,乘着胜利势头道:“曲柳,我们应该玩大点,五角一分,你说呢。”
曲柳疑心高榕能够赢多半出于丈夫章时莠展暗力帮扶,到底委屈,并不同意这项提议,只是说:“我一天到晚拐场。若真照你定的行势打下去,我可能血本无归,除非加一位角,兴许会冲掉霉运。”
正说着话,杂房门咚咚响起,敲门人手很重。高榕叫丈夫去开门,章时莠应声后立即跑去扯开门闩。门启处,胡杨和一位肥得不堪的女人走了进来。那女人三十多岁,近视眼镜片儿后生了对牛眼晴,下面挂一张青蛙嘴,腆着将军肚,颐指气使,神态自若,活脱脱似一只骄傲的公鸡。胡杨对高榕说:“我怕你们三缺一,这不替你们找了一位角,请我们满副书记就坐。告诉你们,她可是一位财神爷,你们千万莫手下留情啊。”
满条红落在与曲柳对面的座位,胡杨说完正要离身而去,满条红回敬他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在说人话么。”
胡杨总之要走,闩门时道:“你们四个人玩,有事跟我秘书讲。”
现在重新回到赌注的问题。
满条红说:“一元一分。”
高榕说:“曲柳,机会均等,你不用害怕。”
章时莠说:“等我把门反闩起来。”
满条红睃了眼章时莠,一脸不屑地讥道:“章科长这人一定怕高榕。这么谨小慎微还了得。有什么怕得嘛,今天是谁当大事?怕个卵!再讲公安局还虚纪委会呢。不信,你去问问刑侦大队长乔小槐,公安也是置于党的纪检监察范围之内的。”
章时莠听满条红这番厥词,已没了主见,不敢起身反锁那门了。高榕白丈夫几眼,章也装着不看见,两只手只管翻扑克牌。曲柳不认识满条红,隐约间感觉这女人官腔十足。她是个机灵人,觉察高榕不满丈夫的老实巴交,本人又好面子,又怕得罪满条红,所以微微然涨红了脸颊。曲柳一则仗义,一则反感于满条红,二话没说,起身便将那门关死。
高榕笑道:“曲柳,你同不同意,也该扔句话。”
曲柳爽快地道:“行。一元一分。”
满条红认真观察曲柳,见她螓首蛾眉,言谈举止不俗,极具古典气质,心下就不舒服,顿时眉头紧锁,冬瓜脸一皱,双手把了两副牌,使劲洗了三遍。看样子,她胸有成竹。
四人先翻点子比大,谁大谁先幺牌。曲柳翻得A,章时莠把牌推给她幺。两副牌拢共一百零八张,扯掉“3”和“4”,剩九十二张,平均到人二十三张。首开三局,曲柳手气陡然由阴转晴,一会儿叫庄,一会儿打机动主,三局通赢。这时,她并没多加注意胡杨书记几时又拱进房里来观牌,一声不吭,偏偏立在曲柳与高榕之间。对座满条红曾经跟胡杨有过权色交易,虽露水几次,但女人记事,容不得胡杨当着她面觊觎别的女人,今天眼前这个姓曲名柳者实兼现代和古典风情,更引动她内心轩然醋浪,只暂时隐忍不发。
满条红怄气不留神,被曲柳抢先喊了庄,叫了主。曲柳正要出牌,看到梅花副牌系列里头为三张扑克牌,一张A,一张Q和一张K。许是胡杨瞅清满条红的牌了,或是他先知先觉,曲柳抬手要抽一块梅花Q的,胡杨当机咳嗽一下,这意思即便是傻瓜也猜得出来。曲柳索性言听计从,马上改变策略,先下一张梅花A。满条红手中四块梅花副牌,一张K,一块Q和两个5分。见曲柳庄家出了A,满条红怀疑她有一对A,为避锋芒,甩了张Q。曲柳再想接着下梅花Q,胡杨又咳了一声,曲柳几乎惟命是从,不下Q而下K,满条红白一眼胡杨,老大不痛地放了5分。等曲柳再亮所剩一张梅花时,满条红猜忌二位下手会排出老A,又舍了5分,却没人出A压分。满条红单等曲柳再出梅花,以为老K为大,天知道她已经没有了梅花副牌。这满条红吃了暗亏,一肚子怨恨像干柴着火,不敢得罪高榕,焰舌直指曲柳,指手画脚骂道:“要打一人打,莫俩人共一根裤带子欺负人。”
曲柳绝非软柿子性格,拍桌子角口道:“真是猪脑子一头,输不得就给野老公提裤带去,莫在这里丢人现眼。”
满条红本来就很瞧不起曲柳,自己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东西,怒气荡胸,也顾不了好歹,摔了扑克牌,如饿虎一般朝曲柳压来,俩人顿时扭扯成团,彼此揪对方头发,死活都不肯松手。胡杨和章时莠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倒把高榕一个人害惨了,夹在中间做挡箭牌,挨你一爪,受她一拳,外面的人依稀听见动静,陆陆续续撞开门看究竟。胡杨很觉失面子,眼镜不小心早就碰落坠地,捡起来戴在鼻梁上不知道只剩一块镜片,视野变得一清二不白的,气得脸皮铁青,单单挤不出声儿。其实,在胡杨看来,四人中曲柳是新面孔,而且难能可贵处在于又是鲜亮的一位标致女人,自然而然出乎本能,他不能袖手旁观眼见她吃亏输钱。哼,今天是满条红在场,她若不在,他可能公开帮小曲同志,也是越瞻前怕后越容易闹乱子,到底归咎满条红心胸狭隘!他暗自忖度:满条红,你我谁不欠谁的,我没必要受你情绪左右,整座当做灵堂的人大礼堂绝不容许你这婊子养的在这里撒野!想到这个层面,胡杨由忍气吞声发展到怒火中烧地步,凶恶地吼起来:“张秘书、李主任……,把这——我们的纪委副书记满条红请出礼堂,她昨天着癫狗咬,打了针效果不明显。”
满条红松了手,再也不顾什么礼仪廉耻,放赖道:“姓胡的你有种呐,莫忘记当年你是像狗一样舐……”
曲柳此前手善心软吃了暗亏,身上脸上布满伤痕,恰好乘满条红攻讦胡杨,说话时露出破绽,迅速地抓住这次机会,抢上前给满条红赏一记重重耳光。满条红人短,又穿十二公分高跟鞋,丝毫不做防备,就那么倒栽葱似地倒在地下,一时动弹不得。
胡杨谢天谢地,一颗心从嗓子眼平伏下来,暗地里自语:“总算小曲帮了大忙,要不然满条红癫狂时一准会抖出他和她的丑事。”
高榕乘这当儿,伸手揪住曲柳袖口筒,说:“跟姐姐离开这种是非场合。”
俩人走下县人大礼堂轩昂的百级台阶,这时章时莠站在停车场的吉普车边朝她们招手,意思要她们过来。俩人于是上了吉普,一起坐后排。车子掉头驶离现场,高榕精神振奋,又抓着曲柳问道:“我实话跟你说,那张梅花A在我手里……你那一巴掌很凑效。”
曲柳皱眉道:“我还真后悔你拖我出来呢。”
高榕老早时候认识曲柳。高榕因她外表的柔弱予人一种错觉,总以为曲柳就像山溪水中的鹅卵石,平平凡凡没有任何花纹美感可资鉴赏。今天所见所闻,彻底改变了她对曲柳全部看法:她欣赏曲柳遇事得理不饶人,她佩服曲柳争强好胜时所透的那股子倔劲。她想到这些,意识的草丛又突兀一个剪径强盗似的神奇念头:傻瓜,何不把曲柳介绍给胡杨,俩人都打单身,这样的顺水人情抢都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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