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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柑经此劫难,仍情钟于夏萍,抽时间往县人民医院逡巡几遭,岂知夏萍早已跟人定婚了,男朋友也在搞公安,姓劳。石柑估计劳某一准是城关派出所那位胡子拉碴的莽汉。痴騃半天,心灰意懒地摁灭心中爱火余烬,匆匆返回山林。忽一天,欧阳松来找石柑,把那五十元稿费交给他。
“谢谢欧副场长,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配得上你的善良”石柑高兴地说,眼眶里噙着少许泪花,打了几个转终于滴在眼镜片儿上。
欧阳松说:“我得感谢你,我们场的所有人都得感谢你。你这篇论文的理论非常好,生态旅游归根到底是朝阳产业,又促进生态平衡, 不以牺牲环境的成本换取森林经营利润。”
石柑说:“就怕……”
欧阳松说:“就怕什么?”
“只怕乔场长这一关通不过。”
“我想暂时将这种前瞻的思想收在心里,我们国营林场,许多举措并非一朝一夕就能付诸实际行动,更何况你的理论能够理解的人恐怕也不多。”
石柑笑了笑,无奈地道:“我敢跟你打赌,乔保森肯定反对。不信你把我的稿件拿去给场长过目试试,看他读后有何感触。”
欧阳松低头无语,若有所思。突然,石柑轻蔑地道:“姓乔的和我们不是一类人。”
“我希望你今后注意说话方式,免得犯过去同样的错误”欧阳松盻他略显傲慢的脸,很不愉悦地回敬道。
回到家中,欧阳松装做开心模样,一边哼着小调,碰见堂客金桂闲在堂屋向着一坑炭火,就凑了过去,吻她杏红的脸颊。
金桂很长时间同欧阳松斗气,彼此同屋不同床的日子居多,对男人今天殊异行止颇觉讶怪,诙谐道:“你是叫欧阳松吗?今儿如何像演戏的角色呢。”
“跟你和解嘛,你也莫搬翘么。”
“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女人白男人一眼。
“问你妹子金菊有多大?”
金桂瞪着眼珠道:“无风不起浪,你今天如何问我妹子年纪。”
欧阳松呷然一笑,说:“介绍对象呗。”
金桂爽朗地道:“二十二”。
欧阳松说:“不小。你嫁给我那时,也不过二十一岁。”
金桂说:“我是粗人,我妹子读书吃公家饭,谈婚论嫁自然要迟,讲明白了,也要挑金选银哩。”
欧阳松右手拍左手巴掌,脆响尚未落尽,接着说:“这不,我向你推荐一块金砖。”
“谁”金桂提起四方火坑一角的铁钳,怔住了。
欧阳松轻声道:“石柑”。
女人捡着火子,摇头道:“不好。”
欧阳松问道:“怎么不好。石柑年轻有为,你妹子只不过小中专,又在乡卫生院……论才貌俩人也搬配。”
金桂说:“你莫跟我磨嘴皮子。我妹子在乡卫生院还不都是你这做姐夫的无官无权留的心病,我文盲一条,若何将她调进城里来?不然,你也不会说这种轻蔑人的话了。”
欧阳松说:“石柑是外地人,林场里外有点文化的女人早就奔金窝了,他无亲无故,如何讨得堂客?我看你们金家贫寒出身,不像县城姑娘大兴礼俗,动不动七金八银的,搞封建婚姻。”
金桂有些动摇,说:“那几时你叫小石过来打次牙祭,我先拉金菊上山耍耍,让他们认识一下,点点引线,望这炮能燃不能燃,响不能响。”
欧阳松故意说:“能燃,而且上千响。”
两口子相视谑笑,女人扬了巴掌直拍男人手臂,一时不解瘾,干脆缩起手掌变成钳子,一味对准男人大腿下力气拧去,痛得欧阳松呱呱乱叫。
无独有偶。有人撮合其事,又有人却在暗恋。五十二岁的乔保森坚韧的性格与尖削的下巴极不相谐。尚在住院期间,原本上帝恩赐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白让场里制定的轮值表搅黄了。乔保森说不出口。后来回场部,李长水闲来无事上山来玩,背着别人取笑他:“场长,几时分俺们喜糖。”
乔保森烦躁道:“讲筒卵,五十好几的人,土都齐脖梗了,你莫挦老子毛。”
李长水说:“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四十一朵花。恕我直言,枯木生华的例子不少。”
“你是讲人话还是说鬼话”乔保森板着脸,神情严峻。
李长水怕这卵人生气,堆笑面谀道:“罢罢,怪我人直,话说回来,我为场长捏把汗呢。”
乔保森不想跟李长水嘻皮笑脸,他只能用一名上了年岁的男人所独具的耐性默默注视咫尺天涯的女人,但他实在急不可待,同时又丝毫没什么把握。时晃数日,又一次绝佳机会不期而至。
那是除夕夜,丁香用蒸笼蒸了二十水个饺,特地以保温饭筒盛好了捧送打单身的乔保森。饺子的面粉应该算上等,火候也刚到位,所以手捏而成的饺子木耳状裙肉依稀透明。也许过于心急,担心饺子在送的过程中经过场办空旷的敞处容易受到严寒冰凉,女人连围裙也忘记解了,趿了双棉拖鞋,一路赶到乔保森家门外的廊檐底下,敲响那扇独一无二漆成赭红的木门。
乔得森见敲门声紧,慌忙闩开门。屋子里白炽灯荧然,一台彩电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乔等女人进了屋,很迅速地将电视机声源旋小许多。
“场长,乘热吃了我替你蒸的饺子吧”丁香两只手在围裙边角揩来揩去。
“这怎么行,莫太客套”乔保森美滋滋的。
“应该的,感谢场长一年来对我的关心、爱护……”
乔保森说:“说啥话,你坐会吧。”
他看她真地坐进火坑附近交椅当中,他才放心地去里屋把出两个白垩垩的瓷碗和两双筷箸,摆在客厅中央一面袖衫型矮脚四方桌子。丁香此时已经解了围裙,拢在手心,认真对着电视机观看。
“我一个人哪里歹得完,俺们一块儿吃吧”乔保森说时,早就动手拧开保温筒盒,匀了起来。
丁香毫无思想准备,不知道该怎么应他。自个儿家里还留着十二个水饺,很不情愿在别人家吃,而且又是除夕三十夜。正踌躇犯愁,乔竟端了碗调好佐料的水饺,递于她眼皮底下。盛情难却,只好接了手,就着饥饿的胃口,草草歹了下去。那条围裙被他细心地自饭桌地捡拾过去,挂在一个空交椅的椅背上。
“要不要油炸辣椒”乔保森又把来一胎陶罐钵子。
丁香差不多吃完,又觉乔的语气略略凸现某种异样,说道:“算了,我都歹完水饺,该动身啰。”
丁香伸手要往饭桌上拿那围裙。乔保森猴急,乘机抓紧女人套袖筒的手臂,因穿着棉衣,女人攥了围裙又迅速挣脱他的手,说:“场长我该走啰,你莫留我,那么讲礼做啥。”
一个“礼”字被女人咬得又准又重。
乔保森根本没心情歹水饺了,慌忙道:“丁香,你晓得我有多苦?丁香,我也晓得你也有多苦!俺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呐,你就不知我乔某人待你的心思。”
丁香挨到门边,扯开门逗留大约三秒钟,背对着乔保森道:“保森叔,你待我如何我记着呢,不管天老地荒,我当你是叔。”
乔保森愣愣地站在饭桌旁,眼睁睁看着女人走出房门。而那门依旧敞着,只见户外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他下意识从痴呆状态苏醒,饥饿和严寒都不能强迫他闭了那门。转身转到饭桌,端了自个儿那碗水饺坐到火坑边向火,刚启筷夹第一颗饺子,牙龈便叫一阵酷寒刺得生疼难忍,他不得不停下筷箸。须臾间,百感交集的眼泪就像堤决的海水浩荡而出……
是年正月初二,李长水带了腿猪拐,一双新纳的棉布鞋,上山来为乔保森拜年。六十上下的人拎十几斤东西并不费劲,关键要行十几里山路,年岁老了,感觉力不能支。上午八时起来,到场边岔口已近晌午。一个人慢慢地朝场部攀爬。场部在八百米处,凭他这副老弱之相,至少得走到月明星稀。他也盘算好了,夜晚跟乔场长歹餐酒,在客房睡一宿,等明儿再落山。走到午后申时,路旁有早年场里知识青年上山劳动时修的一个仿古亭子,名曰半山亭,取该亭位于山腰缘故;亭盖如伞,围栏以木雕圆环为饰,石凳和石几也都是圆的,没有什么其它醒目纹饰。李长水好些受累,将物什一古脑儿置于石几上面,移身就坐石凳,倚在木制栏杆往亭下那溶谷观望,欣赏这岁尽严寒的风景。
溶谷风景与往年一般无二,水瘦些许,滩多一点,巉岩密布,两岸竹柏间杂,内里不时传来鸟类啾啁,箭竹丛中仿佛有斑鸠出没,那种特别的清啼自与其它鸟雀不同。李长水观赏片刻,喉咙隐隐干涩,身边来时又不带水壶,见倒映于溶水的翠微至冬尽时分依旧可人,情不自禁,身子离开半山亭往溶谷里奔落,预奋戽口水止渴。等到岸边,李长水才知道自己决定下来戽水是多么的正确!毕竟眼珠子痒了一下,痒的结果说明有所收获,因为一对男女背着他这个方向坐在水中央一块砂岩面上。他们并排挨肩,交头接耳,不时闻见女人轩然尖笑。那男的好像是场办的年轻人石柑,而对那女的他就不认识了;自衣着角度粗略看过去,这名身穿红毛衣且不着外套的女人身体非常健康,齐耳的西瓜皮短发乌油发亮。她究竟是谁?
李长水便想了个主意,剧烈咳嗽两声。那俩人便不约而同往后回眸。老家伙认出石柑,不过对这张圆辘的女人脸蛋,他委实不熟,但记忆深处又似乎保存点滴印象。女人嘴角居然嚼着一根太阳草根,露了半节用左手攥着。
“李副,下坡来喝水呀”石柑意识到尴尬,首先转身站了起来。
李长水说:“嗯”。
那女人这时扯紧石柑皮夹克的手袖,也立起身。李长水发现她年纪稚嫩,估摸二十出头,白净脸蛋,汪汪一对黑眼珠像白银盘内两丸黑水银滴溜地忙转。面对李长水,她笑逐颜开。
李长水正要蹲下身子戽水,女人说:“老伯伯,我这里有空的矿泉水瓶。”
她这么说,石柑就把一个“娃哈哈”空瓶扔给李长水。李将瓶子埋进水中戽了半瓶,咕隆饮个干净,又重新摁进水里涮了涮瓶子,甩送石柑。
“上山么”石柑说,神情的自若掩拭不住内心三分紧张。
“噢,乔场长在不在”李长水故意缓和气氛。
“应该在吧”石柑回答道,脸渐渐泛了些羞赧的微红。
李长水上了坡,捡拾各样东西加速赶路。既便行程仓促,老家伙对石柑的谈情说爱始终沉吟在怀,久久不能冰释,一则猜着那个水灵的小妹子,二则想到自个早年的往事以及早逝的堂客,酸甜苦辣种种潮涌心头,令他魂灵简直不能附体,稍不留神,差点跌了一跤。
等到达场部,乔保森恰巧在家,俩人便围拢一坑炭火,侃侃而谈,自然如水到渠成地扯及刚才所见所闻。李长水说:“那女的有点挂相,就是喊不出名,你看我这记性,人不能不服老哟。”
乔保森说:“你倒讲讲模样么。”
李长水如实叙了一遍,乔保森脱口道:“不用多说,欧阳松小姨子。”
李长水醍醐灌顶,说:“豁嗨,那欧阳松精出了油。把小姨子讲送石柑,等姓石的考上研究生分到大城市,如意算盘拨得好呐。”
乔保森冷笑道:“他有那点本事吗?就算有本事,但没有政治资格,单位审核他绝对过不了关。只要老子当场长一天,他休想插翅高飞。”
李长水不说了,乔保森是什么人他哑巴吃汤圆——心中有数。乔对付那么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可谓如来佛祖整齐天大圣。李长水撇开这个晦气话题,扳过提袋,自内里把出一拐猪腿,又取了一坨报纸裹就的东西,然后将猪拐放出提袋,又将报纸撕破,于是一双手工纳制的崭新棉布鞋呈现乔的眼前。
“谁纳的,这么上进”乔保森快活地说,爱不释手。
“李姨”。
李长水借余光观察乔保森。他故意投饵,巴望乔保森接过话端说下去,可是这卵人滴水不漏。李长水也力不从心了,懒得扯李姨惦挂他的话端,继而又提起儿子李榅在部队的艰难生活。乔保森顺乎其然尽拣好言温语宽慰他。末了,总结道:“儿子出息,你下半辈子也就享清福啦。”
李长水说:“一切都归功乔场长大恩大德。”
乔保森兴致高昂,拉着李长水一只手,说:“今天我们吃食堂,叫欧阳堂客好生办腊猪脚泡干豆腐片。”
李长水吃惊不小,问道:“金桂搞食堂了?也是场长想得周到,该照顾领导家属就应照顾。”
乔保森呵然笑道:“我这里有小槐送的枸杞酒,俺俩一醉方休。
第三十章 芦花
除夕夜的阵雨来得疾也去得快。到初三这天,气温骤升高,等李长水从场部客房偃偃起床时,一轮红晖提前浮于山巅了,将那一如冠冕般晶莹剔透的雪峰映得分外妖娆。而在山谷,雾岚完全受气温左右,徘徊片时也消形隐迹,溶雪的山野像经过了洗礼展露几点早春气象。
李长水此行不单是给乔保森拜年,他真正的意图恐怕还在于跟虎头寨的老猎户白仲蓼订份野肉,然后腌薰好寄送儿子李榅所在部队的一位军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