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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匆匆-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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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姑娘,两种心态,成了我以后在教会讲台分享的典型例子。我相信,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喜欢那个不怕脏、不怕臭,乐于助人的姑娘;并不喜欢相貌迷人、手掩口鼻的女人。
梁布有一个干部家属,每年的清明节都到她丈夫的坟头上去痛哭。她丈夫的坟头,就在一分队猪栏过去的第二个小山包,马路边上。她的哭声特别凄楚,引得我们的心里也一阵阵收紧。后来了解到,她丈夫是一个对待犯人几近苛刻、阶级立场绝对坚定的干事。我们对她的同情也渐渐淡化了。实际上,她是一个很值得同情的女人。她丈夫的过激言行,也许不止是施行在犯人身上,在干部家属中也多有微词。死了丈夫的女人,连在大队排队买肉,都要被别的家属欺负。家里有些需要出力的活,别的家属找犯人帮忙,名正言顺。她找犯人,也成了家属们谈笑的话题。因此,她只能在清明扫墓时候,在她丈夫的坟头上哭一阵子。
犯人设身处地地更富于同情心,对这个弱女人更愿意帮忙。她也有自己做人的准则。每次请人帮忙之后,都会多多少少给出力的犯人一点垫垫肚子的食品。象馒头、米糕之类。她一家靠抚恤金过日子,还有上学的孩子,并不宽裕。但尽了心意,犯人都能体谅。有时拒绝,有时少收她所给的食物。
有一次我们进城去,正好与她上高中的大儿子同行。当时有这样的政策,允许劳改单位的干部子女内招为“农工”。说是“农工”,实际上就是看管犯人的武装人员。这正好应了印度影片《流浪者》里的那一句:“法官的儿子仍然当法官;小偷的儿子依然是小偷”。
借着同行,我们和这个高二学生攀谈(当时高中是两年制)。问他喜欢什么专业?将来怎样打算?他的坦诚和想法,竟让我们大大出乎意料。他说他要学医,去做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伟大事业。当我们告诉他,要是落榜,可以补员接他父亲的班时,他说:
“快别提我爸爸了,完全一个死脑筋。我可不想象他那样,死了还让人背地里指指戳戳。我讨厌他那种职业!”
“你就一定能考取医学院吗?”
“考不取再复读。不过我心中有数,一定能考上。”
“那么,你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去开创一条新的人生道路啰!”
“那是一定的。我要让我妈妈和妹妹,过上完完全全舒心的日子。将来我工作了,就将全家搬走,离开这个不招人喜欢的地方。”
8
华国锋退出历史舞台。百业待兴、百废待举。由周墩党支部牵头,凡属与周墩渡口有瓜葛的村庄,包括劳改农场的梁布大队、溪口中队,共同商讨了修建周墩公路桥的规划。规划决定,趁着冬季枯水季节,由各村筹资筹粮,劳改队出大部分劳力,立即动手围堰、建桥墩。将基础工程赶在春雨来临之前完工。
参加修桥工程,对我们犯人来说,也是一个大好的喜讯。因为正值农闲时节,粮食定量下降,参加工地做工,可以在马路边临时搭盖的大食堂里敞开肚皮吃饱饭。所有粮食、蔬菜,都由农民供应。白花花的清蒸大米饭、四菜一汤,午、晚两餐,吃饱喝足,但不准带走。这是纪律。群众根本没把我们当作劳改犯。好象我们是建桥的功臣一样。
劳改犯有得吃饱,干活特别卖力。下水清基础的苦活累活,也由会水的犯人干。有小渡船守候在旁边,对赤膊下水的,随时供应红糖姜汤和白米酒。
在场的农村干部,对我们都一视同仁。倒是个别的干部,对来投工的农民,反而咋咋呼呼。也许是山区比较闭塞,农民对干部唯唯喏喏惯了。工紧的时候,带工队也来,由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看押着。弄得老百姓浑身不自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是豪爽的农民告诉我的。不过,那样的机会很少。
在寒冬腊月里下水,长乐的马依水是个好样的。他喝几口白酒,伸手沾沾凉水,拍拍胸脯,就下水了。许久,才露出水面,换一口气。小渡船上守候着的农村干部,立即把他拉上船,用干手巾擦去他身上的水渍,披上他的外衣,递给他白酒。他喝了几口,甩掉外衣,再一次下水。
工程进展得很顺利。村干部对我们的表现很满意。在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们就到临时食堂来看望我们,询问我们对饭菜的意见:
“饭菜还满意吗?吃得饱吗?干活不要太累了,要注意身体。”
这是多么暖人肺腑的话啊!在劳改队,可不一定能听到这样的话。
不过也有例外。听老犯人说,从小湖带我们来溪口的宋指导员,就有两个小故事,一并介绍在这里。
第一件是:1973年那段非常时期时,有一天,几个犯人去给大、小伙房送面粉。给小伙房送的是精制的白面粉;给大伙房送的是加工白面后的麦皮再磨细的所谓面粉。宋指导员问清两种面粉同样价钱后,命令他们:将两者对调,让干部的小伙房也尝尝“黑面包”的滋味。
第二件是:在水电站未计划建设之前,农场的稻谷加工靠水碓。在带领犯人到深山老林砍伐水碓主轴时,宋指导员预先通知大伙房,给上山的人多加米,让他们吃饱才能干重活。在山上,宋指导员一刻不离开他们,还反复交代要注意安全。他说:
“你们是来这里改造思想的。家里人都指望你们刑满回家与他们团聚。我也不希望你们缺胳膊少腿地回去。因此,安全第一要紧。任务完不成,明天可以接着再来。我要每时每刻紧盯着你们,一定不能出丝毫的差错。”
听说,宋指导员后来调走了,因为阶级立场不够坚定。
我听了老犯人的介绍,真的好感动。看起来,“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句话一点儿不错。我想,我们的劳改政策中,一定必须包含暖暖的人情味。对人的思想改造,不会因粗暴的言行而获得效果;倒是那深深的、柔柔的关怀和体贴,让人在潜移默化中逐渐改变。这种处理方法,在当时的许多干部中,已经自觉、不自觉地实行着,也为以后政府政策的改变所证实。
冉·;巴让偷窃牧师的金银器皿,被警察逮个正着。当警察将重新犯罪的冉·;巴让送到牧师面前,求证他的犯罪事实时,牧师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牧师说:
“警察先生,谢谢你!这些金银器皿是我送给冉·;巴让的。虽然他刚从监狱里释放出来,但我相信,他已经作了明智的选择:从此重新做人了。”
牧师善意的谎言拯救了冉·;巴让。他从此彻底改变,成为新人。
我想,我们更需要这样的牧师,来指明我们前面的道路。
9
1979年4月12日上午十时左右,黄干事进入大号,把我叫到办公室去。这时候,大山坪的林指导员已经替代池副指导员一个星期。他正在办公室里。老熟人乍一见面,不免彼此都有些尴尬。黄干事看在眼里,给我一个眼神,仿佛说:你们原来认识?
林指导员指着坐在椅子上的两个陌生人,向我介绍:
“这两位是你们沙县林业局政策落实办公室的干部,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我说。
沙县林业部门经历一场生产建设兵团的兴衰之后,人事变动很大。这两个年轻人,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两位作了自我介绍。为主的那个戴着眼镜,姓杨,就称他小杨吧!
他说:“我们是来告诉你一个大好的消息的。你写给中央军委、福建省军区、以及邓小平同志的信,都转给我们收阅了。你的问题,我们将尽快解决,计划在五月一日之前,把你接回去,参加全县的平反大会。”
真是个大好的消息。再过半个月,我就可以回家了!我可以去找我的老婆、女儿了!我沉入无限的遐想之中,以至小杨以后所说的话,我几乎都没听见。只听到后面几句:
“你在福州还有个舅舅吧?你赶快写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我们也会和他们联系的。”
林指导员说:“胡振铎在我们这里,一向表现很好。今年,我们计划为他申报减刑。现在好了,一切都免了。”这几句话主要是对小杨他们说的,接下来对我说:“你的问题很快就要彻底解决了。祝贺你!”
政策办的人临走时,再三交代我,要给福州舅父写信。我的信通过干部邮寄,可能还未到福州,舅父的电报就拍来了。问我要多少现金、布票,去裁一两套象样的服装,好风风光光回家。
同室的小青年林震、郑二担、林则盛等,都抢着给我出主意。林震则抢过电报,高声压人:
“不许吵,吵什么吵?”他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听我说:30尺布票、50元现金,就这样决定了!拟稿吧!”
我把电报稿交给黄干事,很快就得到通知:钱、票都到了。
我向黄干事领出钱、票,到建阳买布,由那个在省军区做裁缝偷枪打鸟的犯人,帮我缝制。
现在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这个东风,就是沙县来人,领我回去。
林庆武回去了。是他的大儿子亲自带领平潭法院的人,上去办理手续的。
五月一日过去了,沙县方面并没有动静。六月一日,七月一日,八月一日……
这段时间,真正是度日如年。是我入狱之后第二个痛苦的阶段。
第一个痛苦的阶段,当属1970年刚来劳改队时。那一年与亲人不通音讯,又处于政治的非常时期。虽说有刑期,但还是渺渺茫茫。别人都有判决书为据,我却没有。后来倒是麻木了,也不管他刑期多少年,过一天算一天。只要过得开心。就是“苦中求乐”吧!日子也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地,已经九年了。
现在倒好,政策是明摆着的,日期也定了。可为什么不守信呢?不要说我心里焦急,连管教干部也满心狐疑了。
邓小平再次上台之后,文化部门的禁锢也渐渐放开。朝鲜故事片《卖花姑娘》,戏剧片《红楼梦》、《天仙配》,在县城影剧院,都是每天七八场,场场爆满。建阳军分区的电影队,更是时常到农场来放映。放映员与我们溪口的武装排长又是表兄弟。每到新的影片,都先打电话通知我们。让我们的手扶拖拉机进城去搬机器。
机器未到,管理我们生活的史干事,就会从岗楼的窗口探出头来,向大号里招呼:
“把胡振铎叫来!”
当我走近史干事所在的窗口,向他仰望时。他就会对我说,把我的饭盒带上去,到小伙房去给放映员包饺子。
小伙房里忙着炒猪肝、炖排骨。两位放映员吃好晚饭,出去整理机器时,我也把饺子包好了。史干事让我就着剩菜下饭。饺子留作放映员的夜宵点心。
电影就在晒谷坪放映。所有犯人都在前几排,坐在自己制作的矮凳上。后半部分,是附近的村民。
在度日如年的这段日子里,遇到外出,我就向黄干事领些零用钱,去城里看上一场电影。后来到了休息日,也向黄干事或分队的廖干事,请求外出散心。他们也都格外开恩,通知武装给予放行。虽然如此,我的心,仍然是紧紧的。
后来收到舅父来信,说在我的去信还未收到之前,沙县林业局的两个年轻人,已先行到福州安慰他们。六月一日,舅父还到沙县林业局一趟,询问为什么五一之前未能将我领出去?
他们安慰我舅父。说是他们的准备工作没做好,请放心。“你外甥迟早会回来的。我们正在抓紧。”
10
1979年的“双抢”开始了。
大号里人心惶惶。许多人都感到希望渺茫。因此对这一年的“双抢”不热心。中队干部普遍认为,这一年的“双抢”抓得很吃力。中队长特别焦急。他一天到晚蹲坐在田头,恨不得自己一个人可顶两三个人用。他甚至亲自下田割稻、插秧(这是我在农场九年多的时日中,从未见过的),但纵使他有三头六臂,又怎能对付得了全中队三百多亩水田呢?干活还得靠犯人!
眼下的犯人,不少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长乐林震的话很有代表性。他干脆躺在地头的草地上,任凭李生产怎样催促,都不理不睬。李生产无奈,只得嘟着嘴向廖干事反映。说林震不干活,罢工。林震却出语惊人:
“我就是不干。你能因此增加我一时一分的刑期吗?我的刑期是以判决书为依据的。刑期一到,自然会有人放我回去的。干与不干,都耽误不了。”
眼看着收割进度太慢,翻地耙地就要受到影响。中队长、廖干事把我、李生产两个组长,以及保管员陈殷盛、长乐的马依水等,召到大号里的小会议室去。我头一次看到管教干部因为生产进度问题,处于征求犯人意见的尴尬境地。我了解犯人的心情。因此自告奋勇,从晒谷坪下来,组织一台打谷机组,和李生产的一台机组,先期抓好收割工作。人员由李生产挑选。他选了六个人之后,余下的、他认为最不听话、最抵抗改造的,都留给我。其实,他留给我的,都是最年轻、劳力最强的。在他们当中,我只能算是半大老头了。
我对他们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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