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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许璟向自己走来许琏挥手:‘箭射得如何,可赢下什么彩头?‘
走近后许璟遥指自己射出的那支箭,许琏顿时笑不可抑:‘是说阿兄准头太不好呢,还是太好。祈得是什么?‘
自许璟口中追问不得答案,许琏又问何戎,何戎看看这两兄弟,摊手道:‘我先子舒一步,没听见。‘
许琏眼睛一转,笑吟吟开口:‘若为天下计,那就无妨,今日所祈十有八九皆不离这江山社稷;若求自身,我愿同阿兄换,只当那箭是替我射的,愿望也是替我许的。‘
‘胡说什么。‘许璟脸色一沉,声音也提高了,正要接着往下说,发现面前二人都诧异地盯着他。暗暗叹气,再没说下去。
许琏不知哪里说错,正好瞥见许璟握在手里的利物,即将问出的话顿时被其他疑惑盖掉,以目光询问何戎,得到肯定后,开口道:‘阿兄手里拿的。。。。。。‘
许璟方想起手上还有东西,摊开手,墨玉雕就的兰草形玉佩呈现在许琏和何戎眼前,雕工并不见繁复,但就是让人觉得精美非凡。
看清楚后许琏眉头一动,许璟反复看了,始终也未看出深意来:‘随手拿的,有何不妥么?‘
许琏想想还是没说话,许璟本想替他挂上,在看见腰间另一块玉后打消了这个主意。许璟抿着嘴,神色颇不自然,顾左右却无语。于是许璟把那块墨玉自行收起,浅浅笑了:‘我今晚与杜长史有约,会晚些回去,你日间喝了酒,当心晚上又发热,记得吃药。‘
‘阿兄直拿我当几岁孩子。‘许琏大窘,幸好许璟说话的声音不大,没再多外人听见。此时无论射箭还是投壶都近尾声,天子离席,百官跪送,一年的春宴至此告终。
何戎与许琏离开前与赵昶道别,赵昶见只他们二人,问了句许璟所在,得到与丞相府诸官吏约好先走一步的答案后,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
晚上许琏到家时,被许璟房中传来的琴声扯住了脚步,凝神听了片刻,笑意堆起,摇着头去敲门。很快琴声停歇,许璟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阿连么,进来就是。‘
许琏推门而入,一眼便见许璟端坐灯下,面前放的是自己的琴,神色安宁清静如水。许琏进来后许璟抬起头:‘这琴太久没用,今天回来得早,替你调了调弦。‘
在许璟身边坐下,许琏伸出手来拨弦,笑容中戏谑闪现:‘弦调好了,那刚才我就没听错了。‘
‘我本不擅于此,加上多年不碰,手早生了。只是你,不谢我替你正弦,却来一味挑错。‘
许琏一笑揽住许璟的肩,整个人往他身上蹭:‘我认错就是,只是阿兄今日怎么想起调弦。‘
‘没什么,忽然看到罢了。这么说来我倒真许久未听过你弹琴了。‘说完把琴前的位置让出,坐到琴案侧席,平和地看着许琏。许琏弹了一支扶央民谣,他精通音律,又是少年时就弹熟的,弹下来自然是行云流水般流畅无阻。但许璟未料会听见这支曲子,听着人恍惚起来,起初清澈的目光被一些朦昧不明的情绪笼罩,直到一曲终了,才在许琏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
最早还想掩饰,但在许琏掩在笑意里的探询神色下,许璟划过七弦:‘到底是你的琴。‘
‘我也手生,要是换别的曲子,阿兄就听不出这般感慨了。‘许琏的手在桐木琴面上流连不去,最终还是把琴装回琴匣,小小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微笑,‘不是说要晚些回来么,怎么比我回来的还早,连琴都调好,这可不是一刻半刻的工夫。‘
许璟说出的话却与之前的话题毫无干系:‘仲平家那株梨树怎样了。‘
‘再小半个月花就应该开了。‘许琏随口答道。
说完这句话后许琏默然,许璟的嘴角则提起个笑;两个人半天都没说话,末了许琏抱着琴匣离座,走到门口回头,神色坦然自若,许璟一副意料中的表情朝他挥挥手:‘药温在你房里火炉上,记得喝。‘
迟疑着应了一声,这才又挪动脚步。
门合上后许璟重重一吁,笑容褪得一干二净,不胜疲惫倦怠地以手支额。顺手抽出卷书,瞄到‘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一句,起身拉开门,可对面灯火已熄,他又坐回去,合上书,也把灯熄了。
空洞的咳嗽声在半夜响起总是格外疹人,素来浅眠的许璟听到撕心裂肺一样的咳嗽声后登时睡意全无,亮起火烛直往对面许琏的房间奔。咳嗽声始终不停,并有越发不可收拾的趋势,急冲冲进屋,用蜡烛一照,只见许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塌间蜷作一团。
手一抖,差点把烛台打翻。许璟坐到榻边,扶住许琏,想让他的身体舒展开。看清来人后许琏一面咳,一面说:‘咳完就没事了,可能是喝了酒。。。。。。‘说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
许璟要喊下人去请大夫,却被许琏死死拉住,抓住许璟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劲过大泛白,咳得说不出话,手却不松开。
一时再走不开,许璟便照老办法替他抚背顺气,眼睛适应了光线,发现药的确喝了,屋内也足够暖和,再探额头,粘的全是冷汗,与以往症状都不一样。
感到怀里的人咳的声音小了,但身体因为咳嗽不止抖得更凶,许璟心里一凉,跟着连手脚也冰凉一片。终于听到声音的下人赶到,被许琏咳成这样吓得慌张不已,直到许璟皱着眉吩咐‘快去请大夫,把火拨大一点,再煎几副止咳的药‘才恍然大悟地分头忙碌。灯一盏盏亮起,安静下去的院子重新有了声响,比白天都要热闹。
许琏渐渐咳到没有力气再咳,又或许是屋内更暖,总之在大夫和药到之前这场忽然发作的咳嗽平息下去。许璟等他气息平稳些,放开手扶他躺回去,脸色惨白,冷汗不断,喘得也厉害。
就在许璟面无表情守在一边等大夫的时候,许琏忽然笑了一声,微弱的笑声让许璟回头,不仅有笑声,因咳嗽不休湿润起来的眼睛里也全是笑。许琏看面前的许璟不仅头发散着、未披外袍,而且赤着脚,费力地说:‘阿兄这个样子,上一次看见,还是家里走水那晚。。。。。。‘
经这一提醒许璟才发觉自己情急下就这么冲过来了,再牵扯上旧事,始终维持面无表情的脸上被撕裂开一道:‘你少说两句,还嫌咳得不够么。‘
‘要能治早就治好,哪里用得着临时去请大夫。‘许琏倒不在意,伸出手抚平许璟拧在一起的眉,‘我乏了,阿兄也早点睡吧。‘
说完合上眼睛,没过多久竟真安详地睡了。大夫赶来时许琏已经睡熟,把脉时也不忍把他叫醒;诊断后新请来的大夫像其他大多大夫那样开了几副止咳顺气的药,再叮嘱几点饮食上的忌讳便告辞而去。许璟守在一旁,丝毫感觉不到冷,看他睡容平静,脸色亦不比刚才惨白,好像这样大一场发作过去也就过去了。
20
次日许璟一早醒来,天色尚未尽亮,发觉自己伏在床沿,才晓得还是睡过去了。支起腰,双臂酸涩不堪,活动筋骨时披盖的外衣滑落在地,一愣过后,目光偏到许琏身上,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见许琏正盯着自己看,眼中光彩荧然,大有眷恋之色。
许璟把落在地上的衣服拾起复又披上,再探许琏额头的温度,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倒了杯水给许琏,语气间颇有些自责:‘昨天喝得太多,居然守到半中睡着了。。。。。。倒要你替我披衣服,好点没有?‘
‘昨天太兴师动众,大可不必,其实咳咳也就好了。‘许琏披了外袍坐起来,‘时候还早,阿兄可以回房再睡一会儿。‘
这时许璟索性把灯点亮,再往炭盆里加了两块炭,才坐回去,说:‘再一个时辰就要进宫,不睡了。‘
许琏闻言沉默片刻,问道:‘一个月了,一直不曾问阿兄,大人推举你为尚书令,事先你可知晓?‘
许璟垂下眼,双手合扣,表情被灯光带来的阴影遮住一些,但声音并无异状:‘这件事,你们都应比我早一步知道。‘
许琏哑然,报功册由他亲手誊写,再三刊对,当初写在第一位的,绝非许璟。心头亮光一掠,很快明白过来,叹息道:‘原来如此。‘
‘我当你早知道,原来你也不知道。‘ 许璟微笑,可表面平和的笑容被一丝嘲讽一丝苦涩扭曲得不成样子,‘阿连,当初你若知情,可会劝止?‘
许琏有些无奈,再喝一口水,轻声说:‘何苦问我。‘
‘好了,‘许璟抬起手,‘不说这事,你少说几句少想一些,总是没有坏处。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只是这枚棋子,大人未必摆对了位置。‘
他说话时一脸漠然,仿佛事不关己,所说皆是他人得失。许琏心下发寒,想要说话,激动之下岔了气 ,又是一顿猛咳;一面咳一面摆手,话语被咳嗽割得支离破碎,但总算把咳嗽的因由说清,许璟蓦地煞白的脸色这才平缓下来,待许琏缓过劲,开口道:‘再不说了。天亮后会再来大夫,你要是乏,还能睡一个多时辰。‘
‘阿兄,你听我。。。。。。‘
许璟只是微笑,目光包含着一切皆明了的意思,伸手扶住许琏的肩,按着他躺回去,就去吹灯。室内暗下后许琏再没做声,看随着房门打开一室晨光泄入又最终被门隔断,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尚书令及属下官吏按属内朝官,尚书台位于宫廷之内,禁省之外,平朝宣宗起初立,最初以士人行录尚书事,职在记录誊写奏章、起草诏令,并无实权。只是随着时局变幻,尚书台参知机密过多,凡任尚书令者又皆为天子亲信,渐渐远离初设本意,成为枢密要地。近几代来帝权旁落,但不论当权者高居何位,都另特领尚书令,代天子执掌朝政,决断机要。
许璟到尚书台后,例行先拆阅臣子递呈的奏章副封,抄写概要,并在正午前呈与天子披览。正埋首于各类奏章之中,有中常侍在门口喊他:‘陛下宣许令即刻去鸿恩殿。‘
尚书台位于宫内,又是枢要重地,往来举动几乎不闻人声,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在此地已足够响亮。许璟放下笔,看时辰还早,并非往常的觐见时刻,想来是有急事,也不问,把才写好的概要放在一边,,指着案上奏章说:‘俱已完备,可以上呈了。‘
鸿恩殿在禁省内,是天子日间批改奏折并接见近臣之地,杨荥看到许璟在中常侍领路下进殿,便把反复在读的那封奏章合起,换上庄重神色以待。
见礼后就座,年轻的天子看着始终从容不改的许璟,一时神情有点迷惑,但很快略带掩饰地清清嗓子,扬起那本奏章,开口:‘这是今日御史台递来的奏本。‘
许璟皱了皱眉,却未接话,佳德帝把奏章交给一旁的内侍,示意交给许璟。许璟起身接过,扫了几眼后眉毛皱得更厉害,读完洋洋洒洒一篇,合起递还,说:‘此举越制。‘
佳德帝本想看许璟对这封奏章的内容做何反应,听到这样一句,本就显得心神不定的神情越发难定,许璟继续说:‘本朝律,百官上奏,当以一正封,一副封,副封至尚书台由尚书令拆看,御史参奏概莫能外。臣事先并未看过此奏本。‘
佳德帝面上一僵,从御座里站起来,许璟知道他要发作,果然天子把才拿回手中的奏章掷到地上,传来一声:‘抄送外朝各府及军中传阅,下去吧。‘
许璟也不拣,还是照着原先的话题:‘御史台既掌举劾,此举越制处,应按典律惩处。‘说完行礼,这才把扔在眼前的奏章拾起,再拜而出。
回到尚书台,许璟也不多说,把参奏奏章交给手下笔吏,说明天子旨意后,重坐回案前,审阅民间请愿。笔吏看完奏章,脸色发青之余又有些忍俊不禁,但看许璟若无其事,硬忍住交织在一起的骇异与笑意无声退开。
佳德七年二月二日,侍御史孟竭参奏大将军赵昶纵容家奴违法强占田地的奏章,在半日之内传遍京城各府,顿时波涛大作,外朝内宫均为之哗然。
日落时分,许璟离开尚书台,在宫门外被大将军府来人拦下,说赵昶请他过府一叙,许璟问了句是在大将军府还是私邸,得知是前者后,以一副意料中的神色上了马车。
到了大将军府就有人领许璟一径向里。将军府自赵昶出征在外时兴建,半年前始成,其气象之森严恢弘,在初次到来的许璟进门那一瞬就在他眼前心间弥散开,厚重地扑来。
在一处偏厅外领路的亲兵停下,推开厅门让许璟入内。坐在正席的赵昶看许璟站在门外按住与他人的话端,走到大厅入口处亲自引他进来,宽阔的大厅中稀稀落落坐着三四个人,却都是故人,除了何戎是早预计会见到的,还有相府长史杜淮与御史丞廖睿,就连许琏,也是赫然在座。
在许琏身边坐下,趁赵昶尚未说话,先耳语一番询问病况,许琏但笑连说无妨,正要细问,隔了一席的何戎凑近问:‘子舒事先可看过这道参奏?‘
许璟摇头:‘孟竭越过尚书台私呈奏折,我也是今日方知。‘
何戎闻言变色,上首的赵昶一声冷笑,双目微眯,不知在看哪里,带得眉心蹙起:‘这就是了。侍御史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