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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迷寒山-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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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用讲吗?”
欧阳松撒谎几乎不加思索。他不敢判断自己这么做是否基于善良名义。他等丁茂林进入学校以后,仍然怔忡地立在学校门口。此时的月亮钻到云幕外边,可以清晰看见半轮下弦月暗红的面目,猫头鹰再次传来凄厉叫声,北风也自山底漫上来。他哆嗦了,感觉周身寒意,便挪步往场部返回。一边走,一边吸烟,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沉淀与自己女人相处不谐的种种生活碎片,一会儿又记着某些细如齑粉的快乐,自然而然想到金菊,那泪便如决堤的海……
第二十五章 醉酒
    仿佛在做给欧阳看的,下月头一个礼拜天,丁茂林和白梭梭举行了婚礼。宴设木桥溶小学那块红土肉肉的操场。
婚礼相当简朴,一间教室被腾出来用做厨房开伙。这一天,天老爷开了恩,不是响晴,但阴灰的云幕终究掉不下一颗雨滴,这无疑让参加婚礼的人们颇感欣慰。不过,唯一不称心的非乔保森莫属。因为白梭梭的矢志拒绝,使他曾一度精神低迷,而且原有的迟暮心理再次加重色彩。的确,他自认他已经非常接近老年了。这一天喜庆反映于公历为:一九九二年一月十二日。
乔保森心里实在不痛快,甚至是彻头彻尾的嫉妒,而表情却装得格外神采飞场,看过来瞧过去竟如刚屙下鸡蛋的一只母鸡。入席后,他大呼大叫,要忙事的伙计添菜,备足瓦罐湘泉酒,那些所请的都来自虎头寨中,也认得他,丝毫不敢怠慢场长指示,一应俱备。
最近,丁氏兄妹也钦配乔保森为人,既来之则安之,赶紧同他握手寒暄。还在进门时,这卵人于人情礼金登记台前掏了四佰元人民币,首先把记帐的应春花骇圆了眼珠。丁茂林琢磨,乔场长既然那么好酒,不若多叫寨里的后生为他作陪海饮。想法跟岳父大人一说,白仲缪是性情中人,平时斗酒很难赢乔保森,现在寨里后生天多,不妨喊来与他干杯,闹回狠的。自然,岳父十分赞同女婿的意见。
乔保森就位那桌仅欧阳松和他是林场的,其余清一色虎头寨后生。白仲蓼嫁女必须走场子敬酒,所以只陪乔保森小坐片时,之后再也不见入席来歹酒。乔保森防不胜防,自个儿懵懂,人家有备而来,而且拿他当靶子瞄。几巡以后,乔保森明显醉酒,眼昏神混时豁郎叮噹摔碎一地杯碗,耳边蜂子般绕着旁座哄笑。
欧阳松看场长不省人事,便招乎另一席的石柑过来,俩人架起乔保森直奔场部。一路上,乔仍在耍酒疯:“莫扯,老子要歹。”这句话反反复复说了若干遍,欧与石二人压根不去理会。
俩人把场长丢进场部客房的床铺,为他盖了被子,又将床头柜移近床头,柜上摆一满胆热水瓶;又涮净一个瓷制双挂耳镀釉瓷杯,倒了杯水。他们认为可以放心去了,便掩了客房门各自回去。
深更半夜,乔保森口喝要命,只喊要水,可身子就是不听使唤,支持不得,无法下脚走路。这个时候谁来客房?自个儿没有家室,李姨又不在,喊人等于白喊。可恨这酒的后劲特足,乔保森不能起床去喝水,这样下去的结果使他的胸几乎炸裂待毙。他明白再不能等下去了,焦急难耐时一个辗侧,舞手时打翻热水瓶和那杯水,身子不知不觉滚下木地板,因酒气反胃,自己还知道用右手中指死劲抻进咽部猛抠,一肚浊物便呕了一地,满屋子弥漫酒精气味。再等了几分钟,他以为自己能够撑起来了,便努力挣扎,一手扶着床方,一手支着地板,咬牙动弹,却又是枉费心机。他开始烦燥了,舌和鼻孔喘着炙烈粗气,由于口渴,只好学着狗样舔舐地下的脏水。他病萎的身子倦得像只蜇伏的蛹。就这样奄奄喘息地捱至天明。
“场长,场长,你怎么啦。”
习惯提前半个小时来场部上班的欧阳松破门而入,触目满地腌臜以及从乔保森鼻孔中溢流的鲜血,意识到问题严重。他问话时,木地板上的那个人竟不能应声了。
“石柑”欧阳松大声呼道。
刚刚起床尚未曾洗脸的石柑听见场办主任如此焦灼的呼唤,体味事态严重程度,也来不及暇想,慌忙趿了双拖鞋从自己房间跑出来,往客房这边赶奔。
“你快去叫车,马上送场长下山抢救。”
在县人民医院做完B超,医生说病情不大,只不过胃穿孔,需住院冶疗。等吊了两瓶糖水,乔保森虚脱的身体才慢慢复苏。欧阳松看他醒来,说:“场长,感觉好点不?”
见欧阳身旁站着石柑,乔保森烦闷地问道:“就你们俩?那符刍荛卵日的呢,怎么不来。”
欧阳松说:“符副场长昨天堂客急性阑尾炎复发,今早给场里回电话要请假,恰巧你……”
“是吗,石柑你晓得这回事吗?”乔保森问得十分突然。
石柑嗫嚅道:“好像……听人说符副有急事,可能是吧。”
欧阳松终于松了口气。他不明白乔保森性格之中居然霉沤如此狭隘的封建家长制思想——自己和石柑作为场里代表就行了,死活就该要全场的人因为你喝酒过份坏了身体都来看你望你不成?事实上,符刍荛这一段时间为木材销售早出晚归,他家又在县城住,场里许多事他也应接不暇。就这么小恙,作为一把手,你非得那么耿耿于此么?作为一把手,你不是林场领主,林场广大干部、职工乃至场党组成员也绝非你的子民百姓,非得停下所有工作不辞辛劳地老远下山去县城探望你的所谓“胃穿孔”,而且这病根源仅仅一次饱酒过量,传出来会让三岁小儿笑掉大牙的。
乔保森乘他们要走之前又交代道:“把丁香喊来交住院押金。”
欧阳松说:“好的。”
然而,不管怎么样看待其事,欧阳松到底安排丁香下了山。另一方面,他在场办墙外的黑板上清清晰晰拿粉笔写了份通知,告诉场里所有人:乔保森正在住院冶病。
乔保森住院,讲起来丁香、应春花与符刍荛最急。他们三人中,丁香出于报恩,应春花归根阿附,那符刍荛只是怕得罪了顶头上司,由于主管木材销售,他务必尽早下山去医院让乔某人瞧瞧,免得他犯疑生怨。三个人一同下山,丁香是场出纳,符副又在场,正好花公款买了三百多块钱水果罐头补品,大家借花献佛,统统塞向乔保森。乔住的病房号码为401,三个人问过住院部值班室的护士,就径直敲401病房湖兰色的门。符刍荛见丁香敲门,里面无人答话,索性自己便伸手用力推开虚掩的病房门。
乔保森逢见丁香,病容立竿便消褪;却见她身后又冒出一男一女,便有些遗憾油然而生。他不喜欢来这么多人,倒存心希冀丁香一人陪他,她的年轻和貌美非常迎合他虚弱的躯壳,乃至一颗寂寞的心。
符刍荛关注那高挑身材的小护士:“我们场长问题应该不大吧,几时出院?”
小护士戴着一面口罩,看不到脸,只见一对单凤眼流露挑剔神色。对符的唐突,她断然道:“你自个问医生去。”
小护士扔一句便走了出去。
符刍荛是炮筒子,顿时有了火气,说:“妈那个疤子。场长,明儿上自治州人民医院,什么态度,最好换个地方转院。”
应春花慌忙劝他:“莫嚷嚷。现在医生跟护士一个鼻孔出气,由他们混饭算了。”
符刍荛问乔保森:“你自个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转院?”
乔保森说:“亏你关心,我没那么严重。”
丁香替乔保森取了一筒铝合金易拉罐,用力扯开盒盖,把来床头柜一双筷箸,先放了罐子,起身往病房角的小水池洗了筷箸,折回来将筷箸和罐子递送乔保森。
应春花不甘木讷,也帮乔保森扶直身子,斜欹个枕头,又从另外一张空的病床捡个枕头,加叠在原来枕头上面,好让他舒舒服服吃罐子里的水果。到底是什么水果,三个人都没注意,因此当乔保森问时,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其然。
符刍荛说:“丁香,你热心就热心到底,喂场长嘛。”
丁香一听,脸腮绯红。
应春花是女人,知道她不好意思,扯扯符刍荛衣袖子,说:“场长也确实需要照顾,符副你也该跟欧主任合计一下,讨论轮班守场长的事。”
符会意道:“啊,那么丁香,你今天就守一夜,轮班的事等我先回场去,估计明天就排班。你就在这儿守,我跟应会计回场,司机还在门口等着呢。”
俩人从医院住院部走出来,应春花边走边跟符刍荛说:“老符,你讲如今丁香死了男人,她会不会梅开两度。”
符刍荛说:“不一定。凭丁香个性,乔场长可能雾里看花,总而言之不般配。”
应春花听了心里高兴,不过又说:“丁香应该感激乔场长,她能够录用进场当干部,就凭场长一句话。”
其实,应春花怎么不了解乔保森?她这么说只为抛砖引玉,其真实意图在于深挖丁香如何进场的具体枝叶。而符刍荛始终也在纳闷这桩儿事的来龙去脉;根据乔的品格,外加葛藤当年种种不利于他的行径,乔论理不该录用他堂客。奇怪,事情偏偏发生了,并且快得令人不可思议。符明显感觉有被乔与欧阳俩人架空的悲凉。单从此事推而广之,他觉得自己不仅是遭受蒙蔽的局外人,而且也许自始至终在一些人的心目中自己不过一介草莽式武夫?归根结蒂,他不可能忤逆提拨他的恩公乔保森,他不会背信弃义,所以他沉默而低调,于人前人后伪装成那种埋头苦干所谓中国脊梁的老实样子。
面对应春花刨根问底,符刍荛不屑一顾,并没直接回答,而是淡然地道:“应会计,你也需要一位帮手了,莫太小心眼,人家的成本是男人的性命哟。”
应春花似懂非懂,符的话令人费解,与此同时她感觉符的城府相对于粗造外表,实在要深刻得多。
他们去后,乔保森恢复好几倍精神,他留意丁香的打扮与守寡前截然不同。今天,她的脸敷了粉,嘴唇涂了朱红唇膏;她的头发绑成了一个小巧的马尾辫,于额前至脑后斜开一道分沟;她披着茶绿色风衣,风衣底下晃着一双高帮牛皮橙黄靴子,鞋帮留缝,两旁很精致地配有长约二十公分的绳绞纹饰;丁香人瘦高但腿极粗,靴套几乎容不下她近四十码的大脚,依稀现出肉色丝袜。
“你也忙吧,麻烦你了”乔保森首先寒暄,靠在床头盯着女人。
丁香委实做不像肉麻相,到底将易拉罐交给乔保森。乔摇头表示不要,她也就放回床头柜那堆礼品旁,并不落座,在这轩昂的大病房中徘徊,心里仿佛装着心事。
“我得走了”丁香说。
乔保森舍不得她动身,又不便启口留她,反正讲不出话来。
丁香起来朝大门走去,将将开门要离去时,乔保森脱口道:“不能多呆会儿。”
丁香说:“我还要为你买些菜呀。”
乔保森说:“你就带两份盒饭,我和你一人一份是了。”
丁香不以为然:“哪里话。盒饭又贵又少油水,现成的煤炉灶在医院住院部。我们是交了定金的,如果不用,出院时照样计算。场长你闹病,我买些新鲜菜,我只问你喜欢哪些菜,点点吧。”
乔保森像耳朵眼灌了京剧西皮流水调,满心里乐不可支,慌慌张张道:“随你的便,你办事我只管放心。”
丁香去了菜市场。乔保森抽起香烟,独自解闷破愁,思绪竟如这缭绕的烟雾神思遐想,只盼那俊俏的丁香几时伏伏贴贴捞到手掌心,几时喜气洋洋置办酒席设婚宴,几时……
“哎呀,呛死了人。”
一声尖细的犹如瓷器碎裂的厉喝划破乔保森白日做梦。只见刚才那位小护士提一株扫帚闯入病房,另一手拎着一个塑料垃圾桶,进门后突然闻到股股刺鼻异味,骋目时发现乔在烧烟,登时扯下口罩,露出那张骄傲的脸,翅着下巴批评道:“病房严禁吸烟。”
乔保森吓了一跳,立即将烟蒂扔进垃圾桶。女护士怕未熄的烟头引燃垃圾,果敢地提起那杯易拉罐,一丁水蜜桃汁便被浇进了垃圾桶。乔保森气得哑口无言。
那天午后,乔小槐穿著笔挺警服,专程拉了支队伍来医院住院部看望他叔。尽管旋风也似的来去,在县人民医院却击荡不少涟漪,很多人,尤为年轻的女护士们,都在打听这位彪形大汉……
第二十六章 萍聚
    石柑是步丁香后尘下山,赶到县人民医院照顾乔保森的。对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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