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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园曲散-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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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芸欣欣然在轩中留了片刻,为他掖好被子,欢喜地说道:“玉哥,你总算没有辜负我一番心血。你且安心躺着,我这就去禀报老千岁,让大夫再开些好药。老千岁听到你能开口说话,不知要多高兴呢。你等着,我去去就来,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

    叶芸掐着小指比划了一会儿是多么短暂的一瞬间,随即奔出据梧轩,匆忙回樾阁换上原来的衣服,就向万寿楼去了。

    叶芸兴冲冲地奔上楼去,才刚进门,就听见宜诗向老千岁说道:“那新阳县的范知县不知怎的摇身一变成了昆山知县,带着陆进财和好多衙役来,说是有人看到吴家的玉公子让人送回园里来,要抓了去问罪呢,还说玉公子是抗旨脱逃,罪不可赦。”

    抗旨脱逃可是死罪,这分明是和叶家过不去嘛,老千岁当下恼道:“哦,这厮敢到我茧园抓人?”

    宜诗急道:“老爷让我马上请老千岁过去大云堂,镇一镇那鸟知县。”

    叶芸不由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几乎就要跌倒,但他关心沛玉的安危,情至深处,竟支撑着转身直往大云堂去。

    叶芸到大云堂时,老爷和叶蔷、叶莲都在,随即老千岁也在宝囡和众丫环的搀扶下赶了过来,其他女眷不便见客,就守在堂后的跑马楼大院里听消息。

    老千岁一见范守长,气得将龙头拐杖猛一顿,怒道:“放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敢领人闯到叶府里来。”

    范守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与陆进财一对眼色,立刻把头一扬,嚣张地说道:“吴沛玉是抗旨脱逃的钦犯,下官虽官卑职微,却也知报效朝廷,纵然顶着天大的罪名,也要将人犯捉拿归案。况你这老太婆也只是假托朝廷的余荫,只怕抓了吴沛玉后我还要问你个假冒皇亲之罪,若敢阻我办案,现在就将你一并拿回去问罪,到时可休怪我不体恤你这把老骨头。”

    老千岁何曾受过这般羞辱,气得眼一瞪,喝道:“请出先皇御旨来。”

    老爷立刻招人搬来一架长梯,叶蔷亲自登梯攀至梁下,解下梁上悬着的红木方匣,毕恭毕敬地捧着退了下来,庄重地跪倒在老千岁面前。

    老千岁颤颤巍巍地打开方匣,取出一卷黄绢,横着展开,只见绢上写着:敕封昆山茧园叶氏玉琼公主封号,叶氏子嗣世袭三品侍卫。左下角还赫然落着嘉庆玺印。

    范守长不由得傻了眼,他虽听说老千岁来头显赫,却只以为那是邑人尊称,本想先在昆山立威,去她眼皮底下抓了号称昆山第一才子的吴沛玉,却不料老千岁竟抖出圣旨。但一转念间他却不甘轻易服输,仍振振有词地说道:“吴沛玉乃是钦犯,实是罪不容赦,理当就地正法,恕下官冒犯公主威仪。”

    老千岁的拐杖重重一戳地,愠道:“怎么,你要拿我老太婆的曾孙女婿杀头?”

    范守长一愣,吴沛玉怎又成了老千岁的曾孙女婿?

    叶老爷知他怀疑,招手向宝囡道:“这是小女,圣上日前已恩准叶家所求,钦命与玉儿择日成婚。怎么,要不要请圣上亲临,好为他俩主婚?”

    范守长瞪大了一双死鱼眼,脖子一颤,竟将乌纱帽震落于地,他绝没想到叶家如此显赫,连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女收入府中也能奏请皇上赐婚。

    老爷唬下脸来:“你才只是个芝麻小吏,竟敢到叶家闹事,还不快滚?”

    范守长却不肯就此灰溜溜地滚出叶家,壮着胆子强辩道:“你说吴沛玉的婚事是钦点的,可有凭据?”

    老爷愣了愣,的确,招沛玉为婿只是老千岁一厢情愿,连沛玉也未曾应允,而所谓的钦命只是叶蔷见恭亲王时提的要求,又何来凭证?更何况当时连沛玉的名字都没敢提起过。

    范守长见叶思京哑口无言,立刻趾高气扬起来,伸手要捡乌纱帽,却被叶莲眼快,起脚踢至一旁。范守长恼羞成怒,吼道:“来人啊,快给我把吴沛玉抓来。”

    众衙役喏喏连声,却没人敢硬闯叶府捉人。

    叶蔷喝道:“混帐,朝廷早有邸报,吴沛玉已经死于兵祸,再说圣上也已赦免吴家。难道你敢藐视朝廷?”

    “无凭无据,你骗三岁小孩呀?”范守长嗤之以鼻。

    叶蔷转向老爷,轻声嘀咕:“爹爹,我在玉弟手中确曾见过一方写了赦字的黄绢,还落了御印。只是玉弟昏迷不醒,一时间又往哪里寻?”

    叶芸听说,不禁眼睛一亮,道:“我在玉哥床头倒见过一块黄绢,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块。”

    老爷眼一瞪:“还不快去取来?”

    叶芸赶紧奔去据梧轩,取来沛玉的黄绢,交到老爷手中。

    老爷打开黄绢,在范守长眼前一亮,怒喝道:“昏官!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这可是当今圣上亲笔。”

    范守长见到一个大大的赦字,腿立刻软了,赶紧说道:“下官给公主请罪,给侍卫大人和编修大人请罪,下官这就告辞。”

    叶老爷却得理不饶人,喝道:“给你脸不要脸,而今这门好进却不是那么好出的。小的们,给我打。”

    叶府家人闻声上前,就要动粗,范守长一见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强作镇定地说道:“谁敢殴打朝廷命官?”

    叶莲得意地用手指晃着那顶乌纱,冷笑道:“你连乌纱帽都丢了,还敢称朝廷命官?这是你以下犯上,活该倒霉。小的们,给我狠狠地打。”

    叶府男仆一拥而上,将陆进财和丢了乌纱帽的范守长一顿猛打。他虽带了不少衙役来,看这仗势,又有谁敢上前?可怜那平日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父母官,只为了张家贿赂的几两银子,冒冒失失地闯进这户势大的人家,竟被打得鼻青眼肿,最后被人架着扔到了路旁。

    叶莲凌空一脚,将那顶不值几文臭钱的乌纱帽踢出了叶家大门,直滚到对面的阴沟里。

    阴沟再脏再臭,可乌纱帽却是贪官污吏们聚财敛富的法宝,不能不要,尤其是主子的乌纱帽更是重要,陆进财忙忍痛爬到阴沟旁捞上来,范守长急急忙忙地将又脏又臭的乌纱帽扣在头上,两旁围观的百姓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然大笑,他们还从没见过如此惬意舒怀的猢狲赤膊戏。

    叶芸见范守长满身臭气离开,这才松了口气。他本已十分疲劳,又吓上一吓,再来回一阵急跑,精气神早已耗尽,若不是紧张沛玉才勉强硬撑住,只怕早就瘫了下去。眼见得事态平息沛玉无碍,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整个人也随之疲软,竟是头重脚轻地栽了下去。众人见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将他送往樾阁。

    但是,叶芸才回樾阁就硬是坚持着让宝云扶他去往据梧轩,他得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沛玉,好让他也放下心来。
十四
    第十四章花神殿儿啼银环踏水去据梧轩问缘哥儿试红妆

    夜深人静,荷花池畔花神殿中,银环正跪在塔心前暗暗祈祷。自沛玉回到茧园,她已是第二次回来了,与前不同的是此刻她已经娇儿在怀。

    她本想自己抚养婴儿,然而,一个连名份都没有的下人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外如何谋生?何况她在园中原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贴身丫环,从没做过粗活,出外几个月也只是凭着素来的积蓄才勉强撑到今日。她本无谋生之道,因听见沛玉回府才回来的,原指望有个依靠,但两次前来,都见到沛玉人事不省昏迷不起,眼见得再无她依靠的可能了。她只得来到这寂静无声的花神殿中,对着楠木塔心一吐衷肠。

    但是,又有谁能听到她的祷告?她向着塔心磕了三个头,抱着孩子向簖桥走去。

    荷花池中曾经满塘盛开的莲花已经不见,银环抱着孩子轻声饮泣:“公子你真的好忍心,竟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肯睁眼看一看,恐怕你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不是奴婢狠心,实是这世道容我娘俩不下。我与公子虽名为主仆,却从未以主仆生分过,但是下人终究还是下人,即使公子有心容我,这世道也不能容我,如果他跟着我只怕还要受更多的苦难,谁让我是个无名无份的下人呢?玉公子,眼下你自身都难保,又怎能顾得了我们母子?罢罢,我们这就去了,离开这吃人的世道。”

    银环伤心地抹着眼泪,抱着孩子向池中走去,水渐渐没至腰际,她不舍地看看婴儿,见他依旧甜甜熟睡,根本不知已大难临头,再看看他活脱是沛玉的脸庞,她不由迟疑了:“难道真要带你一起走吗?倘若我离开你,兴许老千岁会慈悲为怀,收留你,只是这样一来,就再也没人知道你的生身父母了,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又有谁会疼你?”

    银环忍不住亲了亲孩子,毅然向水深处走去。水很快就已没及胸口,她将孩子高高举起,不让水碰到他。突然间,水中扑楞楞尖叫一声,飞起一只早醒的夜鸟。银环吃了一吓,头脑清醒了许多,她恋恋不舍地把脸贴在孩子身上,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儿啊,娘怎忍心让你陪我一起去?这是为娘的命不好,命里该当遭罪,你呱呱坠地又何罪之有?不,你应该活下去,应该有一对疼你的命好的父母来爱你。”

    银环在水中静立片刻,犹豫不决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转过身向岸边走去。到了岸上,她从怀中摸出沛玉送她的翠玉如意,塞在孩子衣服里,也算是给他留下了一个出身的标记,万一沛玉日后见到也能有个相认。

    银环抱着孩子,祷告一番,又哭诉一番,前前后后折腾了半夜,耳听得远远传来一声鸡啼,眼见天快亮了,她才将孩子抱到花神殿中,轻轻放在塔心前的蒲团上,然后独自向塔心拜了三拜,起身就向簖桥走去。

    这就是沛玉回来的地方,到得这里,银环凄惨地叫了一声:“公子,我去了。”竟是跃入水中。

    一时间,顿见水浪汹涌澎湃不息,电闪雷鸣直将天空撕裂,但见一脉水柱冲天翻腾,席卷而上半空……

    不一会儿,一切渐渐平静下来,但是乳儿啼声已惊动巡夜男仆,众人循声找到花神殿中,前后察看未见异样,便将婴儿带走了。

    再说万寿楼上,老千岁正在梦中,忽见一位秀丽端庄的姑娘抱着个婴儿来到跟前,跪下就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何人?快快请起。”老千岁惊道。

    姑娘抬起头来:“我乃天界一柄玉如意,因久沫日月精华,得以修成人形专司筛酒把盏。可恨天君昏庸无道,为一件小事将我贬落凡尘,我本热爱情天,与他有夫妻之缘,故今世还缘产下此子,只可惜小女子身份卑微,难将他抚养成人,百般无奈,才想到将他托付给老千岁。求老千岁收留下来,好生教养,日后也可为叶家接续香火,重振家威。”

    老千岁暗暗一惊,听她言外之意仿佛叶家命中无子,心想细问,姑娘却在云里雾中若隐若现,难以捉摸,她慌忙问道:“此话当真?”

    “老千岁久经世故,当知沧海桑田旦福夕祸的道理,看茧园今日盛况,怎料来日所终?只求老千岁好生看待于他,小女子拜谢了。”姑娘说着,又拜了几拜,抱着孩子飘然而去。

    老千岁正诧异间,见她要走,急问:“你要带走他?”

    姑娘摇摇头,道:“荷花池畔花神殿里,他正在那儿哭呢。”姑娘说完,悄然隐身。

    老千岁从梦中惊醒,急呼宝囡:“蓉儿,蓉儿。”

    宝囡披了件衣服,匆匆奔进来:“老千岁有何吩咐?”

    “蓉儿,你快去花神殿看看,可有乳儿夜啼?”老千岁半信半疑,不知梦中所见是真是假。

    宝囡不解地看老千岁一眼,勉强答道:“是。”

    宝囡到楼下喊醒赏月拜月,匆匆跑到花神殿,并没见到殿中有何异常,倒是远远听到梅花馆方向有动静。她赶紧奔了过去,果然看见几个巡夜的男仆,其中一人手里恰恰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正啼哭不已。

    “等一等。”宝囡叫住他们。

    “哦,是蓉姑娘,这么早起有事吗?”领头的是叶成,见宝囡相询,立刻停了下来。

    宝囡将孩子仔细打量一眼,然后才说道:“老千岁让我去花神殿看看是不是有个孩子在哭,见这儿有动静,我才过来的。”

    叶成赞道:“老千岁真神了,这孩子确实是在花神殿中哭闹,我巡夜到那里,见没人照应,就抱了来,想等天亮再报告上头,却不料老千岁先知道了。”

    宝囡想了想,说道:“老千岁只是让我看看,你们先将孩子安顿好,等天亮后再去请示老千岁如何处置。”

    “是。”叶成答道。

    “没事了,你们走吧。”宝囡吩咐道。

    “蓉姑娘走好。”叶成讨好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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