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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间小瀚的吐纳步调乱去,他合上眼,伫足一会儿,然后走了上去。
「好嘛好嘛!早知道就不跟你提他了。我觉得你满有眼光的,到时候那个赖什么东西的,我一定要看照片。你快去要。」他赶紧改口。
「再说吧。连电话是真是假,还没有弄清楚。」他的沉默仍未褪去,连用字都变得简洁。「你问过他,我们沉默的原因是什么?」
「哦,你不说我还忘了。他就跟我讲:『你不会懂的啦。』然后就带过了。」
小瀚仔细思考这句,果然和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很像,那种又带揶揄又带调侃的口气,像在轻薄人,又像玩笑。
「其实他有跟我说过,他觉得你跟我很像。」阿富继续试着勾起话题。
沉默了片晌,小瀚轻轻说:「我想忘了他。」
他走入教室,模糊了他在心里的位置。为什么经过他时,面对那张毫不在意的脸,过了这么久还能够左右他的思虑?难道还爱着他?他不敢再想。
第四章
跟同学搭同班车回家,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算算距离最后一次模拟考,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也该开始练习将读书时间撑到十点以后。事实上小瀚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这一辈子,不趁这个时候让自己累瘫,还有什么时候可以让自己累瘫?当然,这只是他自我催眠,否则每当看到生涩的物理公式,魂便不自主飞到了书本外。
他躺在自己的地铺,抱着自己的枕头,像是极其渴望得到某种保护。读书好累,尤其与时间的搏斗。但他也明白他此刻没法儿入眠,睡前总会将今日的画面重新滤过一遍,而今日的画面实在太多。
于是想到了赖升平。
他们的家相距不远,如果一些不懂的问题拿去问他,应该是很令人兴奋的经验吧!他是建中的学生,想必有很好的头脑,也许在脑中卡死的那些不解的观念,会经由他的口而变得条理分明,有条不紊,接着自己面对所有艰涩的题目都能迎刃而解。也许能够借着问答,增进两个人的互动,问起比较私人的问题,比如他的兴趣、他喜欢的歌、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将来的志向。
想着,抱紧枕头的小瀚傻傻笑了起来,像在抱着赖升平,对着枕头吻了上去。
等等。那个倨傲鲜腆的赖升平,开起玩笑脸不红气不喘的,在他的字典里有「条理」二字?
能够对第一次见面的男孩,先彻底将对方的心踩碎,再藉由拥紧让那颗碎裂的心随着温度而升华,对女孩都未必能做到如此,更何况小瀚还是个男孩!
好快,快餐也不过如此。
今天原本对他迟到的弥补而感动,第二次见面,居然能够搂住对方,恨不得当时多吸几口他身上的味道,到现在还难以相信。才正准备释怀,他便毫不留情地将小瀚载到校门。难堪极了。
他从床铺上爬起,打开黑色的书包,拿出手机。他想起阿富的话,赖升平的电话是假的?电话若是假的,一点也不足为奇。以他的举止来说,给假的电话不是不可能。
「去!没开机。」他将手机丢到棉被上,心里揣测阿富所说。该不会正如阿富说的,是假的电话?那好不容易编织起来的故事,不就没有下文?
他拿出自己的日记簿,想写首诗来写下现在的心情,忽然发现自己的脆弱,喜欢,或者不能够喜欢,究竟赖升平定位在哪一个位置?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如果故事注定是个悲剧,那自己根本就没有权力主宰结局。爱情是个漩涡,一头栽进便没有出路,实在不可自拔,他似乎可以预期自己的肉体逐渐被侵蚀,侵蚀到一点都不剩的那刻间,最后发现自己一无长物。
难道又要重复原来的剧本:爱上了,心碎,再爱上了,再心碎?真是恨透了这种没有意义的臆度。
有人敲房门。小瀚反射性地合上那本日记,「进来吧,门没有锁。」是小瀚的妈妈,端着一盘水果。
他的妈妈插起一颗水蜜桃,塞到小瀚的嘴里。「这么累了还不睡?来来来,吃水果精神才会好。」
「好个头,等一下会睡不着!」小瀚紧闭着他的嘴,天生不爱吃水果。
「睡不着更好,拿来读书,到时候考上台大。」他妈妈继续与小瀚的嘴对抗,才把水果塞了进去。
小瀚起先觉得那种青涩的滋味很不好受,不过嚼了起来,倒还有几分甜味,将盘子接了过来。事实上他想借着嘴里的水果来避开这个话题。不要说台大了,可能连国立大学都还不晓得勾不勾得上边。
他回想起当初踏入成功高中的风采,亲朋好友为他恭禧,送他红包,「没有建中,成功也很好」那些对话一一浮现。没想到经过两年的逃避与堕落,竟发现自己沦为凡人,校园里所见一个比一个聪明的同学,重击自己的信心,昔日朋友口里的「天才」到哪儿去了?
上了高三,「那个人」的沉默让他觉醒。高中三年,他的爱情没有修到学分,他的人际开始出现赤字,如果连学业都没有顾好,他踏了高中,究竟得到了什么?学会了什么?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抑或愁云惨雾一片未知的茫然?
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了,他的学业,但物理依旧是心中的痂。
小瀚的妈妈见他发愣,又接着问:「距离联考还有几天?」
「不到一百天。」事实上他不明白确切的数字,他在意的是模拟考的倒数计时。
「那要加油,加油!」
「好啦!」小瀚一脸不耐烦,继续嚼着他的水果。
小瀚的妈妈才正要出去,又转过头来:「我今天加班回来,巷口有看到你,我就跟着你走,怎么绕了一圈才进家门啊?」
「啊?」小瀚发现公交车下站后那段路被跟踪,一时之间话卡在喉头。「我……我去……随便逛逛。嗯,就觉得读书很累啊,想说绕一下再进门,活动活动筋骨,身体酸死了。」顺势伸了个懒腰。
「哦,吃完记得把盘子洗起来,还是早点睡吧。」她轻轻关上房门。
小瀚有些惴栗不安。在踏入家门前,他的确是进到了巷底深处。不用说,他到了昨日赖升平将他抱住的那个巷口。他发现自己不可抑制的,疯狂的欲望,他想见他,没有理由。
吃完水果,他将碟子拿到厨房里冲洗,放置,继续坐回了他的坐椅,到他桌前。他想要动笔写下今日的心情,于是放纵自己闭上双眼。
回忆一幕幕放映,他渐渐涌起某种幸福的激素,突然之间,赖升平和班上那个深爱的人,两张微笑错迭,同样挚爱,永远挥之不去,他已分不清楚谁是谁,他爱的又是谁。
他眉宇深锁,双手压住额前,想要厘清赖升平和他之间的不同,却益愈浑沌。不能再想他!不能再想班上那个,狠心抛弃他的那位!为什么?为什么时间的巨轮转动,能让他辗出这么深的凹陷?
他缓缓下笔,一首新诗:「回忆拓印于左手/右指遮住眼/我不能看不能看/掌纹同样清晰/历历在目是你冷血/我怎堪……」
为什么?他发现自己迫切希望见到赖升平一面,心中的缺口逐渐扩大,班上那位爱过的人造成的遗憾再也挥之不去,而他需要赖升平来将它填平!
他捡起手机,拿出家里的钥匙,环顾四周,确定家人都已熟睡,于是走出家门。
初夏的夜晚只有微暗的路灯,伴以深夜的犬嗥。他冲到巷底,左顾右盼,但根本不晓得哪一间是他的家,举棋不定下,他拿出手机再次拨号。听到了千篇一律的女声,退了几步,倚在墙缘,身体彷佛失去了骨架,所有支柱匡琅匡琅碎落。
他知道自己的号码没有留给对方,若现在手中的号码是假的,这一辈子压根儿别想再碰到他。再一个月,三年级学生开始停课,见到他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他竟连胁迫的机会也没有。
思念是身上末期的癌,而他渴望一剂镇定。
他心底悄悄许了个愿:如果他能收到,让他听清楚真正的心声。倘若他给的是假的号码,神啊,那请你传达旨意。
「我真的很喜欢你,请不要再让我伤心。」他输入到简讯,传送,然后收到口袋里。
昨晚做恶梦了。小瀚失眠到两点多才进入梦乡,这早竟还是由恶梦吓醒的。
他梦到联考当天,拿着手中那些大考中心吊诡的题目,居然一题都不会写,心中还在闹嘀咕……惨了,他看见私立大学向他招摇。倏地钟声敲响,他缴了几乎没有任何把握的划卡,只是当时没有想到,怎么没有非选择题?但他恼极,教室里每张都是熟悉的面孔,讨论着刚刚的题目有多么刁钻或者多么简单,教室里喧哗得几近疯狂,简直这些人都放弃了联考。
才正想要到走廊散心,没想到「那个人」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双眼死沉像抽离了灵魂,漠然瞪视小瀚,毫无情感可言。小瀚见着这一幕震惊,撇过脸往楼梯跑下去,撞见班上某位终日反「Gay」为誓的同学。
米色的四维楼,彷佛布满了诡雷,无论逃向哪儿,每个人竟都像敌人,四面楚歌,揪着那颗惊魂未定的心,往走廊另一端冲去,气喘如牛。没想到这次又来了「那个人」无话不谈的好友。小瀚和他不熟,下意识认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事,他再度惊恐,眼看左右都没有退路,竟兴起跳下去的念头,纵身跃下。
很幸运抓住了学务处前的栏杆,他没摔死,跳至篮球场。又再度遇上那位他曾经喜欢的「那个人」。躲避,他再度,发现了地下阅览室的楼梯,小瀚躲在地下室的楼梯间。
偷偷看着他从眼前走过,竟涌起一种想哭的念头。
「为什么要逃?」问自己,接着便醒来。
惊魂未定,以为自己置身于枪林弹雨,醒来才发现不得了了!七点整!他大哮:「妈妳怎么没叫醒我!」他母亲还正躲在被窝里,酣声如雷。
小瀚气炸了,他随手拿起书包,顾不得制服是否笔挺,用水抹直了乱糟糟的发型,冲出家门。心底暗暗咒骂那个该死竟没叫他起床的娘,他跑到公车站牌,深深呼了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这天连公交车也欺侮他,迟了十分才来,他上了车,同样拣了倒数第二排右边靠窗那个位置。今天是迟到定了,不如等第一节下课,门口没有教官,再伺机溜进。三年级的第一堂课缺席率通常居于全国之冠。
他闭上眼本以为可以放心安眠,猛地脑袋念头闪过,第一堂课是数学,该死的!必点名的哪!真是恨透了这种带衰的命格,原先他相当愤恨的,过了不久,那股怒意也随着绝望而挥发殆尽。
脑袋里浮现昨日的梦,影像依旧清晰,意识却逐渐模糊,直到再也无法预测,嘴角的口水悄然滑落,突然一双手从后方拖住他的额。
小瀚惊醒,转头瞥见,赖升平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赖升平侧着他的脸,小瀚错愕不已,话卡在喉头出不来,赖升平便从最后一排跳下,坐到了小瀚旁边。
小瀚回忆起他向赖升平要电话的那日,就像今天,他坐在走道旁,而自己坐在靠窗。他简直不敢相信,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度碰面。他试着想起上车时,最后一排的的确确没有坐人,也就是说,他是在小瀚上车之后才上车的。
赖升平搔搔自己的耳垂,将绿色的建中书包丢到地上,然后微笑:「不是我爱说,你的睡相该检讨了。」
「要你管啊!」小瀚他用力啜吸嘴角不经意流出的唾液,深怕还有残留的,这时用手抹去反而狼狈。更加狼狈的是这身蠢样,他的蓬首垢面外加没穿好的制服。觉得赖升平那张微笑的脸像在讽刺。
而令他起疑的是赖升平为何会在七点多出现在公交车上。尴尬起来,毕竟两个人从未在那么近的距离聊过天。
「还有啊,你还真够会睡的,上次我迟到也还在六点多,你让我等了四十几分钟你知不知道啊?」他没等小瀚问,便回答出现在公交车上的理由。「我本来有点懒得等了,刚好你走了出来,我便躲在对街。等你上了车,我再用机车追。追到后面几站再上车,我就料到你上车会开始睡。想说来吓吓你也好。」
唔?赖升平竟为了他而等待,那个不害臊的赖升平,真为了他等待?突然间莫名涌出的悸动在他心头萦绕不去,没想到赖升平是在意他的。又突然心念一横,事情绝对不会那么单纯——他怀疑他的意图。「又没有人叫你等。」
赖升平拿出他的手机,开启了简讯,亮在小瀚眼前。
小瀚看了只能羞赧,红着脸低下头,大喇喇几个字印在上面:「我真的很喜欢你,请不要再让我伤心。」他开始有点儿后悔昨天晚上没大脑,没来由地,留了这些话给他。
「这号码是你的吗?」小瀚移开视线,故作腼腆地点点头,赖升平笑着:「我也这么觉得,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比你更花痴的。」
语毕,他真受不了这种冷嘲热讽。想到他一张气质出众的脸,说起话来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怒不可遏,想要反唇相讥,却又因为不敢正视那张俊美的脸庞而沉默。
赖升平他手揪住了小瀚的胸前,小瀚再度被他的举止震慑,原来他在读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