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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园曲散-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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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沛玉谦逊道:“这些都是世人胡传的,当不得真,父亲传给我的只是支普通的玉笛。”

    “可曾带得身边?”老千岁关切地问。

    沛玉伸手袍中,从腰间取出一支玉笛,双手捧上:“请老千岁指点。”

    老千岁接过笛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并没发现有何特别之处,不过是玉材比较考究些,她随即还给了沛玉。叶芸也已将笛看了个仔细,不由冷哼一声:“玉哥哥的笛子倒真是整支玉雕成的。”

    沛玉听出叶芸话里有轻视之意,不禁好强地说道:“芸弟恐怕不知,玉笛与竹笛相比,只不过因材质不同而价格略有差异,实在说来,笛子还是竹制的好,声音悦耳、音域宽广,而玉笛往往显得过于单调、刻薄,芸弟弟可有雅兴试奏一曲?”

    叶芸也闻沛玉话中有话,不屑地将脸侧了过去:“我才不吹笛子。”

    老千岁不明白芸儿为何对沛玉别扭,当即指责道:“芸儿,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对昆剧而言,笛子才是最重要的,若没有好笛就不会有好戏,你不会吹笛就更不该轻视于它。玉儿,你不妨吹奏一曲,也免得他夜郎自大,忘了天高地厚。”

    沛玉并不想过分得罪叶芸,推托道:“玉儿近日耽于游玩,疏于习艺,恐扫了老千岁的雅兴。”

    老千岁不满意地皱起眉头:“吹一曲嘛,芸儿年幼无知,你何必和他一般见识。昆山人,谁不会那三支五首的。”

    “雕虫小技,那是真的要让老千岁和芸弟弟取笑了,我就勉为其难吹上一曲,请老千岁和芸弟雅正。”沛玉见无法推辞,只得正襟危坐,持笛腮边,双唇轻点,奏了曲《满江红》,但只听委婉处鬼泣神愁、激昂时金戈铁马,果然是天上少有人间难得,把个老千岁听得止不住连连点头,直到曲终笛收还沉醉其中,久久未曾吭声。

    叶芸听得也有些入迷,待醒过神来,又立刻作出一付不屑的模样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昆剧讲究的是唱说做,要唱得好才算真好,笛子不过是用来伴奏的乐器,为唱而奏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沛玉并不与他计较,只是用一块绸布细细将笛身抹拭一遍。老千岁忽然开口说道:“好凉的玉笛,我好象哪儿听过,你这笛子哪来的?”

    “是抓周得的。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沛玉不解地问。

    老千岁皱起眉头,似想起什么,却还是没能想起,她微叹了口气:“唉,吴家世代禁文绝字,尤其痛恨南曲北剧,你父亲怎反会传支玉笛给你?吴家又怎会有这东西?这其中必有蹊跷。罢罢,不说这些。你吹的可是……”

    叶芸抢着说道:“《琵琶记*赏荷》中牛女所唱的‘嫩绿池塘’。”

    老千岁长舒了口气,说道:“真是好曲啊。”

    叶芸立刻说道:“那就让他再拣好的吹一曲,以助老千岁雅兴。”

    老千岁摇摇头:“不必了,好曲难得,若是听多了反而搅了雅韵,变得庸俗了便没有了情趣。”

    “谢老千岁夸奖。”沛玉这才说道,不免得意地白了叶芸一眼。

    “你的笛子向谁学的?”老千岁问。

    “先是听隔河的老笛师偷学了些,父亲见我爱笛,便请雅谊堂的笛师教习过一阵,平时多数只是听人唱曲偷学,不成体统,让老千岁见笑了。”沛玉恭敬地答道。

    “我说怎么这么好听呢,原来是名师奇才神器好曲都被你占全了,有这么几样,岂能不好?”老千岁点点头,转向叶芸,“玉儿已吹了支曲,你也听到了,就该唱上一曲,算是礼尚往来吧。”

    叶芸眉梢一扬,不屑道:“老千岁,这几天我身体不好底气不足,唱不出来。”

    老千岁微一皱眉:“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荒废的多了。”

    叶芸笑笑,不以为然:“纵使荒废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指望靠唱曲混饭吃。”

    老千岁摇摇头:“话是不假,可是做人总得有一技之长,万一有何变故,也可以技糊口。”

    叶芸用眼角瞄了瞄沛玉,答道:“老千岁教训得极是,习得一技在手,纵使落魄也可假借此道哄哄人混碗饭吃。”

    沛玉知他在拐弯抹角地讥笑自己,可而今寄人篱下,他也不敢发作,只得暂且忍住。

    “就你会说话。”老千岁戳戳叶芸额头,道,“你们哥两个好好聊聊,让银环先侍候我进去歇一会儿。”

    叶芸明白,老千岁是要进去过烟瘾了,每天两泡大烟已成了她的习惯,但要他陪沛玉却不是他愿意的,他趁机说道:“玉哥哥你权且喝一会儿茶,我扶老千岁进去。”说着便起身扶老千岁走向屏风后。

    叶芸很快又走了出来,还带着宝囡,他冷冷地说道:“老千岁说了,让宝囡陪你说会儿话,我回去练练嗓子。”

    沛玉疑惑不解地看着他走了出去,心下怀疑昨日他还对自己青眼有加,今日怎地处处与自己为难。但一见宝囡红着眼睛,他一颗心便系到了宝囡身上,赶紧安慰她道:“姐姐,让你受委屈了。”

    宝囡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就是嫩买来葛下人,嘞吼嫩屋里厢受点气也是应该呃。”

    沛玉苦笑笑:“惭愧,不瞒姐姐说,这并非我家。现而今我也是寄人篱下。真是委屈姐姐了,家门不幸突生巨变,一夜之间竟落到如此田地,害姐姐也跟我受苦。”

    宝囡暗暗吃了一惊,诧异地瞪着沛玉。沛玉摇摇头,叹道:“姐姐,现在我已是靠人施舍恩典度日,得便时我去求求老千岁,让她派人送你回家,你看如何?”

    宝囡闻言,不由得漱漱落下泪来:“哥哥,是勿是嫩已嫌弃我哉?只要还看着哥哥,我也就满足了,总归好过回转去。”

    沛玉黯然苦笑:“姐姐这话说哪里去了,我岂配嫌弃姐姐?只是我又怎能养活姐姐?我眼前新到,还有人怜,过些日子,恐怕也难得见到姐姐了,你好歹也快做上叶家的千金小姐了,我却连个家也没有。”

    “哥哥勿要该能讲,我勿敢指望啥物事,只要哥哥心里有我,过两天趁老千岁高兴,拿我要回去,我必定终生感谢哥哥葛好意。”宝囡哽咽道。

    沛玉不由得一阵感动,拉住她的手,禁不住落下泪来:“小生真是惭愧,姐姐如此眷恋,纵是来生来世,我也当记住姐姐的情意。”

    “哥哥葛心意我领哉,现在房里厢就我俚孤男寡女呃,让人看见又要讲哥哥勿是,嫩还是回去吧。”宝囡含泪劝道。

    “那——你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路上也好说说话。”

    “哥哥,嫩勿要怪我,我只勿过是哥哥买来葛下人,嫩对我好刚刚抬举我叫我一声姐姐,但勿过我终究还是一个下人,只配为别人端茶送水,嫩若过分对我好,反会得惹人笑话。”宝囡道,推他出去,“哥哥还是先走吧。”

    沛玉叹了口气,站起身,恋恋不舍地下楼去了。

    一路上,沛玉边想着宝囡,边信步往回走。天还没有转暖,园中花草尚未开放,只有颂梅堂前还有几株梅花零零落落地开着,好不孤单,好不凄惨,他边叹边走了回去。

    进得轩中,两个丫环正在清扫院子,胆大的一个转过身去回避,那个胆小的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银环昨天才吩咐过,有敢见房中公子面者家法处置。沛玉并不知其中详情,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丫环,口中道:“起来吧,不要如此重礼跪我,我与你一样,也不是这园中的主子,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这丫环仓促地抬头,见是位翩翩少年,却从没见过,更是吓得直发颤,愈发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这般怕我?”沛玉不解地问,伸手拉她。

    这丫环吓得叫了起来:“公子饶了我吧,奴婢叫紫英,银环姐姐早吩咐过,只要见了公子就得回避,要不就家法处置。”

    沛玉愣了愣,只得放弃了拉她起来的念头,径直向里走去。但他刚回房中,还没来得及坐下,银环就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待见到他才略为松了口气:“公子何苦吓我,不声不响地一个人就回来了,倘若让人见到,老千岁非得怪我。茧园这么大,再若迷了方向走出园外,老千岁还不打死我。”

    沛玉不在意地笑笑:“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不能见人,这些下人并不认识我,见见又有何妨?”

    银环急道:“公子这话差了,若只是园里知道倒也不打紧,要是传扬到外头,不只是你,只怕还要连累到老爷头上,那时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了,岂不都是我的错。”

    “好了,我以后注意就是。”沛玉漫漫应道,忍不住干咳一声。

    银环赶紧出去筛了一壶热茶,待沛玉喝了,她才在一旁坐下,一针一线地缝起给他做的棉袍来。沛玉不觉好笑道:“我又不穿这东西,你缝它做甚?”

    银环头也不抬地说道:“公子,你也别怪我势利,往常你总是裘皮毛衣、锦袍玉服,可现在你是在别人家中,恐怕再也不能如以前那样奢侈了,若老千岁疼你,记得给你添些也罢了,倘不记得,你岂不要受冻?”

    沛玉辩道:“我自己不是有件披风吗?”

    “这披风还能穿几天?你过惯了富贵的日子,而今受难,有些地方也就得将就些,不要总以为还在自己家中做贵公子。你想想,假使披风坏了或脏了呢?你又穿什么御寒?”银环劝他道。

    沛玉笑笑,并不在意,再怎么说,林厅的房契还值些银子,他还没落到要穿棉袍的地步,他想了想说道:“银环姐姐,你可能抽出空子到宾曦门我的偏宅里给我取些书来,否则长留此地岂不要闷煞我。”

    银环忍不住皱起眉头,生气地说道:“我才劝你两句,你就叫姐姐来折我,还搬房子来压我,你这样摆谱让我以后还怎么敢说你?公子,其实我只是一个下人,你若不喜欢大可叫我住嘴,奴婢怎敢不听主人吩咐?”

    沛玉愣愣,急忙解释:“我根本没有摆谱的意思,是真的想请你帮我个忙。”

    银环认真地看他一会,见他满脸真诚,有些信了,她不由为难地说道:“茧园家规极严,恐怕我出不得门。”

    “那你请蔷公子来一次,索性把那宅子作价卖给他人,争些银子来,也免得在这里白吃白住让人笑话。”

    银环赶紧摇头:“这哪行?我不去,我还得把这件衣服赶出来。”

    沛玉看看她,也不再多说,只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转眼两天过去了,叶蔷去林厅搬了些书来,但宅子却一时出不了手,沛玉索性把房契交给叶蔷,托他方便时给卖了。但是他最后还是不得不穿上那件棉袍,因为它实在是太好看了,银环在上面着实下了不少功夫,还特地从叶茜那儿要了金丝银线,细细地绣上了几十个福禄寿字,比街头卖的还要扎眼。

    银环帮沛玉脱下旧衫换上新袍,刚想问他是否满意,不料他却说道:“姐姐,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银环赶紧反对:“不行,上次我可被你吓怕了。”

    沛玉陪笑道:“好姐姐,每天呆在房中,憋都把我憋出病来,你就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吧。”

    “那——你可不许到处乱走哦。”银环要求道。

    沛玉点点头:“好。”

    “那我们去花神殿。”银环高兴地说道,陪着他闷在房中这么多天,她也想出去散散心。

    两人这便走出据梧轩,来到最近的花神殿。沛玉凝神冥思苦想片刻,向北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父亲、母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玉儿不孝,不能随侍身旁……”

    银环这才明白他是为思念亲人才要求她带他出轩,急忙劝道:“公子,福祸天定,请公子宽心些,你远离亲人,没人关心,还得自己保重身体。”

    沛玉点点头,看看周遭一切,边道:“谢谢你。”

    花神殿名虽为殿,但实在不过是一个四方的亭子,里面只供着一个不起眼的木雕塔心,正是他刚才拜的地方,他不由微微一笑,道:“怪了,塔心怎不放在房顶上却遮在亭子里,神殿里不供菩萨,却在殿后起了座佛龛,好不滑稽。”

    “公子,这可大有名堂呢。”银环见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禁说道,“这塔心是至和塘里打捞上来的,传说还是隋朝什么时候留下的宝贝,我曾听老千岁告诉三少爷,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所以老千岁特地造了那个佛龛,专为悟道参禅,早登仙境。”

    沛玉微微一笑,并不在意,看那小屋颇为陈旧,怕是老千岁早已弃了登仙的念头,所以久未前来,否则堂堂叶府又怎会有如此破旧的房舍?

    “你笑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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