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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石柑伸右手食指压在自个儿嘴唇示意女人说话小心为妙,免得隔墙有耳。
女人诙谐地道:“你今后做那种事也得轻点,这墙薄得像块豆腐皮。”
男人的判断经过时间考验得以应证。那是一个暮春夜晚,廊道内静悄如故,夜已经很深,楼上楼下的人基本上躲进被窝里了。蟋蟀在户外野草丛中长嘶,月亮老老实实地照看大地,仿佛预示明天将会又出现晴朗的蔚蓝天空。可惜这份宁静不久便被一阵汽车的马达声粗暴地撕裂,就如同撕裂一张完璧的绸布。接下来是汽车熄火声响,开关车门声以及男人放肆的吐痰声,然后又是长串上楼的价价之音,乃至身体因重心发生偏移碰撞扶手继而发出特别难听的吱呀声,这些噪音组合起来持续了大约五分钟。许多人便被吵醒,当然包括石柑和金菊。石柑认定这始作俑者是劳勇无疑,他对那辆旧吉普的独特马达深有体会,那是一种类似老式手扶拖拉机的“喘息”。正当石柑烦闷地猜想,家里的门突然作响,有人在外面重重地敲击。
“肯定喝醉了酒,怎么敲我们家的门”金菊心躁地道。
“我去看看”石柑爬出床,跑去开门。
“叫你开门怎么……”劳勇骂声突然停止,似乎认出来开门的人不是自己女人夏萍。
“你敲错了门”石柑尽量压低声音说话,他分明闻到对方一身酒骚味。
劳勇讨了没趣,油滑地道:“嗬嗬,不影响你们造人,对不起。”
“你……”石柑真想撕破脸皮,那句话仿佛一条水蛭趴在他的心脏部位;虽然出离地愤怒,但还是咬牙忍住刚烈性子。
石柑关了门,继续回到女人身边。女人说:“真不是个东西。”
隔壁的门开始遭到蹂躏,劳不再用手,而是抬脚踢那木板门,一声紧似一声,口里骂道:“快给老子开门,死婆娘。”
过了不久,那门己听得清木板爆裂,门最后咣嘡一声被他踢开。他不停地骂夏萍的娘,夏萍与他对骂,紧跟着两个人扭打起来,弄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响声。未了,是女人在长夜里抽泣,断断续续跟雨漏一样悲伤。
第二天,石柑问金菊昨晚为何睡得那么安祥。金菊说:“多少有点习惯了。”
劳勇驾车早早就出了门。石柑注意到他们家的门留下一洞巨大窟窿,漆成绿色的杉板断了大约四块,断裂部位犬牙交错,说明破坏者用力不均但下力过猛。夏萍上午十点才从屋里走到廊道内晒太阳,那个时候石柑就站在她跟前,主动与之攀谈,说及门的修复。
夏萍说:“小石,你在林场,可有几块杉板子?我要买几块,还要请个木匠来补。”
“不就是换几块杉木板子么,我这里有。”
石柑从自己家中取出一堆杉木板子,抱在怀中说:“你选几块,中用的。”
夏萍说:“我晓得什么,等木匠来了再说,到时再送你钱。你放下来。”
石柑放下板子时,夏萍用一种特别游移的目光打量他的脸,看得他委实不好意思。
“昨夜是不是吵着你们了”女人讪然道歉。
石柑说:“不要紧……”
他想一吐为快,又难以启齿;只是朝她挤了抹笑容,这份表情除了灿烂,还寓含一种伤感的安慰。女人便勉强地动了动嘴唇,但没说话。
木匠请来了,那一天在廊道内钉出若干比钉子本身更尖锐的噪音,一直延伸到夜晚。第二天又来一个衣著邋遢的漆匠,刺鼻的气味弥漫整座小楼,有的人在背地里谴责劳勇和夏萍,金菊是其中一位。
“这样的日子真地没法活下去”金菊跟石柑诌道。
“你不是习惯了吗?”
“可是我闻不得生漆骚。”
“全国的房改快啦”石柑肯定的回答激励女人不少憧憬。
“真的吗?”
“我们应该买套合适的住房”女人说话的语气有如一把破竹的刀。
生活暂时恢复平静,劳勇在家的日子多起来。小俩口成双入对的频率在老式木楼己然司空见惯,尤为奇特的是劳勇甚至亲密地挽住她的蜂腰上下左右。此类在很多小山城做不出来的肉麻动作持续了老长一段时间。然而,不管怎样,夏萍始终泥塑石刻般的脸庞暴露他们夫妻间感情危机在所难免。石柑也琢磨不透,就夏萍那么气质高雅的女人,怎么也要刻意掩饰并不幸福的婚姻生活呢。她根本没必要装做和睦样子来抵抗外人的同情或怜悯。但反过来推断,又说明夏萍固有一脑锥骨的清高。
随后的情况出现反弹,好像劳勇回家的日子又稀落了,偶尔带几个朋友到家里摸麻将,其中一位是石柑的宿仇耿一标。因此,石柑愈来愈厌倦周遭窒息的生活。金菊催他完婚,他却搪塞,并言之凿凿:“这样的环境,你莫如跟我住军停界木桥溶。”
第四十章 痴心
南方的初夏来得特别快,清明过后的阳历四月下旬,雨水逐渐消停,太阳一天一天辣了起来。县城大街上,樟树谢花挂果,叶子中间近叶梗的叶脉基部布满腺点,叶面焕发油腻的光彩,经风一吹,香飘四溢。郊野外,马皮兰草已经像老成持重的后生了,叶尖不似早春那般鸭黄,而是碧绿得可以刺伤眼睛。稻田里,农人们必须赶在“五一”劳动节前将秧苗插进水田,就在这当口,出身农村的劳勇跟武陵县公安局长乔小槐请三天假,说是回去帮农村的父母亲插秧田。乔小槐知道他没有兄弟,家中缺劳动力,不假思索便批了假。现在,劳勇已不再担任城关派出所教导员,而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教导员了。
劳勇去的第二天,夏萍下午小休,拿出家中衣褥,取了一块塑料大脚盆,放到坪院下面洗濯,坪院附近有口水池,水池边立满了木桩,在木桩与木桩之间牵着用于晾晒衣物的铁丝。那天下午太阳普照着大地,人们的感觉应该是暖洋洋的,二十户的楼子间,唯独夏萍一个人蹲在下面忙乎,埋头洗着衣什。可能过于忘神,她的夹克衫有点上捋,因而显现她洁白的腰背以及外裤内一件深色裤衩。等她一水一水洗得将近完成的时候,坪院里又多了一位无论在身材抑或容貌上都逊色于她的女人——金菊。
她和夏萍一样,但只提了个白铁皮制做的铁桶,里头狼籍一些衣物,不过三、四件而已;她的另一手握着小块肥皂,很迂回地绕到水池边。那里拢共两个水笼头。
“夏萍姐,这么多衣怎么不用洗衣机洗,何苦!”
金菊把“何苦”两个字咬得极重。
夏萍腾出一只手撩了撩额前那绺头发,说:“我从来不用洗衣机洗衣服。我那双缸洗衣机还是全新的。”
两个女人从洗衣出发,聊了个把钟头,大多属于鸡毛蒜皮。可夏萍哪里明白,金菊试图摸清劳勇那卵人底细,影射夏萍何以安于现状。她到底看不起夏萍,看不起她沉沦的奴性。
“这几天怎么不见你男人呀”金菊故意打问。
夏萍说:“他又不是我的牛,没必要拿根绳牵(他)它鼻孔。”
金菊被夏萍这句话着实逗乐了,便价价地纵声欢笑。夏萍从对方的欢笑中可能悟出些许名堂,心里难受,伸手将水笼头放到极限,好让水流的喧闹堙没她的放肆。然而,金菊的亢奋情绪并未见得改观,调皮地道:“夏萍姐,你最近气色强多了,人也胖乎乎的。”
夏萍讨厌跟金菊交言,没去应她的话,心里不平地忖度:左一声姐,右一声姐,在印象中,金菊好像比她还大几个月呐?凭啥我比她要显老?凭啥我就该合她调侃我取笑我?她是什么居心?你男人以前跟我也没算确定恋爱关系,犯不着拈酸吃醋做出幸灾乐祸样子,真缺德。
金菊漂了两水便打道回去。夏萍本来差不多要晾衣物了,冷不丁叫金菊搅浑心绪,致使那盆衣物又晚了很久才晾上铁丝线,那阵子太阳都偏西了。隐约间,由远及近传来一串载重两轮摩托车嘟嘟嘟的马达轰鸣,跟着一辆天蓝色菱木牌日产 摩托从外边飞至坪院水池旁。自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夏萍认识他们,男的名叫耿一标,女的就是先前跟她斗殴的秋湖美。大家心知肚明,但碍于劳勇情面,耿、秋二人极尽巴结能事;只因劳系乔小槐那派红人,这两口子是何等见风使舵的角,宁可低伏迁就也要阿附夏萍。那女人下了摩托后座,慌忙拖着硕肥身体,滚到夏萍身边,从一个水桶里帮她拧干衣物晾到铁线上面。耿一标则问道:“夏萍,等劳勇回家,俺们要骂他这心不晓得心疼佬弟媳妇!一个孕妇怎么能这样折腾。”
秋湖美白了男人一眼,原来耿一标忘了夏萍刚刚流产的事。夏萍正想跟两口子打听劳勇,这时一辆人推板车拐进了坪院,车里满载各色各样红花绿草,一名壮汉气喘咻咻地撑着把手推车,一个戴草帽的驼背老汉像是花匠,使唤那壮汉驭车 。
“到这边来”耿一标跟那老汉招手。
“这是怎么回事”夏萍给弄糊涂了。
“这是劳教导员的意思。他说你非常喜欢养花栽草,又央了这件差事,弟兄家家,我就叫人拉了一车,你望行不行,再看怎么摆设”。
夏萍平生至爱君子兰,对花草盆景并无多少见地,看那壮汉卸货,凑过来就问他货色。那人也实在,一连报了好几个就说不出名堂,烦闷地道:“你这个要问我爹。”
老汉晋山羊白胡须,七十上下年纪,衣著比儿子要利落,人也精神,如数家珍地给夏萍上了一堂植物课:有中华榅木,有珍珠饭,有黄杨木,有小石榴,有杨柳,还有一蔸茶花树,每座盆大约一尺见方,盆是用钢筋水泥模就的,盆深壁厚,盆内土壤皆蒙一层薄的苔藓。这些盆景造型极具规律,外行人绝对识不出名堂。不过自外观而言,可聊作比方:那中华榅木像只腾飞的凤凰,那珍珠饭活似一位皤然白发的老妪在织布,那小石榴挂了青涩果子,仿佛一群青鸟栖枝其间,那小扬柳经过盆栽移植,简直不成模样,宛若一个伶仃小脚的女人来。夏萍欣赏之余不无遗憾,感叹道:“就是可惜没见着君子兰。”
秋湖美听到夏萍说“君子兰”,脸刷地飞红。她男人耿一标不知女人小九九,说:“君子兰有没有,有,就拿几盆。”
老汉说:“现在没有,等过一段时间我借一盆捧送过来。”
耿一标说:“你就送这个老地方,找这位女主人,姓夏。”
耿一标指着夏萍跟老汉交代了番,内心极不舒服,暗自牢骚:老子是看你男人面子呢,人心不足蛇吞象。
耿一标骑车搭了女人准备即刻启动,抬头望见二楼廊道内立着一名男子,戴了幅近视眼镜,木头样站在楼上观察楼下,估计站了很长时间。耿一标心里烦,便旋响油门飞驰而去,女人在他耳背鼓捣道:“你望见石柑那小子了吗?他怎么也在上边?”
耿一标说:“他跟一个小护士结了婚,劳勇也跟一个小护士结了婚,俩家就打邻居了。”
婚期在金菊的热情感召下愈来愈见急。
起初,石柑建议将洞房乃至婚礼就定在场部,金菊死活不同意,俩人老怄着气呢。谁曾想欧阳家的变故彻底粉碎他的初衷;迫于这件事本身的压力,他委曲求全,答应女人要求,在武陵县城举行婚礼。他不忍心跟女人顶牛,希冀等婚后再把这一变故告诉金菊。
结婚前夕的某天夜晚,石柑和金菊被无数奇妙的踏鞋声所吸引,他们判断来客为俩人,一男一女,从楼梯迤逦而上,高跟女式皮鞋鞋跟尖细旋律与男式皮鞋粗笨的音符组合成一首和谐的类似欧洲圆舞曲般的乐音。最后,这支曲子在石柑两口子跟前戛然停止。果不其然,男的是县纪委书记满条红前夫朴可;女的染红了头发,猫眼柳身,属于小巧玲珑那种,皮肤蜡白,年纪当在二十岁左右,手指间夹有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因那烟雾子未吸进喉管,所吐的烟圈儿特别浓稠,翳住了她漂亮的脸蛋。
“石主任,不认识我了”朴可伸手行握手礼。
石柑握住对方的手,说:“请进。”
金菊开始为客人们沏茶。他们都坐在那排崭新的沙发上。女人笑不露齿,说:“请问有烟灰缸么?”
金菊便取了烟灰缸,摆在沙发前面的玻璃小几边,转身又端来两杯热汽腾腾的绿茶。金菊也认识朴可,但不知道这位说西南官话的女人什么来路,拿眼睃她个不停。
到访的女人自我介绍:“我叫何欢,川妹子。朴老板管做生意,我管朴老板做生意。”
一句玩笑话惹得哄堂大笑。
朴可便对何欢说:“小石你应该认识吧。以前乔保森场长可把他当凉拌西红柿哟,人家堂堂北林大高材生不提拔,专找那些开拖拉机发迹的大老粗,真他妈应了明珠暗投这条成语典故。”
朴可说得酣畅,身旁的女人可不舒服;尤为不满他那么小看葛藤,人家入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