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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园曲散-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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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广看看杨勇,迟疑之下,向父亲身边挪近半步,轻声说道:“爹爹,齐国不灭也罢,上可少生杀孽、造福百姓,应上天有好生之德,下则可免鸟尽兔亡之顾虑。那样不但天下万民感恩戴德,就连皇帝也会更加倚重爹爹。”

    “替天行道,这个我自然明白。”杨坚哈哈一笑,杨广果然聪明,竟然一语道破天机,但他还是板下脸道,“以后再不得胡言乱语,快快回去,否则决不轻饶。”

    杨广见父亲发怒,颇为委屈,只得沮丧地离开帅帐。

    “父帅何必如此震怒,他一个乳臭毛孩顽皮撒娇本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杨勇劝道。

    不料杨坚哈哈一笑,竟是十分高兴,杨广虽道破他心机,所言却极合他心意,因此他实是异常高兴,竟不议军政,先摆酒庆功:“来啊,全军上下欢庆三天,酒肉犒赏……”

    沛玉看到这里,不由暗暗吃了一惊,历史掌故他也略知一二,想那杨坚本是周室重臣,后又做了国丈,最后竟为了自己称帝不惜斩杀周室满族,而杨勇年仅十六就已如此急功近利心狠手辣,那杨广虽乳臭未干,却也老谋深算,觑觑天下,这随公真要坐了皇帝,将来天下百姓要受他父子多少苦难?想到这儿,他不觉汗毛倒竖,吓出了一身冷汗。

    沛玉正待细看下去,忽听得叶芸淡淡说道:“玉公子来此只是为这些围栏着迷吗?若是如此,待得闲时但请独自赏玩,我可没有那么多功夫陪你。”

    沛玉这才想起是叶芸邀他来的,他定了定神,却发现竹片上刻的都是些花鸟鱼虫,并没有什么古戏。只是令人生疑的是围栏上刻了大大小小不下百种动物,花草却只有一种,竟全是一朵朵硕大无比的异花,细细看去,花有八瓣,每瓣又都迥异常花,竟然全由一朵小花构成,每朵小花又分五瓣,而这朵朵异花之蕊也颇奇怪,竟如群仙共舞般形态各异参差不齐,却是百多朵极小的小花争奇斗艳各竞殊容。他几乎看傻了,不觉问道:“芸弟,愚兄学浅,怎的不识此花?”

    “玉公子说错了。”叶芸面露讥色,仍是淡淡地说道,“这并不是什么花,只是老千岁当年异想天开,让人刻成的。奈何世间并无此花,青竹屋因此反倒在昆山出了名,常有人要求入园观花,甚至还有人称它是隋炀帝下江南看的琼花呢。”

    沛玉原只以为青竹屋是因赏荷出的名,闻听此说不觉有些发愣,他刚才所见不正是隋炀帝杨广吗?这可真是件怪事,他急忙说道:“多谢芸弟不吝赐教,还请坐下说话,愿闻其详。”

    叶芸没有动,反问道:“你吴家比这茧园如何?可还要大些?”

    沛玉低低叹了口气,答道:“我家地方虽也不小,但比你茧园还是小了许多,且府中建筑也不及茧园奢华,更何况此刻那也算不得是我的家了。”

    叶芸悄悄回头看他一眼,本想再说什么,但见他神情萎顿,立刻转换话题,脸色略为平和些问道:“你在家中平常说什么话?是不是也说官话?”

    “当然是官话,你家里不也说官话吗?”沛玉诧异道,“我父亲出身商贾,希望我们兄弟将来承继衣钵,因此让我们在家里也说官话,便于日后行商。”

    “那你会不会说昆山话?”叶芸关切地问。

    沛玉微微一笑:“那自然会得,其实,我父亲不只要求我们说官话,还教会了我们各种南腔北调,如山东、湖州、闽南,甚至更远地方的话都要学着说,一来为了便于结交各方朋友,二来也免得言语不通受人蒙骗。”

    叶芸大为兴奋:“那你说几句昆山话我听听。”

    沛玉愣了愣,十分诧异,大凡昆山的官绅富豪,都时兴说官话,而象吴家那样要求学说各地方言的恐怕绝无仅有,这也正是因了他父祖辈年轻时为做生意走南闯北惯了的缘故,想不到这位芸公子竟然要考他说昆山话,这可是到任何人家都不可能碰到的稀罕事。他不由问道:“我们又不是买卖人,何需说那些土话?”

    叶芸立刻板下脸来:“你说昆山话是土话?”

    沛玉真不明白又哪里得罪了这位芸公子,忙赔礼道:“芸弟千万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贬低昆山话的意思,不然我也不会学任何一种地方话,这只是相对官话而言的。不过芸弟要我说昆山话可有特别的用处?”

    叶芸嗔他一眼,有些任性地说道:“我就是要说昆山话嘛,官话有什么好听的,官腔官势,就跟演戏一样别扭。”

    沛玉不由笑了:“是是,我知道了。只是若在园中说昆山话,被老千岁和老爷听到恐怕会责罚我们。”

    “那容易啊,以后你和我单独说话时得讲昆山话,你可依得?”叶芸兴奋地说道。

    “这容易。”沛玉答道,心下暗暗高兴,这至少可以说明一点,芸哥儿看似刁蛮任性,心底里还是乐意与他这寄篱之人交好,他可以多一个朋友了。

    叶芸看看他,想了想,用昆山话问道:“嫩会勿会唱昆剧?”

    沛玉答道:“嫩晓得我勿会,该能才想听嫩唱,我也好问嫩学点物事。”

    “我以为嫩是敷衍老千岁呃。”叶芸有些失望,想了想道,“嫩吹一支《刮地风》我听听阿好?”

    沛玉面露赞许,微笑道:“芸弟好功夫,独独挑了该一支。”

    叶芸受夸,抿嘴一笑,越发卖弄道:“该是用黄钟宫调子唱葛曲牌,顶好拿笛伴奏,嘞浪《麒麟阁*三挡》秦琼会贺方时唱‘这马儿一声声不住嘶’就用该曲,嫩吹勿吹得?”

    沛玉好胜道:“当然会得吹,只勿过各家戏班各家唱,我吹葛曲子有可能特嫩唱葛勿一定奇巧相配。”

    叶芸眼珠的溜溜一转,道:“嫩先吹来听听,如果差勿多我就让嫩帮我伴奏。”

    沛玉笑笑,叶芸象是把为他伴奏当成莫大的荣耀赐给了他,但他还是接受了这份荣耀,撩起棉袍,从腰间抽出玉笛,运了口气,立刻放声吹奏开来。

    此曲与《满江红》不同,豪爽激昂中更夹杂着无限的柔婉缠绵,叶芸直听得心醉神迷、杏眼流波,但当沛玉刚停下时他就警觉起来,随即愤恨地瞪他一眼,冷冷地说道:“这支玉笛发出的声音的确非常好听,能不能让我看看它究竟有何特别?”

    沛玉不明白他怎的又改说官话了,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把玉笛递给了他。

    叶芸仔细抚摸片刻,心下艳羡不已,他忽然把笛往袖中一拢,得意地说道:“我忘记特还有桩事体勿曾做,让我带回去看看,等看好再来还嫩。”此时他又改说了昆山话,说完也不理会沛玉反应,匆忙奔了开去。

    沛玉不由得傻了眼,这可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宝贝,弥足珍贵,平时绝不肯落于人手,叶芸却问也不问就带走,他赶紧追出去:“芸弟……”

    叶芸回头看他一眼,咯咯笑着,欢蹦着向南跑去,想自己素得老千岁宠爱,沛玉来了仅凭一支玉笛就搏得老千岁欢心,他略施小计却夺了沛玉的笛子来,心中自觉快意恩仇。

    沛玉眼睁睁地看着叶芸跑远,心痛不已,但他现在寄人篱下,又怎能追赶上去强索回来?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叶芸欢呼雀跃着离开,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

    沛玉气冲冲地回到据梧轩中,银环见他满脸懊恼,料想他定是受了叶芸的捉弄,却还是装着不知地问:“公子,谁给你脸色瞧了?刚才出去不还是好好的吗?”

    沛玉恨恨地说道:“还有谁?除了叶家三少爷还能有谁?”

    银环展颜笑道:“你什么人不好惹,偏要去招惹这个小祖宗,他自幼娇宠惯了,连老爷也要让他三分,你又何苦与他呕气,招惹上这么难缠的主。”

    沛玉恼道:“你还笑!我何苦与他呕气?是他强骗了我的玉笛去,还说是我惹他!倘若放在从前,我非要他赔十支一模一样的,还要他苦苦求我才能罢休。”

    “公子,这话可错了。”银环细细地为他筛了一盏茶,劝道:“随你以前以后去都是万万不能够的,三少爷本受着老千岁的宠爱,你可知老千岁的来头?千岁!这可是什么人能称得的?你可曾听说过,老千岁怕是嘉庆爷的女儿呢。”

    沛玉也曾听闻老千岁来头不小,却没听说是公主的身份,他不由怀疑道:“据我所知,满汉不得通婚,那怎么可能呢?叶老爷可是千真万确的汉人吧?”

    银环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另有原因吧,但昆山人都称她老人家为千岁,这总假不了吧?谁敢得罪她最疼爱的人。”

    沛玉闻言不觉一愣,他在家也曾听过许多关于老千岁的传说,但并不曾说是谁的女儿,倘若真的那样,那么追本溯源起来,老千岁也就是他嫡嫡亲亲的曾姑祖母了,而芸弟则是他的姑表兄弟。他不由想起吴家遭受的这场浩劫来,细想之后也勉强信了,倘不是这样,叶家又怎会冒如此大干系救他,即使敢救也未必肯救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谅来这笛子是再也索不回来了,况且叶家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又怎能为了一支玉笛跟叶芸斤斤计较呢?

    这天晚上,沛玉的精神简直糟透了,刚到掌灯时分,他就蒙头躺在床上,拿着那本破书,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来。

    沛玉刚闭上眼睛,迷迷糊糊正待入睡,忽然看见一位姑娘飘飘然走近跟前,轻唤他道:“皓君,皓君,快随我来。”

    沛玉十分惊讶,他并不认识这位姑娘,可她却连他的字都报了出来,细看之下,只觉她好生面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哪儿见过,而她对他显然毫不陌生,竟仿佛早已相熟一般,拖了他就走。

    沛玉打心眼里觉得姑娘与他很熟,不及多想,起身跟她跑了出去,两人随即来到一座不太高的小山上,山的形状竟有点象是昆山的马鞍山,只见山下有一大块空地,空地周围云封雾绕,中央有一对少男少女翩翩起舞,一旁则围数桌仙风道骨的老者品酒赏舞。正舞至酣处,忽听晴天一声炸雷,舞者、饮者立刻一起化作了一朵硕大无朋的洁白花朵,花形竟与青竹屋中所刻异花相似。沛玉正觉诧异,想上前细观,殊不料花中幻出另一番图画:一面猩红战旗迎风招展,旗上赫然绣着个“隋”字。再映入沛玉眼帘的又是一幅奇异景象:闻名遐迩的大运河畔,无数疲惫不堪的纤夫拉着一队绵亘数里的大船缓缓向南驶去,虽船队传出绵绵不绝的鼓乐喧哗,但仍掩不住纤夫们发出的痛苦哀鸣,而奢华壮美的船队满载的竟是累累白骨。

    沛玉不禁低低惊叫一声:“啊!”姑娘却盈盈笑问:“皓君,你可曾看清楚了?”

    沛玉看看姑娘,大惑不解:“姑娘,你我素昧平生,又怎知我字号?姑娘何许人也,领我前来究为何故?”

    姑娘羞怯一笑:“此是日后的缘份,他日再见自然明白,公子无须多问。你看那船上白骨累累,俱是炀帝为成就帝业所害的芸芸众生,他恐惊魂相扰,要将此诸冤魂移往江南安葬。只恐怕你我会有一场磨难,故此今日特引你一观,日后也好有个心照,或能躲过此劫也未可知。”

    沛玉暗暗吃了一惊,急问:“如何才能再见姑娘?”

    姑娘抿嘴一笑并不言语,悄然而没。

    沛玉愣了愣,只觉白骨阴森、寒气冲天,不禁急呼:“姑娘,姑娘……”

    “公子,醒醒。”银环在外听沛玉梦中惊叫,赶紧进来将他推醒。

    沛玉由梦中惊醒,犹自惊魂未定、惶恐四顾,目光不由落在房中书案上,案上展着一纸白宣,上面只有他日里所书“琼花”两字。他又看看正凝神关注于他的银环,对梦中情境大为不解,不知梦中何以会见琼花,炀帝船队又与他何涉,想那隋朝过去已有千年,如何能在梦中再现这般异象。

    银环拾起书,看着他疑惑地问:“公子,我听到你在梦中叫着姑娘,是不是见了谁家小姐?”

    沛玉叹了口气:“我也正疑惑不解,适才确有姑娘入梦,可我从没见过她,她却说什么日后的缘份,道什么有个心照。”

    银环忽然笑道:“恐怕是公子该交桃花运了,这才会有姑娘先来关照你,怕你日后见了不肯认。”

    “姐姐切莫拿我取笑。”沛玉正色道。

    银环垂下头来,没再说什么,转身欲走,沛玉一把拖住她,央道:“不瞒姐姐说,适才我做了一个恶梦,心中有些害怕,求姐姐今日不要出去,陪我一晚。”

    银环一推他手,嗔道:“去,好没正经。”

    沛玉赖着脸笑道:“姐姐,我真的害怕。”

    银环白他一眼,叹了口气,他是她主子,主人既有吩咐,做奴婢的敢不从命?但她心中却不免怀疑他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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