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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雄一班姑娘胆子小,巡逻时喜欢扎堆,手电筒又都归她们。我们男孩子只好摸黑。特别是在福州九中那一段,很长一截没有路灯,她们就往你身边挤挤挨挨。我还真有一点想她。想她那天真活泼的模样。但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就没有再多见面了。有一次去抄纸车间还遇上她,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哎,你好!”“你也好!”如此而已。
年轻人结交朋友应当慎之又慎,一次失足,将留下终生的悔恨。这是指绝大多数人说的。对我则另当别论。我觉得,即使因此贻误了我一辈子,使我终身屡遭坎坷,也不悔恨。因为不如此,就没有如此丰富多彩的故事发生。有人说:“苦难是金”。对我来说,一点也不过分。
调木工段电锯手严仁光,是浙江省平阳县人,挺聪明能干的小伙子。这一天,他突然来找我,取出一本过期的学生证,让我给他涂改就学日期。以便他弟弟在来往鹰潭、福州之间,可以继续享受半价火车票的优惠。减轻他生意中的车费负担。我觉得很为难。但经不起他软缠硬磨,只好用铅笔擦擦去原来的字样,用毛笔写上新的日期。
过了一阵子,严仁光被捕了,食堂里张贴了有关他的罪行的公告。罪名是:伪造证件、投机倒把(当时不允许做小生意)。
粮食供应更困难了,食堂从采购来的稻草中发现还有未脱尽的稻谷,不管实谷瘪谷,统统收集起来,洗净,用磨推过,加水沉淀,取出沉淀物,再加上纯米浆,做成黑褐色的米粿,按纯米粿应收粮票的一半收票出售,很受工人的欢迎。稻草中的遗谷毕竟有限,后来直接用稻草磨浆的沉淀物加米浆,蒸出来的米粿就更黑了。
这些办法虽然能解决部分人的饥饿,但毕竟数量不多。每天出笼时都要排队抢购,供不应求。此时我的每月粮食定量已降至35斤以下,正值青春成长期,显然不够维持长身体的需要。况且,每月工资28。50元,其中15元上交给舅父,自己只剩下13。50元。大锅饭时期还不成问题,现在可大难了。我在一台新建的打浆机旁的废纸堆里,发现了几张旧粮票,就捡了起来,居然还可以使用。又发现用牛皮纸印制的福州市一斤粮票的图案十分简单,就去寻找色度近似的纸,用毛笔、黑色钢笔,在宿舍无人的时候,偷偷地临摹仿造。我将它带到下渡的街道食堂去买熟食,找回来的真粮票攒起来,以备急需。这样一来,总共攒了有30多斤。
严仁光的案子没有牵涉到我,也没给我留下应有的教训。生活上的无助,使我看重自己的小聪明,一多半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再加上变造食堂的点心票等。我终于铤而走险,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那一天,我还在纸厂农场挑水浇菜。公安局的两个民警来到地里,跟负责人作了交代之后,将我带回厂保卫科。问了几句话之后,由保卫科的一个干事领着,搜查我的宿舍。保卫科干事从我的衣箱底搜出一些粮票,点了点,问我:
“这就是你换来的真粮票吗?”
我回答说:“是。”
“还给你了。”他把粮票又塞进箱底,和民警一起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我清点一下粮票,少了三张三斤的。心里直犯嘀咕,这不是明偷暗抢吗?
过了三两天,民警正式来将我带走,送到看守所,关了十五天。放回来一个多月,仓山公安分局正式将我逮捕,仓山检察院立案,法院判处我有期徒刑六个月。我宿舍里所有的书籍及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处的来信和毛主席照片,都不知去向。
判刑后的第二天,谭干事带着号房钥匙,老态龙钟地来到我关押的那一间房,点名让我出来,将我送到东门水头劳改队改造。
在水头监房不到一星期,约有40名人犯被点名出场。由专职干部和武装带领,组成一个板车运输队。为劳改队联系业务,创造经济效益。对我们的报答是:提高粮食定量、放松强制管教。
我们这一批犯人,到水头村租用民房安营扎寨。由一位熟悉市区的老犯人,东奔西跑地联系搬运业务,并在每天清晨出车前,将提货单交到每部车头的手里。
我们三人一部硬轱轳木板车。一个当牛头,两个帮手。所干的都是一般搬运队不愿接的笨活、重活。运的都是大型的机器部件,厚重、大块的钢板等,由于收费低,活儿接连不断。装车的时候,我们往往几部车的人手一起合作,单部车是根本无力装车的。而且,无论是装车,还是途中,特别是上下坡,危险性都很大。有几次都险些出事故。对家在市区的人来说,这种相对自由的劳动改造,可以在白天很长一段时间里离开伙伴,偷偷回家与妻儿老小团聚。晚上11点归队,都不会追究。但对无家可归者,则不是什么很好的差事。因为,在他们的同伴去约会的时候,他们只能绻缩在街头,在厂区、在车站,独自伤怀。
这一段时间,虽然有每月60斤的定量,但油水太少,又干特别粗重的活,早出晚归,依然是饥饿难忍。有亲属的,借机到亲属家里取些钱粮来贴补。我虽然也回舅父家去,并不能得到什么帮助。有一个同伴,则趁中午休息的时间,衣衫褴褛的到味中味等饭店去,转一圈出来,然后向我们夸口,说他今天家里给了多少钱、多少粮票,刚刚在饭店吃了什么什么菜,一碗多少钱等等。真是苦中作乐!
当时,市面上物资特别匮乏,一碗清水海带汤一角钱,也要排队。在我们去火车站东站的路上,有人将桃树上割下的树胶,煮成酸辣汤,一碗也卖一角。虽然明知吃了对肠胃有害,还是有不少人争着买。但只能偷着卖,因为是“投机倒把”的“资本主义”行为。
六个月的刑期超过了几天,干部通知我回水头去。我领了释放证,带着简单的行李,没有人来接我,自个儿回舅父家去。当天上午,就去洋中派出所报了户口。所长找我谈了一席话,自然是改过自新、重新作人的话题。
我觉得,有些话似乎说得太晚,或者说得不是时候。对一个可塑性很大的年轻人,如果政府机关能出于父母疼爱子女的心,在他的生命的转折关口,给他必要的呵护与帮助,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发生。
1986年 4月,当我收到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的刑事改判判决书的时候,心情是十分复杂的。判决书说:
经复查认为:被告人胡振铎由于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在国家暂时困难时期,竟伪造粮票11张计42斤及伪造、涂改厂里的菜证等。原判所认定的事实属实,但视其情节显著轻微,尚未构成犯罪。据此,原判以伪造粮票案定罪科刑不当。现经研究决定,特改判如下:
一、撤销一九六一年三月六日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刑字第7号判决;
二、宣告胡振铎无罪。…………
判决书最后例行公事似的提出,如不服本判决,允许在十天之内向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虽然,42斤粮票中还含有很大的水分,其中有十来斤是从废纸堆中得来的,并非伪造。但面对这一份晚点25年的判决书,上诉又有什么意义呢?
6
纸厂是回不去了。我开始出去打零工。先到横街巷的臭货师傅那里,学做泥水小工。每天早饭后,到他家去,在屏风后捣泥灰。这是学徒工的第一个关口,也是最苦最累的活。就是在石灰里加上纸屑作筋,喷上水,用脚踩、杵捣。任凭石灰腐蚀你的肌肤,要喷一次水,翻一遍灰,再踩、再捣,直到它成为柔韧的泥灰浆。每天早早地出去,晚晚地回来,还要忍受入不敷出的饥饿。
偶尔也有开心的时候,那就是单独跟随泥瓦匠去给雇主整修屋漏。那一次跟随弯俤师傅(其实他不叫这个名。因为领工资需要印章,他拣了这个章,就随了这个名,连臭货师傅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去中亭街一家大房子修屋顶。我挑着一小担灰泥,大约四五十斤,跟随在师傅背后。到了雇主家,我跟着师傅上了屋顶。他坐在屋脊上,开始悠悠地抽他的竹烟斗。师傅不忙乎,我作小工的也乐意在屋顶上陪他闲坐。竹烟斗比纸烟费时间,这是他的工作所需要的,就是俗话说的“磨洋工”。他告诉我,这家的活儿顶多半天工夫,但我们要拿他三天的工钱(他每天三元六角,我每天八角)。唯一的办法就是磨时间。磨时间还要不让主人发觉出来,那就是在屋顶上,迅速找到屋漏的关键所在,但不急于接近它。舍近求远地从不漏雨的地方入手,随时往地面扔几块瓦片,好的坏的都扔(因为屋主根本不会到屋顶来,他们也不敢来),造成一些响动,让东家以为我们正在忙乎。到了接近中午,东家看看我们还没有下楼,就给我们备了午餐。再弄一些响声,东家就招呼我们吃午饭了。主人好饭好菜招待我们。我们也不能让他“失望”。吃饱喝足,立即上屋顶,假装工紧,使东家以为工夫很难。有时,东家还会送卷烟给师傅。到了师傅认为可以收工的时候,再忙它小半个小时,在关键处抹几把泥灰,就下了屋顶,回到地上。东家还向我们千恩万谢。我们心里窃窃自喜地凯旋而归。
当时,社会闲散人员寻工,都归居民委员会管理。任何单位、个人,需要雇用杂工,都跟居民委员会联系,工日、工价,都由他们双方决定。做工的,必须由工头开出工资表,交居委会审批,由居委会开出发票,向雇用单位或个人收款,扣除管理费后,交给工头,再由工头凭工资表盖章发给个人。
小工生活持续两个多月。在福州大学基建工地,因为体力虚弱,经不起烈日暴晒,我突然头昏目暗,天旋地转。同伴将我扶持到大榕树下的自来水水龙头边。我打开水龙头,闭起眼睛,在冷水下一阵子猛冲,才清醒过来。
舅父在白马桥附近,联系到用棉纱加工鱼网线的活儿。他比照他人的绞纱机,自己设计制作了一部。我从此在家里足不出户2开始干这个活儿。有时赶工期,从清晨六点开工,要忙到晚上十一、十二点。家里伙食不好,粮食不够吃,要买高价的薯米来添补。舅父每天抓了两把薯米在一只黑色的陶罐里,送到横街巷的食堂去蒸。一连吃了几餐,再加上劳累过度,竟引起躬身屈腰、止不住的咳嗽。虽然吐出血丝,也没有请医用药、调理和休息,只是支撑着。那时年轻,有什么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却不知它给后来的身体留下隐患。
时光真快,大表弟也上高中了。他的学校在十五中,就是现今长途汽车站的位置。他从小有腿疾,这么远的路上学很困难。每天清晨、傍晚,都由我背着他来回接送。后来稍好一些,自己学会骑自行车,再不用我接送了。
7
趁着国家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台湾的蒋帮蠢蠢欲动,狂妄叫嚣要反攻大陆,打回老家去。政府决定在福建修建多条国防公路。
一九六二年七、八月间,居委会来通知:中共台江区委要组织一批民工,到永泰去修国防公路。凡在家待业的社会中青年,都可以报名。我得到舅父、舅母的应许,到台江区委礼堂开会。参加者有几百人。区委组织了几个中队,每个中队若干小队,每小队二三十人。定好日期出发。参加支前民工队的,都没有什么好家境。一方面是疏散社会闲散人员,一方面是给这些人一个谋生的机会。
我所在的台江第三中队,由郑十三任党支部书记兼指导员,王十一任中队长。另派有出纳、会计、司务长及医务人员,小红是我们中队的护士,她新婚的丈夫是司务长。
我们台江第三中队的工地,在永泰嵩口镇以北的赤水。和我们临近的是一个林场,没有农民居住。
民工中有不少十几岁的少年,中队决定组织一个少年突击队。在挖方的难易、收方的结算等各方面,给以适当的照顾,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少年突击队连我一共25人,由我担任小队长。其实那小队是指导员直接管理,我只是个召集人而已。跑跑腿、送送饭,小朋友称我“后勤部长”。每天早晚两餐,我都将他们的饭菜送到中队部,就是小队长开会的地方。中午则由我挑担送到工地,和他们一起就餐。
当时国家经济还没有完全恢复,生活必需品十分匮乏,民工的生活水平很低。除了粮食定量较高,并保证米、面供应外,副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