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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捏了一下她的下巴,笑道:“你呀,这事儿昨儿都念叨了三遍了。”
“哦。”璇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暗笑自己越发像个罗嗦的老太婆了。
“手炉和暖筒都带了么?外面冷。好了,早去早回吧。”胤禛说着,向等在外面的太监喊了一声:“进来拿东西吧。”
璇玑已经成了允祹府的常客,所以府上的人都认得她,也越发地熟识随意了。管家迎她进了门,送她到了禁着弘时的院子,为她打开房门,然后重复了句每天都会说的“如有什么事,姑娘喊一声,有奴才在外面候着呢”,便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因为弘时已经基本安定了下来,又为着走路方便,所以地上的地毯已经撤去了两层,可柱子上还包着棉被。床榻也被搬了回来。
璇玑进去的时候,弘时还睡着。从宫里跟过来的太监把拎着的两个食盒放到桌子上后,也退了出去。璇玑走到儿子床边坐下,看着他安静的睡相,脸上的表情像个不曾入过世的小孩子般单纯。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儿子温润的脸颊。
弘时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怔怔地看着璇玑。璇玑象对待幼子一样,捏了捏他的鼻尖,笑着问道:“睡醒了?”
明明知道不可能得到回答,她还一边转过身为他拿放在床尾的棉袍和棉裤,一边继续自言自语:“做了什么好梦没?昨晚睡得可好?你阿玛昨晚可没睡好。他呀,熬夜熬多了,胸口闷得慌,顺了好久才觉得能喘上气来。额娘心疼他啊,又唠叨了他一顿。可你是不知道你阿玛啊,在外面是个万人都怕的皇帝,在额娘面前就是个无赖小儿,就知道傻笑,认错儿的态度很好,可压根不会照着额娘的话去做。要不是有额娘监督着,药不会按时服,膳食不会按时用,睡眠也不会够……算算,他也是上了五十的人了,可还把自己当个年轻小伙儿一样拼命于政事,就是不大注意自己的身体。你阿玛啊,除了在勤政上象圣祖外,在养生上可远远不如圣祖呢……”
正絮叨着,忽然觉得手腕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璇玑惊喜地看着弘时,可儿子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气馁,笑着把他的胳膊又塞回到被子里,轻声说:“咱们再暖一小会儿,就起来好不好?额娘给你带了些好吃的小菜来,再不起来啊,就不新鲜了,不好吃了。嗯?好不好?”
弘时瞪着眼睛望着她,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璇玑用手捧住儿子的脸,对他说:“要起来呢,你就这样点头。”说着,帮他点了点头。“要是还想再睡会儿呢,就这样摇摇头。”又帮他摇了摇头。
弘时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理会她那些子点头、摇头什么的,便慢慢地坐了起来。璇玑给他穿好衣服,就象照顾还不能自理的小孩子一样帮他刷了牙,洗了脸,擦干净了双手,又端出带来的饭菜,一口一口喂他吃下去。
看着儿子乖乖地把最后一口粥喝下去,璇玑才算放下心来。叫门外候着的太监进来往暖炉里添了些炭,又打了盆热水来。璇玑把浸过热水的毛巾拧得半干,裹在弘时的双手上焐了焐,便坐在弘时脚前的小凳上,一边给他修剪指甲,一边轻声向他讲他那两个哥哥——弘昐和弘昀——幼时发生的趣事儿。偶尔抬头看看儿子,却发现他一直扭着头向窗户那边看着。
璇玑晃了晃弘时的手,他才茫茫然转过头来。
“现在外面冷着呢。等春暖花开了,额娘带你到你十二叔的小花园里转转好不好?不过你要乖乖的,额娘才敢带你出去,好不好?”
弘时直直地盯着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她的话一般,轻轻地点了两下头。
璇玑一怔,紧接着乐得蹦了起来,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又亲了亲他剃得光溜溜的月亮头。象是不敢确信一般,她又松开弘时,弯下身来问他:“喜欢额娘今天带过来的粥么?”
弘时望着她片刻,点了点头。
“那御膳房的小菜呢?”
弘时摇了摇头。
璇玑乐得心里开了花,捧着儿子的脸高兴地说道:“那,以后额娘亲自下厨给你做菜,好不好?”
弘时又点了点头。
“你要是喜欢吃哪个,就告诉额娘,好不好?”
弘时又摇了摇头。
璇玑气馁。原来他的点头和摇头,是随机的,并不代表他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话。不行,不能放弃!弘时今天能点头、摇头,明天说不定就会笑了,后天就会说话了,大后天就会恢复些神智了……
璇玑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妄想抛开,并告诫自己:不能胡思乱想,要有耐心,一步一步帮儿子恢复正常。
弘时见她摇头,也跟着使劲摇头,逗得璇玑一时又乐了,捏了捏他的脸蛋,说道:“额娘摇头,弘时干吗跟着摇头啊?”
弘时呆呆地看着璇玑,良久,他的嘴唇忽然微微翕动了一下。璇玑注意到了儿子的这一细微动作,惊得几乎大气不敢出,巴巴地等着他能吐出几个字来,哪怕是一两个毫无意义的字也好。
可等了半天,弘时也只是呆呆地和她对望着。
璇玑有点失望地直起身子,苦笑了一下,暗自埋怨自己又犯了心急的毛病。剪完指甲,她给弘时手上抹了些宫里调配的霜脂,又开始重新给他辫辫子。她站在弘时身后,一边给他梳着头,一边哼着一首她常在弘昀小时候唱给弘昀听的京城小调。
“额娘……”
璇玑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顾不得儿子的辫子还没辫好,便转到他面前,几乎用企求的口吻对弘时说:“儿子,你说话了?再说一遍,再说一遍让额娘确定你说了那两个字,好不好?”
弘时怔怔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把头又转向了一边,呆呆地望着窗纸。
“好孩子,额娘不强求你,额娘可以等……”璇玑抚了抚弘时的脸颊,可终还是膝下一软,跌坐在弘时脚前的小凳上,伏在儿子腿上痛哭了起来。
弘时低下头来,愣愣地看着哭得一抽一抽的这个人,抬了抬手,想覆在她的头上,可僵在空中片刻,又缓缓地放下了……
四年的严冬终于过去了,五年的春天渐渐来临。弘时持续吃着刘御医开出的汤药,又在璇玑的细心照顾下,情形越来越好:眼神已经明亮了很多,会对来人笑,恢复了简单的言语,却如刚学话的幼童一样不太连冠不太清晰,行为上也如同一个稚儿,喜欢一个人嘟嘟囔囔地在纸上画符一样涂鸦。每当璇玑抚着他的脑袋问他画的是什么的时候,他总是先害羞地把画藏到背后不让璇玑看,若璇玑摆出一副不给看拉倒的姿态,他又追着让璇玑瞧,一副顽皮小儿的模样。天气好的时候,璇玑会带他到小院里走走,有时就坐在小院里晒太阳,而这时的弘时就会像一只温顺的猫一样趴在璇玑的腿上,眯着眼睛晒暖,或者打盹儿。
璇玑看着儿子越发地有精神,越发地好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希望他能再进一步,慢慢彻底好起来。她很满意现在的母子关系,虽然弘时的表现相对于一个已经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来说非常不正常,也不曾清晰地喊过她一声“额娘”,可是她总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月间,弘时不经意间喊出了“涵瑛”这个名字,璇玑喜得连忙告诉了胤禛,并秘密安排涵瑛去看望弘时。可是弘时见到涵瑛的时候,彷佛是见到了陌生人一般,只会躲在璇玑身后偷偷望着她。璇玑把弘时这一年来的情况一一告诉了涵瑛,并告诉她,如果她愿意,皇上准许她来照顾弘时。涵瑛并不知道璇玑和弘时之间那种奇特的母子关系,但当她得知这一年来璇玑都在照顾弘时后,便泪流满面地给她跪下叩头,叩谢皇阿玛的不弃之恩,和璇玑对弘时无微不至的照料之恩。
璇玑很喜欢这个儿媳妇,可还不敢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怕儿子还没好,再搭进去个儿媳妇。更不敢把永购煤没钭诺南⒏嫠咚伦呗┝朔缟绞焙蛟俣铝硕拥耐寺贰�
两个女人分了工,上午璇玑来照顾弘时,下午和晚上由涵瑛来照顾弘时。涵瑛本来是想就干脆就住下,上午也和璇玑一起照顾弘时,可璇玑坚持要她每天早晨回家去。名义上说是让她回家给阿玛额娘尽尽作女儿的孝心,实际上是出于璇玑的一点点私心——她不敢在涵瑛面前自称是弘时的额娘,可她还想和儿子度过每天上午的那段母子时光。况且弘时越发地粘她,每次她离开的时候这孩子都闹情绪。璇玑虽然看着心疼,不忍离去,可想到他今后的日子还是要跟涵瑛一起度过,自己这个额娘照顾不了他一辈子,便狠心不理睬他的闹人。
其实她心里挺乐的,觉得这一切似乎是命运安排她来补偿曾经欠缺弘时的母爱,同时也是在一点点平抑自己内心的那种负罪感……
时间一月一月过去,弘时的好转却似乎停滞了下来,一直停留在四月时的状态,再没了进展。胤禛和璇玑都有些着急,胤禛还把一直负责给弘时看病的御医刘声芳给训了一顿。可刘声芳也委屈,同样会点医理的璇玑跟他多次讨论了弘时的病情,却都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七月,对于皇家来说是个大喜的月份。圣祖的二十一阿哥,当今皇上的四阿哥和五阿哥都定下了迎娶福晋的大日子。十八日,四阿哥弘历与富察氏李荣保之女完婚。弘曆大婚当日,胤禛本想让璇玑陪在他身边,可璇玑仍去了弘时那里。母子俩坐在荫郁的丝瓜藤爬成的凉棚下比着涂鸦,弘时乐得不行,璇玑却有些心不在焉。
邬祠稔告诉过她,八月初六的申时,便是弘时的“死期”。
正在发呆,忽然被弘时使劲拽着胳膊晃了晃。璇玑回过神来,看着儿子那双纯净的眼睛,有些想哭,可她极力忍了下去,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庞,问道:“怎么了?”
弘时递过来一张涂鸦,小声嘟囔道:“梦,梦到他啦。”
璇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下,笑着问他:“这青面獠牙的,是谁啊?”
“阎王!”说着,弘时脸上露出了十分恐惧的神色。
璇玑把弘时搂到怀里,一边轻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安慰他:“没事,有额娘在,阎王也不敢来欺负我们弘时。”
弘时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对璇玑说:“阎王不欺负弘时,阎王拿了八叔和九叔去……”说着,他又拿过一张白纸,埋头涂鸦了起来。
璇玑一愣,问弘时道:“你怎么知道你八叔、九叔被阎王‘拿’走了?”
弘时并不抬头,闷闷地嘟囔了一句:“皇玛法说的。”
璇玑抚着儿子的脑袋,又问他:“你还梦到你皇玛法了?”
弘时没有回答,只顾低头画着什么。
“你皇玛法对你说了什么?”璇玑继续问他。
弘时抬起头仰望着头顶的那片荫郁,咬着笔杆想了一下,忽然转头对璇玑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看着什么?”
弘时忽然大哭了起来,惊得璇玑连忙死死抱住正要跳起来的弘时。被她这么一抱,弘时反象是寻到了安全似的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伏在她的肩上一边抽泣,一边哽咽着念叨:“阿玛不要我了,额娘不要我了,谁都不要我了……”
听着儿子委屈的声音,虽然知道他现在还是神智不清,可璇玑仍是忍不住陪着儿子落泪。她一边抚着弘时的脊背,一边轻声安慰他:“怎么会呢,阿玛好疼弘时阿哥的,额娘也好疼弘时阿哥的,阿玛和额娘一定会让弘时阿哥好起来的……”
时间刚到七月末,璇玑因着紧张和焦心,竟然病倒了。胤禛不许她不顾自己的身体再去照顾弘时,强迫她留在圆明园中休养。璇玑哪里能静下心来养病,可实在没有力气强撑,所以她一边大计量给自己喝汤药喝补品,一边一遍遍嘱咐胤禛:若是自己不能尽快好起来,假死的药一定要让弘时在八月初六这天早上服下;“出事后”要派行事紧密的心腹把装着弘时的棺材从允祹府上运出,中途秘密转到雍和宫去;同时要安排人把这个消息谨慎地传出去,让别人都确信弘时死了……
大概是璇玑的精诚所致,八月初一日,她竟然开始好转起来。胤禛不敢轻易再让她操劳,仍不许她去看弘时,直到初四日早上,被胤禛派到允祹府上代替生病的璇玑照顾弘时的大太监李升急匆匆奔进宫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这些天璇玑没有去,弘时阿哥一天比一天暴躁。结果今儿早上大伙一没留神,他便爬上了院子里的那座三人多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