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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虹云一丝不挂的身子倏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两个丰满的充满疑虑的乳房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今天你怎么啦?哪根神经错乱了?”
我拿睡衣披在妻的身上:“我很正常,很清醒。”
虹云没顾得扣衣扣,继续把丝绸一样光洁柔软的裸体呈现在橘黄色的空气中:“大小也是一家知名报社的编辑部主任,人家羡慕还来不及呐,遇上不顺心的事啦?”
我淡淡地笑:“不全是!只想改变一下环境。”
“辞职后准备干什么?有设想啦?”
“嗯,音像公司的执照已在申领中。”
忧虑的水浮莲在虹云的脸上迅速繁殖:“我们现在不愁穿不愁吃的,有必要去冒险吗?”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黯淡:“虹云,你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35岁了,他有他的头脑,他有他的思维方式,他不想永远都是一台受人操纵的事先已经输入程序的机器。”
妻子不再吭声。她起身泡了一杯热牛奶,把它搁在我身边的床头柜上,她静静瞧我一阵,便踱到窗前掀开窗帘,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到了天心,那是一轮弯弯的镰刀月,透出一片淡黄色的光芒,她裸露的躯体在月色的涂抹下,脉络清晰。她慢慢地转过身子,慢慢地向我走过来,优柔的声音和优柔的月色一起挤进我的空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灏儒,搞这一行,你可是一窍不通啊!”
我啜了一口牛奶,脸上又有了淡淡的笑容:“做什么事都有个熟悉到熟练的过程,现在不懂不等于以后不懂。有石漱钧的关系网,有闻莺音像出版社邓嘉臻社长的后盾,有我的头脑和彭老的经验,你还担忧什么?”
“彭老?”
“——彭亚筠。闻莺音像出版社的著名编辑。”
虹云重新坐回到我的身边:“噢,是她,我们上次还一起喝过茶呐。哎,她不是去粤都了吗?”
“粤都的一家音像单位曾经想高薪挖走她,她没有去,邓嘉臻舍不得她走。为了支持我的事业,她已经提前办了退休手续,决定全身心地辅佐我。”我点燃一根卷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妻子的乳房在丝丝缕缕的烟雾的摩挲下,逐渐呈现出一种白里透红的比较生动的颜色。
“办公司需要多少资金?”话语开始切入主题。
“搞二级批发,注册资金至少100万元。我同许席铭商量了,他出七成资金拿一半股份,我向朋友再借个几十万应该没问题的,更何况邓社长还答应垫我们一批货呐。”
说起许席铭,虹云脸上的水浮莲又开始漫无边际地繁殖起来。她是了解席铭的,他们曾是市图书馆的同事,许席铭几年前“下海”搞买卖,除了枪支弹药鸦片海洛因以外什么都干,这几年确实赚了一些钱,单单望湖山庄那幢别墅,听说就化了200多万。虹云缄默了许久,还是把那两个已经坚挺了的乳房慢慢贴近我的胸口:“许席铭是从生意场上跌打滚爬出来的,精明得很。灏儒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你自己要格外的小心。”
“会的,我会提防的!”我揿灭手上的烟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月光般的柔和,“与人以实,虽疏必密,与人以虚,虽戚必疏。聆音察理,鉴貌辨色,慎其始终,则无败事。”
“好吧,我不拦阻你。”身边这个女人终于倒进了我的怀里,她的乳房贴着我的胸口颤动,她的那双妩媚的丹凤眼里透出的脉脉温情,像细雨一样丝丝缕缕润泽着我的感觉。我紧紧地搂住她,肆无忌惮地搂住她,温情的吻感激的吻甜甜蜜蜜的吻在她的脸上在她的唇上在她的胸口上在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灯灭了,月光涂在对面的墙上,暖暖的一大片。
云在我的身边涌动不息。
4
常谦迫不及待地为我开欢送Party。
挑情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像酒精一样渗透到新闻大厦18楼多功能厅的每一个角落。报社专门从某艺术学院请来的那些性感妖冶的“新新人类”,更是一种上等的助燃剂,使这里的温度迅速攀升到10000C。舞池中的男女一扫往日的斯文,亲密的接触把通体把感觉把灵魂整个儿熔化成一炉红红火火的铁水,在这个显得有些拥挤的空间里周而复始地重叠出一道又一道灼热的弧线。作为这个晚会的总设计师,常谦的表演是引人入胜的,他搂着一位露肚脐的Cruel妹在绕场炫鬻着,他们的脸上云烟缭绕,他们的舞姿如火如荼,美中不足的是阴阳失调,如果“老妇人”改跳女步,肯定完美得让人抽筋。我独处隐僻的角落,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感受“老妇人”们的温度,心里头或多或少地有了一些感动,总归在这儿忙忙碌碌了10多年,虽然不尽人意,离别之际,一丝悠悠的眷恋之意还是油然而生。
西湖一勺水,阅尽古来人,茫茫往事譬之烟云过眼,百鸟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我淡然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老妇人”的火光悄然隐退,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放飞的天地,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空间,成群结队的孔雀在我的身边悠闲自得,几只漂亮的白鸽在虹云和婷婷伸展的手臂上喜跃忭舞,男人们搂着女人们的纤纤细腰在我们的面前婆娑穿行,女人们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男人们温暖的怀抱里,脸上的笑容像湖水……
“小萧,一个人在想些什么?”
我慢慢睁开眼睛,从赏心悦目的感觉中走回来,发现“老古董”薛崇文已经坐在我的对面,手上依然捧着那个自从我到这儿上班的第一天就认识的搪瓷大茶杯。我笑了,我笑得很惬意:“薛老,怎么不去跳舞?”
“都老骨头了,还跳什么舞喔!”“老古董”怯生生地瞥我一眼,便把他的头藏进了搪瓷大茶杯里,过了好久,才从那里面涌出一些没头没脑的嗡嗡声,“小萧,我……我以前只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而已,你……”
我自然懂得“老古董”的意思。他薛崇文从了一辈子的文,到头来还只是个办公室主任,退休在即,飞黄腾达已没指望,捞个高级职称便成了唯一夙愿。上报的三个人选中名额只有两个,“老妇人”常谦是钉死的称,只有我才是他眼中的“钉”肉中的“刺”。几天前,他曾串过我的门,虽然话没点穿,弦外之意,曲终奏雅,昭然若揭。此刻,他又在忐忑不安了。瞧着他的样子,我好想笑,可是我没有笑,我忍住了。对他来说,我不加掩饰的笑就像是秋天里长了刺的篱笆,只消看上一眼,立刻就有一种被刺的感觉。我不想因为我的笑,让他的头在茶杯里拔不出来。因而,我赶忙调整了一下心态,尽量把外表粉饰得庄重一点,再庄重一点。我用一种比较庄重的口吻对着搪瓷大茶杯简单明了地申明:“薛老,你多心了,我还没那么高尚呐!”
“这么说,你另有高就?”“老古董”的头顺利地从大茶杯里伸展出来了,丝丝缕缕的热气从他的大茶杯里从他古铜色的脸上源源不断地向外蒸腾。他瞄了我一眼,呈现在我脸上的那种庄重和真诚,让他安逸,让他舒心,让他不再有被刺的感觉。他终于大大咧咧地看着我,他看我抽烟,看我喝咖啡,看我把咖啡的味道如何巧妙地糅合在白茫茫的烟雾之中,可他却无法从我这张随着灯光频繁更改色彩的脸上看透我的整个内心,因而,他只得轻轻地摇头,轻轻地叹气:“年轻人是一本天书,我老古董永远读不懂。”
我一笑了之。我虽然不知道“老古董”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懵懂,是说他自己不懂还是在说我懵懂,可我不想去考究,我觉得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最关键的是对面那张逐渐呈云蒸霞蔚之势的脸庞没有因为我不经意的笑再次惊恐不安。为此,我感到很欣慰,我很想借助这儿的温度,在这个时刻,在这个最后的时刻,把我过去的一切统统的燃烧,直至烟消灰灭,直至化为尘土。
“萧主任,你的电话!”
徐静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抹掉脸上的细汗,跟着她走出这片火海。夜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感觉,滚烫的身体在风中一点一点地冷却,发涨的头脑在风中一点一点地清醒。在走廊上接完石漱钧的电话,徐静娇小的身躯拦住了我的去路,沉重的钛金眼镜把昏暗的灯光聚焦在我的脸上,镜片里藏匿着渴求的眼神,渴求的眼神里闪烁着游离不定的光:“萧主任,打扰几分钟,行吗?”
我顿住了脚步。
“上面正在着手研究我们报社班子调整的事情,石总一个月前就把你推荐上去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的。对于我的决定,“老古董”可以大惑不解,他毕竟太古董了。在这个空间里,对我了如指掌的人,除了石漱钧,莫过于徐静。因而,在她的面前过多的解释是不需要的。我静静地看着她,不温不热的声音像来自于另一个星球的画外音:“人各有志,名利固然重要,只能随缘,不能强求,我只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你的主任了,以后就叫我老萧吧!”
“不!你是我的启蒙导师,你是我心中最尊敬的人,你是我的主任,今天是,明天是,永远都是!”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这个声音是一团激情澎湃的火,这团火使我的身体在这个夜晚的这一个瞬间再度燃起熊熊的烈焰。我情不自禁地握住徐静的手,在我的手心迅速扩散的那种感觉,让我真正感应到了造物的神奇:“小徐,谢谢你!记住,有事找石总,他会帮你的。”
“嗯。能陪我跳个舞吗?”徐静的眼眶湿润。
言之不足,歌之咏之,歌之不足,舞之蹈之,灵魂澌澌如风,舞蹈浩浩如影,舞者每每演绎所倾泻的激情就像人的生命一样不可重复。我搂着徐静细小的腰肢随着疯狂的节奏疯狂地旋转,她的舞跳得并不是十分的出色,有好几次她的脚尖踩到了我的脚后跟,有意无意中,当我们的身体偶尔碰撞在一起的刹那,我猝然有了触电的感受,我身体的整个儿都在震惊:她的胸脯丰满了,挺拔了,有弹性了。她是日趋成熟了。退出舞池的时候,我兀自这样想。
徐静把一本书塞到我的手上。她说作个纪念吧!说完便转身向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瞥我一眼,眼里盛开着密密麻麻的泪花。我静静目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可言宣的悸动。
5
重新回到应该去的那个角落,发现“老古董”同志已经在闭目养神,嘴角上挂着一丝口水,泛着七彩的光。我没有惊动他,我不想打扰他的好梦。我随手翻开徐静送给我的那本书,那本她新近出版的叫做《杭城男人》的书,里面的文字就像一幅幅屏住气息的画,猝然让我感到亲切。看着,看着,这一幅幅画便活生生地在我的眼前展现开来:
西湖,画舫,波光潋滟,精致俊逸的杭城男人立于船头,边上依偎着粉面桃腮的江南女子。秋寒料峭。江南女子弱不禁寒,杭城男人脱下西装,将它披在女孩的身上;女孩依偎在男人的肩头,情意绵绵;男人把头发往上一捋,再往上一捋,将女孩搂进他的血脉中,搂进他的骨子里……
我感动了,我为精彩的意境而感动,我为立于船头的杭城男人而感动。哎,这个精致的男人是谁呢?徐静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送我这件礼物?为什么里面会有一张粉红色的书签?这一刻,我被这些问题困扰着,感觉有一只小兔子举着棒槌在敲击我的心脏,我的脸色涨成了猪肝,幸好有频频变幻的灯光作掩饰,否则,我一定很狼狈很狼狈的。
“老古董”悠悠醒来的时候,我悄悄闭上了眼睛,我强制自己镇静,我要让我的心暂时的沉寂,沉寂,沉寂成子夜时分的海……不知过了多久,疯狂的音乐慢慢衰弱下去,渐渐冷却的空气里飘来了女主持农夫山泉般有点甜的声音:“各位领导,各位记者:晚上好!今晚,我们欢聚一堂,在这里为离任的萧灏儒先生举行这个隆重的欢送晚会,衷心预祝他在新的事业中一帆风顺宏图大展!”
掌声雷动。众多的眼光在寻寻觅觅。
“下面,有请常谦书记讲话。”
“此刻,我很激动。萧灏儒同志自1983年7月8日大学毕业分配到我们报社,有11年3个月零3天了。我是看着他成长起来的。他工作上勤勤恳恳,同事间团结友爱,业务上炉火纯青,他编发的稿子屡屡得奖,个人的创作更是硕果累累……”说到这里,“娘娘腔”渐渐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所取代。场下发出一片唏嘘声。
“老妇人”真的有些激动,他是不能太激动的,一激动喉咙就要发痒,喉咙一发痒就忍不住要咳嗽,一咳嗽就让他的光辉形象在不得已中打了折扣。他为谁激动呢,为了他的胜利,还是为了我的落寞呢?不管怎样,我还是感激他的,全社上下100多号,要记住每个人的生世,绝非易事。
“娘娘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