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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秋前日外出之时遇上了歹人,幸得这位公子挺身相救,还因此受伤,所以枕秋 就将他带回府里疗伤。”名枕秋答得从容,“不信您去问车老六,那些人还想搜枕秋的 马车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讶,纷纷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旷之云处。
旷之云心中暗笑,自不去拆穿,索性闭上了眼睛。
名老爷虽然似信非信,却暗暗认为这个理由尚算合理,至少能堵住府里悠悠众口, 脸色顿时霁和许多,却仍是责备道:“那为何不早来说明?”
“只因恩公尚未清醒,外公最近又身体欠安,枕秋怕外公担心,所以未及禀告。” 名枕秋侃侃而答。
名老爷点点头,正想就此作罢,却不料他身旁侍立的一名锦袍男子目光闪烁半天, 终还是不甘地重又挑起话头:“入画,你当时也在小姐身边,怎的不保护小姐?”矛头 并不直冲名枕秋,反倒找上了入画。
“大少爷,我……”入画哪里应付得了,顿时慌了手脚。
“表哥此言差矣,入画也不过是个弱女子,你让她哪来的本领?”名枕秋冷眸斜睨 ,“倒是表哥,你那时又身在何处?”
“兆□……”名老爷也觉锦袍男子出言不妥,正欲发作,却已有人赶来为锦袍男子 解围。
一名蓝衣少妇,面容姣好,仪态娴雅,至名老爷跟前款款说道:“老爷,兆□也不 过是担心秋妹安危,这才口不择言,您老何必在意?况且待会儿还有贵客降临,他恐怕 也是这一阵子忙糊涂了。”
这话提醒了名老爷,他斥责一句:“还不及你媳妇懂事!”又问道:“酒宴的事都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碰了钉子的名兆□只得连声应著,神情尴尬。
直到那蓝衣少妇——名和氏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轻轻提醒,“夫君,不如你再去 看看?”他方才怀忿告退。
名老爷又将注意力转向了名枕秋,见她依旧家常衣著,未施脂粉,不禁蹙眉。
蓝衣一动,名和氏又已赶在了他的话前,只见她一脸关切:“秋妹,怎么还没梳妆 打扮?是首饰不合意?还是丫鬟们手太笨?嫂子最近刚买了个丫鬟,听说手巧得很,待 会儿我让她去给你梳头如何?”
“劳烦表嫂了。”名枕秋淡然一句,不置可否,眸光悠然地飘于事外,“我倒不是 嫌弃首饰、丫鬟,只是听说陈大人最近似乎心境不佳,今晚能否前来还未可知,我与其 盛装打扮见不著贵客,倒不如先自省却了麻烦。”
“原来如此。秋妹你放心,陈大人已应允多时,又岂会反悔?再说,这灵州城里, 就算是知府,也不会不给老爷面子。”名和氏忙道。
这几句话说得甚为得体,名老爷不禁点头附和:“只不过是府里丢了个师爷,陈大 人有些担心罢了,不过担心归担心,已经答应的事情他总不会反悔。”
总之就是避不过了?名枕秋暗想,悄然闪烁的眸光不期然正撞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不知何时已静静地开启,怕是早将一切都看在眼底。她本能地想避开,却总也躲不过, 水眸于是对上他的,视线直探进那瞳里,也不知那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她竟是一如救 他之时——即使怀疑,即使心慌,却还是忍不住地想一探究竟。
黑眸里闪出一抹笑来,最终跃上了眉梢唇角,“这里是……”旷之云呻吟一句,刹 时换上了似是初醒的懵懂。
“这里是名府。”名老爷道,“先生又是……”
旷之云似笑非笑地看了名枕秋一眼,方才缓缓说道:“在下乃是府衙里的师爷—— 旷之云。”
他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
当他刚才用那样的眼神牢牢地看住她,然后玩味似的在吐出每一个字的时候,观察 她的反应,她就已认定这个男人非但是包藏祸心,而且还大胆得可以。否则,他就不会 死皮赖脸地强拖著病体来参加宴席,更不会自始至终用那双黑眸锁牢了自己。
好不容易见他起身迎向刚到的同知,名枕秋这才舒了口气,不禁厌恶地频蹙柳眉, 讨厌自己一向平静的心湖竟屡屡被这男人扰乱。
目光却仍是不听使唤地向那身影飘去,许是长身玉立的他总比那胖胖的同知来得顺 眼,她自我安慰著。眼见他跟在同知之后重入正厅,虽识礼地保持了半步之遥,却无丝 毫谄媚之嫌,倒更像是有意谦让,相比之下,被众人簇拥著的同知大人虽意气风发,反 倒却难入她目。
一进正厅,名老爷便高声说道:“枕秋,还不来见过陈大人!”现在的他已卸下了 傍晚时的威严,只剩满面春风。
名枕秋只得走向陈墨霖,罗裙微动,勉强一福,轻纱拂地便起,不愿多惹尘埃。
刚一抬眼,不期而然地又跌入一双带笑的深眸,隔岸观火似的凉凉瞧著她。强压下 噬人的心火,她还他一抹冷笑,迳自走向自己的座位。只剩下深眸的主人兀自挑高了两 道修眉,回味著她的反应,良久不已。
名老爷对名枕秋的冷淡似乎早有预料,毫不在意地依旧满脸堆笑,连忙招呼陈墨霖 入坐,再一一介绍家中诸人。
陈墨霖只好忙于应对名家上下走马灯般的一一见礼,好不容易才搞清这一屋人之间 的关系:那锦袍青年是名老爷的侄孙名兆□,那蓝衣女子是他的妻子名和氏,而她身旁 的男孩是他俩的独子,好像叫做什么卿儿。当然,最先出来见礼的便是名老爷的外孙女 ——灵州城的天之骄女——名枕秋。
陈墨霖本不喜欢出席这样的场合,若非还想和名老爷商量有关稳定米价的事宜,即 便是三请四邀,他也不愿来此受罪,所以现在虽然人在这里,却是浑身不快,趁著空子 ,他侧首向旷之云耳语道:“这样的场合,怎么还有女眷?”
“月团圆,人团圆吧。”旷之云似笑非笑,他早看出这其实是一场相亲宴,名老爷 刻意招来这许多人同席而坐,只不过是为了一人的出席而用心良苦。他转头看向名枕秋 ,心头竟涌上缕莫名酸意。
不想泄露心事,他不自在地转眸瞥向别处,入眼处天边的明月皎洁,月光下一个小 小的孤单身影,似乎也如他般心声难诉。他向那孩子招手,示意他过来,岂料那孩子却 全无反应。他想起这孩子应是名兆□的儿子,于是试著唤了声:“卿儿。”那孩子迟疑 了一下,终于迈开了脚步,走得谨慎而缓慢,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那小小的脸庞上竟 嵌著一双无神的眼睛。
笑容倏忽凝结在唇角,旷之云站起身来,抱过卿儿,置于膝上。
还未等他开口,卿儿已露出了笑容,“是同知大人,还是旷先生?”
“你猜呢?”
卿儿摇头,“卿儿不知道……卿儿看不到。”
“看不到又有什么关系?”旷之云放柔了声音,一字字道:“你还有鼻子、耳朵、 手啊。”
卿儿侧头想了想,“你是旷先生吧?”
“你怎么知道啊?”陈墨霖也过来凑趣。
“因为先生说话的声音和大人您不同呀。”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陈墨霖好奇起来。
“大人身上有好大的墨味!”
“难怪大人名叫墨霖。”旷之云笑得俊邪。
“墨味有什么不对?整日批阅公文,谁能不沾上点儿?”陈墨霖白了他一眼,又问 卿儿道:“那这姓旷的身上又是什么味道?”
卿儿似乎有些为难,皱眉想了半晌,“他身上没有味道。”
听到这话,陈墨霖哈哈大笑,席间众人不论真心假意,也都跟著笑了,惟独名老爷 脸色有些难看。他原本正和陈墨霖东拉西扯,意欲探探他的口风,却不料被这孩子打了 岔。此刻他不便发作,只能责备名和氏道:“这都要开席了,怎么还没把孩子安顿好? ”
名和氏脸一红,连忙招唤嬷嬷来带走卿儿。
“怎么,卿儿不和我们一起用餐?”陈墨霖问,他见卿儿乖巧伶俐,不由生出几分 疼惜。
“大人说笑了,宴席之上怎有孩子的座位?”名老爷道。
旷之云却道:“既是中秋家宴,又何妨破例?”
“这孩子眼睛不便,待会儿毛手毛脚的,岂不让二位见笑?”名老爷婉拒。
话说到此,已无转圜余地,旷之云眉峰微蹙,无奈地正欲将卿儿送还给嬷嬷,却听 名枕秋道:“外公,既然陈大人和旷先生坚持,就让卿儿留下吧,我和表嫂会照顾好他 的。”
“也好……”听她这样说,名老爷不好再驳,只得点头同意。
于是,名枕秋离座而来,从旷之云手中抱过卿儿。瞬间二人眼波交会,却是冷热迥 异。他自是回她感激的一瞥,却不料她水眸清光逼人,让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恍悟:她此 举原是在还击先前他目光的“攻城略地”,提醒他若论察言观色,她也并不在他之下— —不然这回她怎会读解他心意,故意卖他人情?
真好个狡慧女子,并不明提要求,却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心念所动,他“领情 ”地收敛了目光,任她的身影飘出视野,并且“守约”地再不回顾。
月华满桌,杯影交错,杯中桂花酿的甜香仿佛是采得了月宫的精髓,漫溢而出之时 ,刹时陷落了天上人间。
盘中桔红色的蟹个个饱满,让人不禁垂涎,虽然个个精挑细选,名老爷还是故作不 满地感叹:“只可惜时节未到,不然还能让大人尝尝再肥一些的……”
正说著,厅外却传来阵阵嘈杂,众人都感奇怪。
名老爷脸色一沉,对名兆□喝道:“还不出去看看?!”
名兆□连忙起身出门,未料那嘈杂声响已先他到了院中。
只听得来者是一女子,口中吵嚷不停,又听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来的竟是灵州倚 翠楼的老鸨。
陈、旷二人面面相觑。名老爷已难堪得满面通红,却还要强压怒火,对陈墨霖赔笑 道:“一点家务事,还请大人见谅……见谅。”
陈墨霖也觉尴尬,于是说道:“既是家务事,不如本官和旷先生先行回避一下?”
名老爷如释重负,连声称是,急忙将陈墨霖等迎入花厅,又吩咐一干下人跟进伺候 ,方才向院内走去。
陈墨霖在花厅里坐下,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碗,心中纵有百般好奇,却碍于官体,不 能过问。旷之云已然踱出了花厅,料他是去看热闹,不禁暗自羡慕他无官在身,自由自 在。
过不多时,外面安静了一些,旷之云也悠然而回,脸上带著讥诮的笑意。
陈墨霖忙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旷之云道:“名兆□日日在倚翠楼花天酒地,却不给银子,让老鸨找上门来了。”
陈墨霖想起名兆□一身锦袍,华丽光鲜,却欠下妓债被追讨上门,不禁“扑哧”一 笑,“名家怎么有个这样的败家子?名家就是有再多的产业,恐怕也不够他挥霍。”
旷之云摇了摇头,“名家的产业,还指不定落到谁手里。”
“此话怎讲?”陈墨霖不解,“名家不也就名兆□这一脉香火?”
“大人此言差矣。”旷之云道,“你忘了?还有名小姐啊!”
陈墨霖不以为然,“可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名老爷难道要为她招赘婿不成?”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笑意从凤眸中点点流出,“不过,最好还是能够将名小姐 许配给一个有能力保护她和名家财产的靠山。”
“你是……”旷之云笑得越灿烂,陈墨霖就越觉毛骨悚然,“说……我?”
“不然大人以为名老爷三番五次的邀约,就只为了请大人吃顿团圆饭?”旷之云越 发笑容可掬。
陈墨霖吃了一惊,“你莫开玩笑!我在家乡已有妻室!”
菱唇的弧度又扬高了几分,“堂堂同知大人,三妻四妾,岂不平常?”
“不可能,绝不可能!”陈墨霖不住摇头,“名家如此势力,怎肯委屈了名小姐? ”
“那可未必。”旷之云轻笑,“妾室的孩子才正好不必非随夫姓,才更方便过继给 名家……”
“等等!”被无名火烧到的陈墨霖忍不住断喝一声,“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这些 与你何干?”
“这的确只是大人你的事。”旷之云冷笑一声,忽然眯起了眼睛,“怎么,你还真 准备答应?”
看他紧张的模样,陈墨霖暗自好笑,故意反问道:“难道我不该答应吗?”
“什么?!”旷之云刚刚脱口而出,便发觉对方笑得得意,虽然立即明白对方是有 意捉弄,却仍放不下心。
哪管他那里心跳紊乱,陈墨霖偏不识趣,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方才看向那双凤眸 ,“你想得太多了。”
旷之云一怔,随即掩饰地别过头去,却未料月华满地,仍是映出他的心事。月圆如 梦,梦已在握,可为何心底却没有一丝满足,反倒像是暴露了某个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