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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叔,有我的信没有?”
陈叔叔终于注意到我了。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级的?”
“初二甲班,胡振铎。”
“没有你的信。”他回答得是那么斩钉截铁。
“不会的。有同学看见了告诉我的。”我并未失望。
“你再说一遍,哪个班级,叫什么名字?”陈叔叔说。
“有同学说,早上看见一封中共中央的来信,是寄给我的。”我一字一顿地,尽量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噢,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封信,寄给胡——”
“胡振铎。”
“对,对。胡振铎。”陈叔叔推推鼻梁上将要落下的眼镜,接着说,“让陈副校长取走了。”陈副校长就是陈汉章老师。
果然真有此事,丙班的同学没骗我。
从传达室出来,登上一级级的台阶,在两旁艳红的夹竹桃的欢迎下,我脚步轻快地穿过办公楼前的甬道,踏下几级台阶,就到了红砖楼的第一间教室。那就是我们初二甲班地教室。
我刚走进教室不久,就响起了电铃声。扩音器播放即时音乐,并不断插播开会通知:
“同学们,全体到大操场集合。各班请按指定地点站好。队伍集合好的,可以就地坐下。”
丙班的同学怎么会认识我呢?我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忽然,一个灵光闪入脑际:会不会是我的那一篇刊登在黑板报上的作文呢?一定是,肯定是!
那是这学期开学时的事情:
那天晚上,学生会组织放映两部影片。什么片名已记不清了,好象是《列宁在1918》吧!问题是学生会的准备工作没做好。本来准备晚上七点半开始放映,可是机器老出故障。敲敲打打,咿咿呀呀,宣布“开始”至少五、六次,以至后来扩音器里再次出声,却引得同学们一片唏嘘。人们吸取“狼来了”的教训,真狼来了也不在乎。电影虽然只放一片,时间也拖延接近午夜。我回家入睡还不到三个小时,就被舅母揪着耳朵拖起来,到菜园去挑水浇菜。在开学后的第一篇作文里,我借机发了一通怨气。想不到那篇作文,却被语文老师推荐给学生会,上了黑板报。
那一天语文课,同学们的作文都发下来了,唯独我的一本没发。放学时,几个同学结伴走到黑板报前,有个同学首先发现,黑板上正在抄写我的这篇作文。他立即大声嚷嚷起来,引来一群同学围观。这其中应该也有那位丙班同学。
菊英姐姐立即向学生会同学建议:
“这篇作文是胡振铎写的,哪,作者就在这,就让他自己抄吧!”
抄黑板报的同学回转身,望着我,好象在问:“你会写粉笔字吗?”同班的同学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你放心吧!他的粉笔字写得可好了。”“他在小学时候,就会写黑板报了。”……抄黑板报的同学突然拿起黑板擦,三下五除二,将已经抄好的一段文字全部擦掉。我急忙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将我的作文本和粉笔一并交给我,然后退后两三步,静观我用流畅的仿宋体在黑板上书写。他看着我抄了一两段,就提前告辞了。我一直写到最后,几乎全校的同学都回家了,才回家。
闭学式大会终于开始了。
我们初二甲班席地而坐的地方,临近黑板报。只要从左侧穿过五、六个同学,再登上几级台阶,就到了黑板报前。讲台由三、四张课桌拼成,摆在办公楼通往下操场的雨盖走廊的起始处。除了有雨盖遮荫外,还有大樟树浓密的树冠遮挡阳光。
会议由高展校长讲话,多是一些勉励和祝愿。接着由陈汉章副校长介绍“中共中央的来信”。陈汉章副校长就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处代表毛主席他老人家,给一个普通中学生来信的时代意义和历史意义,发表了即席讲话。全场响起极其热烈的掌声。
随后,陈副校长让我上台领回信件。这时,全校一千八百多学生的目光,都向我这边投射过来。我的脸早已红了,心里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身子意欲站起来,却又坐下来。左右的同学推搡我,催促我。我回头看看菊英姐姐,似乎在向她请示。她用赞许和鼓励的目光逼视我。我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急匆匆、目不斜视地小跑到讲台前,立正,向各位校长和老师行了一个少先队队礼。双手从陈副校长手中接过信件,再将信件递在左手,举起右手,再次行礼,回转身,向全体同学敬礼。然后低着头、躬着身,依旧是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位置,盘膝坐地,心里依然扑扑扑地跳个不停。
班上的同学传递着信件,最后又传回我的手里。有人建议,把来信和毛主席照
片先贴在教室的学习园地上,保留一个星期,让大家共享。一个星期后,再由我收回,我同意了。
来信是用极薄的半透明的打字纸,当中夹着蓝色复写纸,多页打印的。寄给我的是其中的一份。内容如下:
胡振铎同学:
你给毛主席的来信,我们收到了。谢谢!
希望你努力学习、锻炼身体,将来为建设祖国和保卫祖国贡献一分力量。
随信附上毛主席四寸照片一张,以资留念。
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处办公室(盖章)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二日
当全校同学都在给前线解放军叔叔写慰问信的时候,我这样想:为什么不给毛主席写信呢?没有他老人家,能有中国革命的胜利吗?没有他老人家,能有人民的幸福生活吗?没有他老人家,我能在学校免费上学吗?……
那时候,我们家为了节省开支,不点电灯。而且,只在起早或晚饭时,点一会儿煤油灯。想看书,只好站在家门口,就着高高挂在电杆上的路灯,借用昏黄的灯光。
菊英姐姐了解我家的情况后,与我舅父、舅母商量,让我每天晚饭后,去她家里做作业。就是那天晚上,姐姐问我慰问信写了没有,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她。
菊英姐姐立即鼓励我,说:
“好,你这个想法很好!我支持你。这封信就由你来写,我们一起来修改。邮票信封由我负责。”
对于一个没有父母、寄养在舅父母家里,平时连一分零花钱都没有的孩子,有人出钱买邮票,何乐而不为呢?我顿时来了精神,增添了无限勇气。于是我提笔写道:
敬爱的毛主席:
您好!
我是一个孤儿,自幼失去父母,曾经进过孤儿院。现在福州第八中学读书。我虽然是个孤儿,学校不但不收我的学杂费,每月还有七元的助学金,资助我的学习和生活。因此我想,在同学们给前线三军战士写慰问信的时候,首先应该感谢的是您老人家。因为只有您,才能给我们带来美好幸福的生活。
祝您老人家
健康长寿!
福州第八中学初二甲班 胡振铎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信寄出去以后,本没有想到会有回信。因为毛主席他老人家太忙了。想不到他竟关照手下的工作人员,给我回了信。
5
菊英姐姐上学、放学,大可不必从我们家经过。她可以直接从横街经花纱布公司门口,到上杭街。街口进去三、五家,就是她家的协美正鞋店。她父亲开的这家鞋店,专制各种布鞋,除了自己掌鞋外,也将鞋面等外包给人加工,然后由她父亲总装。
自从我去她家温习功课之后,她就经常从我们家经过。有一次还领着我,告诉我一条通往她家的秘密通道,就是从十橺角穿过周巷一家大门洞,经过十几进相连的房屋,出口就是上杭路。此后,我们都是经过这条通道来来去去,因为这条通道两头的门户,几乎彻夜不关。当时的社会风气很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习以为常的事。
政府动员民众扫除文盲,连舅母也被居委会动员去上夜校了。她领了课本,到吉祥山台江第一中心小学去上课,回来复习做作业,就向我请教。
我们学校也接到扫盲的任务。班里挑选若干同学,组成几个教学小组。我和菊英姐姐等五个人一组。教学地点在南公园农民家里。就是现在长远汽车站附近。我们相约晚饭后七点集中,一起去南公园村。刚到村口,一家小店的门联引起我们的注意,一副对联的十四个字,全画成小鸟的形状。大家啧啧称赞,店主只是笑笑。他向我们指明扫盲班教学的地点,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那是一间比较宽敞的屋子,虽然比不上我们的教室,容纳二十多个农民学员也绰绰有余了;而且教室的一头,已经粉刷了黑板,粉笔、黑板刷一应俱全。大家公推我当教员,因为我普通话的口音较好,我就当仁不让了。
我先翻看了专门为农民编写的识字课本,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农具和蔬菜、水果、粮食作物,而且底下都注有拼音字母。
我们等了很久,大约快七点半了,农民才从地里陆续回来。他们匆匆忙忙地吃了晚饭;就赶来了。有的还来不及洗濯;就来了。我第一次当上“老师”,那是一种值得一辈子自豪的感觉。其实教与学是互动的。对于农民所用的农具,过去我知道得很少;在教学的过程中,也向农民学了许多知识。
6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舅母吩咐我到港头舅父工作的福州造纸厂去。我去了,在那里过了夜。第二天清晨,舅父买了一份稀饭,让我吃了,就把我领到他所在机械制浆车间,从楼梯底下取出一担木柴,让我挑着试一试。我挑起来走了十几步,觉得还行,又把担子放下。
这是机械制浆车间水泥磨上磨未透,清除出来的木片。厂里贱卖给职工,一百斤才两三元钱。舅父让我挑回家去,作日用的烧火柴。他没有再交代什么,我就挑着担子上路了。
俗话说:“能挑百,难挑十”,就是说,你一个人能够胜任百斤重担,但是路途遥远,若另加十斤,你一定会累垮的。
我挑着仅有80斤左右的担子,随着路途的延伸和时间的消逝,肩上也渐渐地不堪重负了。好不容易挨到万寿桥,早已是日斜过午,太阳偏西了。从清早到此时,已经整整六个小时了。我几乎是几十步、三五分钟,就要歇一歇;而且每一次歇下去,就不想再起来。可是,家,还遥遥在望。你不起来也不行。因为你根本不要指望,家里人会来接你。每当我不得不扶着扁担,再作起来的努力时,扶着扁担的双手和支撑身子的双腿;都是颤颤悠悠的。扁担还未上肩;肩膀早已疼痛起来。我眼眶里噙满泪水,鼻翼一张一合喘着粗气,只要稍稍失控,就会哇哇地哭出声来。我再次放下担子,转过身来,登上人行道,双手扶着水泥护栏,望着江面滔滔奔腾的江水,听着脚底下轰轰隆隆的湍急的流水声,伴奏着饥肠碌碌的锣鼓,久久地、久久地不想动身。
我眺望着水天一色的远处,嗫嚅着双颊和下巴,欲哭未哭;我收回眼神,俯视急流冲击着的、厚实的桥墩。我想,万一这桥墩支撑不住,突然垮塌下去,就象我此时的心境一样,我的身子,就会如盘旋的燕子一样,如飞而去。我的一切,就都解脱了。
我的举动已经引起不少路人的注意。长长的万寿桥,川流不息的人流,相向的回首凝望;同向的,远远就向我注视、疑问。人们都在忙碌着自己的生计,急匆匆地赶来,急匆匆地离去。这时,有两个人走进我的身旁。
“依弟,可不要想不开呀!”一只柔软的手,伴随着柔和的声音,搭在我的肩上。我突然象触电似的急转过身,同时用手轻轻推开她的手。这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婶。她一愣怔,满含歉意地微微一笑,说:
“孩子,对不起,弄疼你的肩膀了。这是你的柴担吗?”
“嗯。”
“你从哪里挑来,要往哪里挑去?”
“从港头福州造纸厂来,到横街巷去。”
“这么远?就你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没有大人同行吗?”
“没有。”我摇摇头。
“你家的大人都干什么去了?让孩子挑这么重的担子!”
大婶望着我一脸疲惫的模样,打开手里的手绢,取出两块征东饼,交给我,并关心地对我说:
“孩子,你一定还没吃午饭吧!我正好带着征东饼,软软的,刚出炉呢!你先吃两块垫垫饥,让我帮你挑几步路吧!”
我接过大婶给的征东饼,一股母爱的暖流涌上心头。我透过泪珠组成的眼帘,在太阳光照下,贪婪地凝视着她那张慈祥的脸。我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
我很快吃完了一块饼,把另一块放进衣袋里。因为吃得太急,又没有水喝,我一面打着气嗝,一面去取扁担。大婶不让,她拦住我的手,自己轻而易举地将扁担操起来。正在我们母子俩争执之间,一只大手挡在我们面前。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健壮魁梧,两眼发光、炯炯有神。他抢过扁担就往肩上挑。说:
“大嫂,让我来吧!我正好要去下杭路,离横街很近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横街的?”大婶说。
“我已经注意你们很久了。”
“也是一个有心人哪!”大婶如释重负地说;“那好吧,这孩子就有劳兄弟你了。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