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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我如获至宝,两张字条上的字加起来不到十个,而且,如果我理智正常,我会发现那字写得多么难看,多么词不达意,代表了N 城电影界低下的文字水平。
但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想这是他的亲笔字啊!夹着他的字条的那两页,字字生辉,充满灵性,我反复抚摸那两个页码,试图从中找出有关爱情的暗示,但我没有找到。
我把这纸条作为我的一级宝物,我不知道如何处置它们才妥当,放在枕边、抽屉或者跟小时候的照片放在箱子里,我总是感到不合适。我一刻不停地想着要看、要抚摸、要用鼻子嗅、用嘴唇触碰它们。
我对它们一往情深。
因此我总是等他的信。我知道他在离N 城三十公里的一个湖泊风景区拍外景,他们全部人马都在那里,在那里吃、住、干活儿、胡闹。我想他跟我谈论过那么多高雅的话题,先锋的电影、戏剧和文学,颓废的人生,时髦的名字(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罗兰。巴尔特),以及大麻。大麻也是时髦的东西,据说真正献身艺术的人都要抽大麻(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他我藏有这种东西)。我一厢情愿地想,在他的组里,那些流氓无产者出身的搭档怎么能跟他谈论这些高级、深奥、时髦的话题呢,他一定深感寂寞,寂寞而无聊。
于是我更加一厢情愿地想,我的信含情脉脉地掠过湖面,像燕子一样轻盈地到达他的手里,他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读我的信,温情在他的心里涨起,等等,我不想再继续如此庸俗地描述我的幻想了。其实我毫不自信,我隐隐预感到,我的第二封信的结果会像第一封信一样,不会有任何回音的,他一定是担心有只言片语落到我的手上成为日后的把柄,他既不爱我,也不信任我,这些我全都悲凉地感觉到了。但我又总是想,不会这么一败涂地,凭着多次的彻夜长谈和牺牲掉的一个孩子。
我把第二封信发出后,一时感到精疲力竭,我再也没有力气像等第一封回信那样来等待了。等待的日子一日长于百年。在第一个月里,我的盼望、力气和柔情全都消耗尽了。等待就像一个万丈深渊,黑暗无比,我只要望一眼就足以放弃一切愿望。为了逃避等待,我一定要离开N 城,这是等待之地,是他的信应该寄达的地方,我只有逃离此地才能越过这个深渊。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有请探亲假回B 镇。我把信发走的当天就回到B 镇了。在B 镇,我可以幻想着他的信已经寄达N 城,只要我回厂就能拿到,这避免了我一天跑两趟收发室。
我以为我到了一个真正可以安憩的地方。
现在我发现,本章叙述至此,我一直还没有提到一个重要的角色,我故意不提她,但她的阴影总是在我的四周浮动,她的形象面容像鬼魂一样使我害怕,她的力量直抵我的笔尖,她使我的爱情故事具备了必要的因素,使我的恋爱生涯增加了色彩。
一定是要有夹在中间的女人的,或者是她夹在我和N 中间,或者是我夹在她跟N 中间。
这夹在中间的女人不是他老婆,这跟第三者无关。我认识N 的时候他是一名坚定的独身主义者,三十四岁的单身男人,这使我眼前总是出现无数的女人,她们亮丽风流,随风而至,我跟N 之间,就隔着一条她们飘浮于其中的河流。在彻底不眠的夜里,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她们在透明柔软的水流中央轻盈地歌唱,河水从她们的脚下流过,她们明亮幽黑的眼睛布满我夜晚的房间,她们艳丽的裙裾拂过我的脸颊。这些女人我一无所知,我总是在虚无中看见她们,她们在我的眼前鱼贯而过,面容模糊,腰身婀娜,三围性感。她们使我妒火中烧。
我怎么能提到他的剧组而不提及他的女演员呢?那个他踏破铁鞋、走遍全国的文艺团体千里挑一挑出来的美丽的女主角。我的小说中经常出现N ,他有时贯穿始终,有时擦身而过,但我从未提到她。
董翩。
这个名如其人的名字美丽耀眼地发出钻石般的光芒,它白昼般地照亮了我隔壁的房间以及那个雾气蒸腾的卫生间。
她被剧务领来,她说她刚下飞机,她叫董翩。听到她的名字我愣了一下,这是多么出奇制胜的名字。她住进我的隔壁,一股幽香立即弥漫了她的房间。我在隔壁闻到这股香气,感觉到它们是穿墙而过的精灵。招待所打扫房间的女人对我说:真奇怪,怎么同一个房间,女人住就香,男人住就臭。我说大概女人用香水,男人抽烟。她说不对,那香并不是香水的香,那臭也不是烟臭,说不清是什么臭,总之是一股浊气。
此话甚得我心。
不知道董翩为什么没有被安排住高级宾馆,凡是到N 城拍片的演员、主角,或稍有名气的主创人员一律住宾馆。剧组总是有钱,制作成本也逐年提高,常常是全剧组不分高低上下一律住宾馆。董翩十分年轻,她落落大方地告诉我,她二十岁(美丽而又落落大方的女孩真是太少了,凤毛麟角!)。我想N 将要拍的是一部艺术探索片,也许经费紧张。我对董翩不住宾馆却住在了我的隔壁这件事想了又想,虽然有各种解释,但我还是感到了这事充满玄机。
隐隐的幽香漫过我的床头,我把它看做是利剑的光芒,上好的剑,刀刃雪亮锋利,寒光闪闪,横空出世,闪耀在我和N 之间的幽暗地带。
有哪一个男人能抵挡得住一个既年轻又美丽的女人呢?在这个时候,所有的男人都是动物。每当我的男文友夸我气质如何好,每当碰到这种暗藏着另一句潜台词的夸奖时,我总是对他们报以宽容的一笑。我知道,有董翩在,一切精神和气质,一切时髦的话题、高雅的书籍,甚至大麻,一切,统统都是狗屎。
董翩是被找来扮演仙女的。N 要拍的是一个神话片,大家都以为他的这部片子拍成后会拿到一个什么奖,当时他是厂里呼声最高的青年导演,有风声传出,有一位若隐若现的女人要为他在法国搞一次个人影展。这个女人神通广大,业已成为法籍华人。大家认为,影展的事无疑会给N 带来巨大的成功。于是所有的人都隐隐觉得,仙女董翩在此片中将要一举成名,她被仙女以及将要到来的奖杯所围成的光环瑰丽地笼罩着,更加美如天仙。我的优点和弱点之一就是总把对手完美化,我从来看不到对方的缺点,我常常克制不住地要对人夸奖我的对手,我从不说对手的坏话,我衷心地认为她们比我好。我常常为此痛苦万分,但我从不会找出自己的一个长处来击败对手的短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自虐心理。
后来N 的影片拍出来没有获得成功。人们纷纷发现,是女主角找得不好。大家说,这女孩的脸太大了,一点儿仙气都没有,毫不飘逸,分明就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俗人。大家说,你们看看这部片,从头到尾,女主角没有一个镜头是正面的,除了远景,连中景都是侧面的,这说明N 也知道,这女孩的正面要不得。
我的心里无比畅快,有落花流水之感。
N 的这部片子便因此被迫改了一个既俗气又肉麻的片名,以便投放市场,结果只卖出了三个拷贝,奖也没有评上,整个一个大赔本买卖,既不得名又不得利,全厂分不到奖金,怨声载道。N 大败。
我的心里无比畅快,我喜欢N 失败,失败得越惨重越好,最好是坐牢,这样他就能为我所得了。或者不必坐牢,只需挫折就够了,挫折中的N 要找人谈谈发泄他的苦闷,他只能找到我。一个成功的N 只能离我越来越远。
这些都是后话。让我回到董翩的话题。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N 跟董翩有特殊的关系,虽然在电影圈中,导演跟女主演的暧昧关系是很普遍的,甚至有人对我说,导演跟女演员,肯定就是那样的,那是一种必要的关系,一个导演应该爱上他的女演员,这样戏才会有光彩。我无法猜测他们,一点儿根据都没有,他从来没有到招待所来找过她,一次都没有。她说到他的时候每次都落落大方,我从她的脸上找不到半点儿忸怩、掩饰、羞涩,如此落落大方的女孩真是十分罕见。
相反我疑心她是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她住进招待所的第一个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我想像她跟N 幽会去了,我在我们的套间里四处走动,焦灼无比,我走遍了前后的阳台,远眺近望,均看不到她的身影,卫生间里她沐浴后的水汽的清香还未消散,我呼吸着它们,心里充满绝望。晚上董翩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她去南园宾馆吃饭去了,剧组给她和另外两位演员接风,厂领导也去了。我放心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她告诉我她去试妆。第三天下午她告诉我全剧组开会。她总是让我放心。我并不是这个神话片的责编,跟她一点点关系都没有,我想,这真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
她的打扮毫不俗气,她穿什么都好看,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她穿了一条深色花的紧身短裙,外面罩了一件又大又长的男式衬衫,头上戴了一顶非常大的草帽。她使我的眼睛一亮,有哪个女孩能将一件最没有韵味的男式衬衣穿得如此随意、洒脱、大气、别出心裁呢?这决不是一般市井女孩所具有的,我想这董翩定然出自一个颇有教养的家庭。
总之这是一个完美的女孩。我的朋友老黑是省报文艺部记者,曾奉命采访过N 的剧组,在现场看了几个镜头的拍摄,她说那女孩化了最好的妆,又打了最恰到好处的灯光,真是美得不得了,拍手的特写的时候,灯光打得这女孩的手指像一种半透明的玉,我看了都动心,更别说男人了。老黑说。
在N 城,老黑家是我周末的避难所,周末是N 肯定不会来的日子,他说他要在家陪母亲,他家里只有母亲和他。我跟N 是一种地下关系,平时他总是在中午一两点之间到我房间来,这个钟点空气中总是布满了浓睡的气息,四周没有一个人,单车棚、走廊、楼梯全都处在一种心惊胆战的安静状态中,他脚步轻捷、动作快速、一步跨两级楼梯、像贼一样潜至我的门前。很久以后我才想到这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避人耳目呢?他为什么不愿意别人知道他经常到我这里来呢?
在那些中午,我总是睡在床上,披头散发,中午是我精神最不好、状态最差的时间,我是那种不睡午觉就像生病一样难受的人。而午睡时间恰恰是N 的清晨,他总是十一点半左右起床。他在这个时间来,肯定总是看到一个面色蜡黄、蓬头乱脑、睡意未醒的憔悴女人,我现在想,那是多么不堪入目,多么让男人爱意顿消的形象。当时我不太想到这些,我从来都没有想到可以让他在门外稍候,我则可以洗脸梳头,把房间整理一下,如果我要隆重地迎接他,我还可以换上一件好看些的衣服。
但我全然不顾,我一点也不知道女性应该在外表作些修饰来取悦男性,我以为仅有一个平等的精神和爱就够了。我一心想的是不能让他在门口久等,我虽然不怕,甚至有些希望别人看见他来找我,但我知道N 怕人,我也就替他怕起来,而且我满心想看到他,一听到那特别的敲门声我就立即从睡梦中跳下床,我总是在梦中就能辨别他的敲门声。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常常是光着脚就扑到门口,让他一眼就看到我的迫切之情,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傻的女人了。
N 从来没有在中午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我把这归结为我的白天状态不好。
我是那种只有在夜晚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才能显出魅力的女人,光线对我有着十分强大的塑造作用,我对光线异常敏感,害怕强光,在任何场合,我总要逃避明亮的光线。我的一个女友注意到,甚至在等候公共汽车的时候,我也要躲进电线杆细长的阴影里,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连路灯的光线我都无法忍受。这是她告诉我的。所以我喜欢夜晚见人,如果是白天,最好是在地下室里。
肯定不是因为需要光线暗淡来遮盖我在五官或皮肤上的不足,我的五官很有特点,深目丰唇,有异域情调,我的皮肤细腻而富有光泽,这点已经被许多的女人夸奖过许多次了。我指的是另一种东西,类似于神采那样的东西,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它们深藏内里,使我看起来木然平淡,只有在暗淡的光线下,我的神采才会像流水一样流淌出来,光芒与魅力也就随之附着全身。有人说,我在夜晚的灯光和在白天的阳光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只有少数的几次才在夜晚与N 相对而坐,我的优势在他那里丧失殆尽。
总是等他来找我,我却不能去找他。我总要费心猜想他周末的晚上去干什么,跟谁在一起。有一个简单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