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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无聊、荒谬的吗?
人活着,究竟应该追求生命的质量,还是数量?
江林病了。他没想到自己还活着,还在一口一口呼吸这肮脏的空气。他好灰心,觉得所有的一切突然之间都停止了,完结了,世界对他已经变得毫无意义。整整一个月,他将自己关在屋里,连大门也没有走出去一步。他苦思冥想,竭力想弄清几个问题: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生命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不再披着夕阳到那小木屋里去了,也不再为了几毛钱和菜贩子讨价还价、争得脸红脖子粗;他曾经那么强烈、那么执着地希望摆脱家庭的阴影,到外面的世界中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学会了不回家。可是生活的轨迹又一次岔开了道。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重又回到了父母的羽翼下。他没想到,这里仍然是他最安全、最温暖的休憩之所。他将窗户拉得严严的。他不想再看到那凄惨的夕阳。好多次,他曾对自己说过:美丽的夕阳,你就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可是夕阳无限好,却是近黄昏。它就象一抹过眼的烟云,无声无息地消逝了。那么快,只是短短的十几天,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曾经用自己的整个身心、全部的热情去拥护过的一个女人,想不到居然、居然成了自己的妹妹!——妹妹,这将意味着什么?一个多么遥远而又亲切的称呼呀!这将意味着,他们的身体里拥有同样的遗传因子;血管里流淌的血液至少有一半是相同的。多么不可思议,一个多么残酷而又真实的错误!
一个比自己早一个多月萌动的生命却成了自己的妹妹;一个岳父竟然可以和自己女婿过去的情人生儿育女。——多么荒谬!多么荒谬绝伦的世界!
他从来没有什么时刻这么强烈地感到这个世界的可悲、可恨。
长久以来,在他心里潜移默化形成的道德伦理观念,一下子全崩溃了,倒塌了;曾经在他心中燃得那么炽烈的激情,也如同一颗溜星,在漆黑的天幕上仓促地划了一道光弧,默默地泯灭了。生命也似乎陷入了无底的“黑洞”。
但是,这一切经历了一个月长长的冷却期之后,他忽然记起自己曾经说过:人不能光为了爱情活着,他还有许多义务要去履行。生命只有一次,而生命的责任却不止一个。做人要是非分明,不能欠别人的太多……
于是,在整整一个月之后,他强打起精神,找一个合适的日子,走进了久违的办公室。
当他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前时,他愕然地发现:组长办公桌后面,坐着一张陌生的面孔。那张脸……正凶狠地盯着自己哩。啊,一张多么冷漠的嘴脸呐!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人们都阴沉着脸,见到他只是默默地向他点点头,又各自埋头去做自己的事。他犹豫了一下,也向那张脸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突然之间,他感到心里一阵莫名的难受。——都变了,连这儿也变是。人世的沧桑真是无所不在呀!
拉出塞在桌子下面的藤椅,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呆立着,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桌椅,一时间觉得恍如隔世。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笑声呢?那往日的默契呢?还有,那个赋予这一切的人呢?
可是,……算了吧。“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一切对一个丧失了生活目标的人来说,还重要吗?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茧。热情封闭了,感情模糊了,内心和外界成了两个隔绝的世界,现在将自己放在哪一个世界里不是一样的活呢?何必要那么执著?又何必要那么认真?
懒洋洋地打开抽屉,他茫然地看着眼前那一大堆资料、尺子、图纸,和铅笔;白的、红的、蓝的、灰的、紫的……他满目凄迷,不知道自己该把手伸向哪一样东西。它们都是那样熟悉,又都是这样陌生,仿佛那夕阳、仿佛那小巷、仿佛那小屋、仿佛那女……女人?!江林突然被自己吓坏了。怎么又想起她?!怎么……他蓦地抬起头:啊——,那女人就在面前!她就坐在那里。她的眼睛!眼睛……
慌乱,还是尴尬?……不知道。或许是木然,也许是漠然,或者是茫然。他将脸慢慢地转开去。他只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思考问题。心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后来,上班铃就趾高气扬地响了。
后来,办公室里就一片死寂。接着又一阵悉悉索索……
后来,人的心怦怦地跳,手表秒针卡卡地响,人的口鼻呼呼地喘……
后来,下班的铃声骤然袭进人的心里来。
时间被揉乱了。不知道哪是前,哪是后;哪是今,哪是昔;哪是开始,哪是然后,哪又是最后……
没有乐趣的工作就象做苦役,在经历了漫长的煎熬之后,这突如其来的铃声犹如大赦令,人们在一遍唏嘘声中摔下笔,蜂拥着奔向宿舍,去拿自己的食具,然后叮叮邦邦发泄似的敲着,并一路大声说笑,全没了往日斯斯文文的书生样。
江林没有参加那些人的行列。他一个人,顺着林间小道慢慢走去。路旁的小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草坪上那些金黄色的花朵,象星星似的在微风中幽幽地眨着眼睛;圆拱门上,鲜红色的“附骥园”三字,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剌人的眼睛。他缓步走过去,“附骥园”里的假山、修竹、鲜花,还有那从鹤嘴里吐出来的喷泉水,此时都沐浴在太阳的光辉里,仿佛一幅山水画。而他觉得自己正走进这幅画里。然而,自己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角色出现呢?一个点缀?一块顽石?抑或,只是一只飞不动的仙鹤:纵然吞进千江万壑水,终究是枵腹如涤一场空。
他一步一步走着,眼睛扫过眼前的一切。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老得皮枯肉萎,心灰意冷,再也没有热情,没有精力去面对这纷繁复杂的大千世界了。
“九原黄土英灵活,万古青天霹雳飞!”
不知不觉,一句诗从他嘴里颤抖着,涌了出来。他觉得这句诗,就是他这些日子所有经历的痛苦、感受的震憾,以及生死轮回般大喜大悲的真实写照。哀莫大于心死。一个连仇恨都有找不到方向的人,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接了过去:
“抱定一颗平常心,任它古怪自己败!……哥……”
江林浑身一抖,惊惶地回过头来——
杜鹃!天哪,她就站在后面……她,她叫我什么?!顿时,江林的身体如筛糠般地抖了起来。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杜鹃她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这样?!他惊恐地连连后退,转身要逃。但哪里是去路?——假山、修竹、鲜花、喷泉,他张皇四顾,哪里是“华容道”?
“你——,站住!跑什么?谁又不会吃了你。”
杜鹃又在喝斥。她怎么还敢这样喝斥?是谁给她的权力!
江林退到池子边,无路可走了,只得站住。他嘴唇颤抖着,鼻子、眼睛阵阵酸涩,然而却欲语无言,欲哭无泪。天呐,难道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为什么见了我就象见了鬼似的?!”杜鹃一步步逼过来:“是我头上生了角,还是脸上少了鼻子、眼睛?你要这样躲着我。丑媳妇总归要见公婆的,我们毕竟是兄妹,这是抹不掉的事实。……说实话,如果能躲得了,我也不希望再相见。但是躲得了吗?从大学开始,就是同一个班级,同一间教室;后来又是同一个攻关组,同一个办公室;现在又是同一个父亲。你说躲得了吗?!所以说,与其这么躲躲藏藏互相折磨,倒不如洒脱一些,让我们剔除那些坏死的,一切从头开始;即便是悲剧,只要我们都宽容一点、处理得当,也不至于太坏……”
江林木然地站着,眼睛直直地凝望那只“仙鹤”。它在怪石丛中金鸡独立,引颈伸翅仰天长唳,可是“叫”出来的却是哗哗的流水。他觉得自己正如那可怜的“鹤”……
“哥……”
杜鹃说着,忽然又叫了一声。
“不要叫我哥!”
江林吼叫一声,身上顿时掠过一阵寒栗;继而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全都齐刷刷立了起来。
“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其实我也一样,当我知道这个事实以后,我也和你一样。……尤其是那位龙阿姨,我没想到她和我姨妈是同一个人,更没想到姨妈就是我的亲妈,而朝夕相处的男朋友,却是自己的亲哥哥!那些天,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你知道吗?我比你更难受。你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可是,我躲到哪儿去?那间屋子里到处都是你的身影。不管我趴着、躺着、还是坐着;我哭、我叫、我捶胸顿足……有什么用呢?四壁森严,人关在里面象一只困兽。但是,当我渐渐冷静下来之后,我突然发现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我们过去的那些情,其实并不是爱情。至少在我这一面不是……”
——不是爱情?!
江林蓦地转过头来。杜鹃蠕动的脖子上,一道刺眼的刀痕令他触目惊心!他倏地打了个冷战,吓得又将脸转回去。
“我想,应该和你说清楚,”杜鹃语调低微,声音讷讷地说:“其实,我要的一直就是父兄姊妹之间的那种亲情,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这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当你热情似火的时候,我却总觉得要做一件大错事似的。所以我只好找机会缓一缓。我知道这样很伤你的自尊心,但是我不能违背自己,因为我就是靠那一点点自信和对未来的的憧憬才活下来的。我不想在不明不白之中,给自己的生命划上一个句号。一个人,他可以忍受很多来自外界的委屈或打击,却承受不住一个自己犯下的、大的错误……”
哼,为什么人总是善于为自己寻找借口!难道,历史是一块可以随意涂抹粉饰的调色板吗?难道我们能够因为一件事情,事实证明它是错误的,就抹掉它的全部当它从来没有发现过?他曾经那样执着、那样专注,认为可以致死不悔的一段情感,想不到竟也是如此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的谬误!哈哈,苍天可鉴,原来一切都是这样无聊和滑稽!……
“……,我觉得,我们应该原谅他们。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是我们的父亲和母亲。而且,那一切也不能说全是他们的错……”
江林诧异地回头来看她,是什么力量使一个女人突然之间有了如此急遽的嬗变?她以前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一个受过很多挫折和苦难的人,为什么还能保持她的棱角和锋芒?他迷起眼睛,惊疑而认真地看她,仿佛看一个面目狞恶的怪物。
杜鹃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
“……我一直以为,父母都死了,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了,自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我知道没有人能够帮我, 一切都得靠自己……。但是,突然之间,父亲母亲又都有了。虽然从感情上我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但我内心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全感。——你不会理解这种感情的。尽管他们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慈祥,那么令人尊敬,但是,我有了!真正的,我自己的父母。”杜鹃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她声音颤抖着:“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样?你会嫌弃他们吗?不会,谁都不会。你嫌弃他们,是因为你有父母。你怎么能理解一个孤儿的心呢?……其实,对于人我们不该有太多的苛求。谁活得也不容易,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错误呢?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完人,可我们为什么要求他们做完人?”
呵,这也太虚伪、太富有戏剧性了!一个愤世嫉俗、敢作敢为的理想主义者,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安贫乐道老于世故的卫道士,还有什么比这种精神上的蜕变更使人觉得悲哀的?看看,你现在变得多高尚啊,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宽宏大量、通情达礼了?难道你已经忘掉了自己所受的那些苦难和委屈,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而这些苦难、委屈又是谁造成的?可你现在却假惺惺故作姿态,要“大赦”天下……哈哈,多么可悲呀!
“你还记得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关于‘蛇和人’的传说?其中的意思,我想你也能够明白:我用它来比喻我的处境。是的,我当时就那么想的。我认为是生活逼我的,不是我自己愿意堕落。唉,人不经历挫折就不会长大。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思考,什么都想到了,也想通了很多事情。我突然发现,过去的那些想法都过于偏激……就说我们的邻居王奶奶吧,自从我父母死后,她就一直照顾我。有什么好吃的,总忘不了给我留一份;逢年过节,还把我接到她家里去,和她的家人一起过节。后来,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一起之后,她就不再理我了。其实,她也曾劝过我好多次,可我没听。事隔不久,王奶奶突然中风了。临终的前一天,她还模糊地叫着我的名字,要她的儿子照顾我。这事我听说以后,哭了好几天,直到现在还感到内疚。如果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