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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赖升平……呜……我有好多话闷在心里,好久了,我好痛苦……我可不可以抱你……我想要……找个人倾诉……从来都没有人在意我的感……感受……」他抽噎着说,眼泪抑止不住,再度不听使唤地一涌而出。
「不能直说吗?……一定要抱着才能说吗?」
「不……不是的……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能……让我抱你一次也好……拜……拜托你,我没有办法用我那一……那一面来面对其它人……抱着你是因为我……我不想见到你憎恶的眼光……求求你……就听我说这么一次……」
「不要。」
小瀚仅存最后一丝希望就这么被扯断,彷佛听见维系生命的最后一条线也被截断,他再度拭去脸上的泪,深深呼吸:「是吗……对不起……我要走了……能够遇到你我很……」话没出口,声音再度哽咽。
小瀚站起身,转头过去,脸上多了几道莫名的绝望。
赖升平冲了过去,结实的双臂从小瀚的背面将他高高举起,像是用尽全身所有的劲力,他的手因负荷重量而微微颤抖,这样一步步,走到了弹簧床沿,将小瀚丢到床上。他也跳了上去,将小瀚紧紧拥入怀中。
「你不准抱我,我抱你就够了。」赖升平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双臂将他紧拥,紧到几乎要让小瀚呼吸困难。
「呜……你要害我哭死几次啊!」
小瀚窝在他的胸膛,泪溅湿他单薄的衣裳,他将自己的脸埋葬,调匀呼吸,双手伸过赖升平的背,也将他拥住。
「我觉得我好孤单。」哭声渐止的小瀚缓缓地说。
赖升平的手轻轻抚弄着小瀚的发,问起:「怎么个孤单法?」
「不是说人皆生而平等的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感受过什么叫做平等?他们说,人不可以单单由肤色,种族来判断一个人,而要从他的内在,从他的人格来认识,为什么没有人说,不要从一个人的性向来判断一个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人的事,但我不能明白,每个人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回避。我做错什么?我伤害过谁?但我却不断地受到伤害!
「当每个人对我回避,所以我只好沉默;当我开始沉默,竟连我也开始回避他们。恶性循环你知道吗?万劫不复你知道吗?我始终不明白他们远离我的原因,我以为我秉持着善心,不害人,他们会懂得我,体谅我。结果呢?跟我不熟的知道我是同性恋以后,几乎都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生疏的我;而原本跟我熟的,渐渐我们的话题少了,似乎连看我的眼神也变了,是怎么了?为何我的朋友会一一远去?我做错什么?你知道吗?我曾经是班上的英文小老师,现在呢?我什么也不是!」他喘口气,空气里又凝结了好几颗沉默的分子。
「我曾经听过有人在我耳后说,『喂你干嘛跟他讲话?他是同性恋啊!』我心中好酸苦,却什么话都没办法说。我想说,同性恋是种很奇特的生物吗?同性恋是种商品,每个都一样吗?有的更夸张,过来搭我的肩后,到别的地方跟别人讲:『哼,让他爽到了。』我好不甘心,难道没有人教过他,同性恋也有眼睛的吗?我真想叫他洒泡尿自己照照,但我真是哑巴吃黄莲,没人会听,如果我想要叫,他们会认为我是疯子。但我好担心,这样扭曲下去,我的个性会变得如何?我出了社会会变得如何?我好害怕,因为我的内心里充满了不安,恐惧,还有越来越多的愤世嫉俗,但我好不想这样,我还有我爱的亲人,我还有很好的朋友,我想要做我自己,却离自己越来越远,根本不可能啊!就因为我是同性恋!」
赖升平静静地听小瀚字字句句,他开口了:「我觉得啊,你同性恋被骂活该,我只能说,你——活——该。」
这些话对小瀚而言不啻火红而刺痛,他原以为赖升平也能了解他的悲,他的苦,没想到赖升平认为他那是咎由自取,他好不甘心,竟然跟这种人说起自己最内心最深处埋藏已久那些不平。他推开赖升平,坐起,再也不愿抱他。
赖升平拉住小瀚的手:「谁叫你上辈子要排挤同性恋,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小瀚还听不太懂,转念才想起,原来这句话在影射,那些排挤他的人,下辈子都会变成同性恋,这才明白赖升平是在安慰他。
「哼……我还以为你……你真的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瀚再将他拥住,心里半是高兴,半是安心。
「我教你,以后看到有人在骂『死Gay炮』之类的话,你心里面就想,他会有两条选择,一种就是他下辈子会变成同性恋,换他做做看;另一种就是他子孙十八代都会变成同性恋,等那些孩子被排挤够了,再让他们晓得有这么一个祖先,在发号施令那些举动,他子孙会恨他一辈子。」
小瀚听了也松了口气,说道:「其实我真的很害怕你会讨厌我,或者不想理我,你刚说那种话把差点把我气死。我之前在我们班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喜欢他,他也带给我很多快乐。后来他好像发现我喜欢他的事,我们再也没有说话……你知道吗?我发现我们原本什么都讲,现在像陌生人一样,我直觉他讨厌我。被讨厌的感觉好难受,但最难受的比不过被自己最喜欢的人讨厌。同性恋的命运就是这样,注定爱上了对方,就得被对方讨厌吗?现在我只希望,谁讨厌我都好,你不要讨厌我就好!我真的……啧,我不知道怎么说啦,就很……很那个你。嗯。」
「哼!我就讨厌你这么拖拖拉拉的!」赖升平头一偏,他的指开始在小瀚的颊上游移,他的吻陷落,落在小瀚的脸颊,温温热热的感觉直扑而去,小瀚完全无法招架。
小瀚想要吻他的唇,却全身不听使唤,无法动弹,那种感觉被自己最爱的人紧紧拥住,两个人逐渐融合为一体,直到什么都无法去想,也无法辩问。他闭上双眼,竟忽然觉得赖升平也很寂寞,也渴望某种慰藉。
「小瀚,其实有种感觉,你跟我很像。但你却没有办法像我一样放得开。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在旁管教,爷爷奶奶对我也是爱理不理。所以我小时候除了和朋友打球以外,几乎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在家里我总是一个人,国小我算是不良少年,几乎都不读书的,可是成绩还是很好。国中老爸钱可多了,帮我请了一堆家教,我读了点书,考上建中,但是我的个性还是个大问题。我觉得大家的的确确是有对我好的,但我内心里却总有股力量,在告诉我,他们在利用我,利用我的头脑,利用我的外表。
「我一直觉得我没有什么朋友,但因为我的外表还算亲近人,我功课好,更何况我球打得不错,所以能跟他们混熟。但尽管混熟了,我还是觉得自己跟他们有些距离,因为也有人认为我高不可攀,或者过于自大等等,我曾经很难过,但久了觉得那一点也不重要,朋友聚了就是会散,没有一辈子这回事。」
赖升平说完,将额抵住小瀚的额,他们的鼻尖吻在一起,他口里吐出的热气,一道道混入了小瀚的气息:「所以我等待你,你懂吗?因为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感到难过,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感到寂寞,你知不知道?……我承认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男生交往这种事,所以我直觉性地感到不安,反射性地想要揍你,但你的眼神太落魄了,我没有看过你比更落魄的人。忽然涌起一股抱你的冲动……我发现我从来没有办法爱上任何人,因为对我而言,每个人都好像把我当成了炫耀的工具。但你不同,我无法知道我对你到底有没有爱,那种感觉是爱吗?……我抱你是因为对你充满了好奇,我吻你只想推翻人类的定律,但……」
小瀚用力将赖升平推开到一旁,赖升平说那些话时,未注意到小瀚面部表情的些微变化,曾有过感动、同情与悲哀。
「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不爱我,但你却可以吻我?抱我?为什么!你能对不爱的人做出这种事?你这样不是在欺骗我的情感?」小瀚听到这些话直感怒不可遏,他大叫,期望能得到一个能够说服他的解释。
「呵……我欺骗你的情感?我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情感!……我为什么要对你那么好?你难道听不出来,我刚说那些话,跟平时我的语气很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坦白过,我们都一样,你有满怀的爱,却没有办法付出,我连爱都没有。我抱过,吻过一个又一个我不爱的人,最后才知道,我什么也不爱。」
小瀚最原始的兽性被完全激发,他扑至赖升平的身上,用肘将他箝制住,他好愤怒,朝赖升平的脸颊狠狠吻下。他的心脏已然枯竭,持续跳动榨出所有的欲望:「你什么也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无可救药了!你还不懂什么叫爱吗?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人类最原始本能的渴望,这种渴望就是爱啊!」小瀚将手伸出捧住他的脸,吻赖升平的颈,舌尖滑过他的喉结,手伸到那件白色紧身衣下面,触摸他结实的肉体,紧紧将他拥住。
赖升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小瀚才正要吻上他的唇,他说话了:「你到现在还认为,我给你的不够吗?」
小瀚脸颊晕红,控制不住怒气便扑了上去,而赖升平却丝毫没有反击,如果是一般人,早将他推开到一旁,早将他推落绝望的最谷底。赖升平听他的诉苦,为他等待,甚至给予他那些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感染的兴奋之情,赖升平的安慰在小瀚耳边响起,够多了,实在太多了。
赖升平的手指像梳子,慢慢地梳理小瀚的发,小瀚每一根发丝在他指间穿梭,轻轻滑过。小瀚的手则轻轻抚摸着赖升平的手臂,像在呵护美丽的婴孩。
「谢谢你……」小瀚走下床,整理自己的服仪,坐到了书桌前摊开物理课本,右手甩起笔,努力忘记刚刚床上的一切,是时候该读书了。
「要在台大等我吗?」穿着无袖白色内衣的他,走到小瀚的背面圈住他的颈,轻轻吐口气在小瀚的耳间,那温柔的感觉直直撩拨他神经末梢。
「我一定会上台大,我等你,你爱不爱我那不重要,别人如何看待我也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不会改变。」他在课本上写下赖升平三个字,他感谢赖升平给他温柔宽容的一切。
第六章
阿富砰一声将大门关上,臭着一张脸,到家便倒坐在沙发,并用手轻抚着膝上今天打球时的擦伤。他慢慢吹过那道伤,今天下午那股愤恨又随着膝上那道痛楚蔓延到心头。
原因很简单,他男朋友在电话里嫌他烦,接着在篮球场上表现频频出错,不注意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难堪极了。他拿起遥控器,才正要转台,他的弟弟,阿强,从房里走出来:「啊,老哥你回来了啊?我刚要出来看体育台,快来一起看吧!今天决赛呢。」
「不要跟我抢电视,我要看韩剧。」阿富睨视他,狠狠给他一个眼神。
「唉哟,韩剧该演的也都演完了,现在那些拉里拉杂的,那只有女生在看的啦,我们男生应该看体育台,老哥你不是最爱看篮球的吗?」
阿富愤怒地摔开摇控器:「够了没有?不要在我面前说什么男生什么女生的,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你要嘛就乖乖坐着,要嘛就滚回你房间。」
阿强听了身子也缩了半截,坐在一旁吭也不敢吭一声。剧中的男女主角相拥,然后哭泣,阿强顿时也觉得委屈,但他晓得哥哥的脾气,越在盛怒的时候顶嘴,挨拳头的机率越大。而阿富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睛眨一下也没有,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墙后的房门打开,魏妈妈从房间里走出。「啊,是国富啊,怎么,回来也不进来房间叫妈一声?」
「哦。我回来了。」桀骜不驯的阿富伸直了他的腿,毫不在意地随口答腔。
「唉,国富,不是妈要讲你,今天礼拜五妈提早下班,才能看到你们回来,结果你啊,一回来就是看电视,联考快要到了,对不对?你只要用这些日子来冲,好学校一定会有!」魏妈妈坐到阿富的身旁,委婉说道。
「拜托,今天是礼拜五耶,接下来是周休,能不能就让我看一下电视,我很累,我读书非常累,给我休息,不要给我压力,好不好?整天读书是会死人的。」
魏妈妈听了端详了他脚上的伤,直觉阿富根本就不是去读书,她捡起摇控器,交给阿强:「国强,去看你想看的电视吧。国富啊,你真的一点警觉心都没有吗?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去读书,去找你那个什么男朋友了吗?你啊,现在不可以谈恋爱,更何况,他还是……」
阿富听到那个该死的男朋友,大声哮出:「什么男朋友啊!他跟我读书有什么关系啊?我爽读就读,不爽读就不要读,干他屁事啊!」
「那你也得看看时间,剩下不到两个月就要联考,你就只会怪我不照顾你,那我总该督促你这些日子。你想想,当初你考进成功,家里的人多为你高兴啊。现在你要考大学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