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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柳峰一心把花园修整好,就忙着寻访造花园的工匠,忙着联系砖瓦泥料,忙着筹划布局,却把锦绣姑娘暂且丢到了一边。
足足忙了几个月,柳宅的小花园终于竣工了。柳峰十二分欢喜地请了商界的文坛的众朋友分批参观了园子,并请荣县头等的名士,文信书院的院主贺武集在园门口题了匾额,曰:柳园。
眼见腊月将至,天寒地冻地,一夜竟风雪呼啸而来。柳峰一夜只是担心园中的草木将被摧败,好生焦急。谁知天明一到园中,便见那一亩数年未开的梅花怒放,寒香四溢。柳峰大喜,忙忙地下帖请朋友们来赏梅。杨氏笑道:“这么冷的大清早,谁巴巴地赶来赏梅呀?未必他们有园子的人家家里没有梅花看。你呀,就是个见风是雨的脾气。”柳峰大笑道:“管他们家有梅无梅,我请他们是我的盛情。不过早确是早了,请他们晚些来就是了。”
到了傍晚,果然邀来了一众朋友,大伙儿齐聚在梅林附近的亭子里。吉隆商号的东家宗剑翁迟来一步,被荣祥斋的陆伯陶等人揪住,定要罚他饮三大杯。宗剑翁忙道:“好好,罚酒小弟一定领受,不过呢,先容小弟向各位仁兄引见一位世兄。”他向众人介绍了身后一位十分俊朗洒脱的青年人,正是前文曾叙述过的游子、平县邹云萍。柳峰作为主人,忙上前寒暄请坐,众人也一一彼此介绍过了。柳峰笑道:“今日真是大幸,既有寒梅重开,又有新交远来,怎不值得浮一大白?来人啊,快上好酒!”青砚端上一坛酒来,柳峰道:“这坛是二十年陈的好花雕,今日大伙儿可要一醉方休哦!”瑞芷斋的东家訾文德道:“有好花,又有好酒,还有好朋友,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今晚谁不醉,不准走!”众人哄然大笑,俱推杯把盏、划拳猜枚起来。
那游子邹云萍来到荣县已近一年光景,四处游玩已有倦意,只是苦无机会结识柳峰,宗剑翁忙于事务,只是苦留邹云萍,劝其耐心等候。时至今日邹云萍终于见到柳峰一面,可是一见之下,邹云萍大失所望,原来见面不如闻名埃眼前这所谓的儒商柳如海也不过是一介俗商,白白糟蹋了这雪园红梅的好景致。邹云萍心下不悦,又不好起身就走,只是闷坐而已。柳峰身为主人家,却须顾到每位客人的情绪。他见到这位宗剑翁介绍来的邹世兄似乎闷闷不乐,心中愧疚,生怕自己照顾不周到,怠慢了,忙上前道:“邹世兄可感觉到有些凉意?我叫人取件寒衣来给邹世兄御御寒吧!”邹云萍道:“柳兄不必客气了,在下并不冷。”柳峰听他语气生硬,便道:“邹世兄初到舍下,若有什么疏忽照顾不到之处,邹世兄千万见谅才好。”邹云萍冷冷一笑:“柳兄多心了,在下岂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在下吃了几杯酒,想静一静,怕闹了酒不舒服而已。”柳峰笑笑,望望陆伯陶那几个豪饮的人,坐在邹云萍身边,道:“今年重修了这园子,梅花就开了,可见这梅也通人性啊!”邹云萍点点头。
这时天色暗沉,又起了一阵寒风,竟有隐隐梅香乘风送入鼻中。邹云萍起身,轻声吟道:“雪竹低寒翠,风梅落晚香。”柳峰赞道:“好个‘风梅落晚香’,这是宋朝林和靖的句子,很切合此时的意境,可见好诗的能够永恒的。”邹云萍喜道:“原来柳兄也爱这句诗,真是太好了!”柳峰道:“柳峰虽不及和靖先生‘梅妻鹤子’那般高逸,却也附庸风雅。邹世兄看,把这亭子题名为‘晚香亭’如何?”邹云萍点头赞许道:“如海兄心思细致,这‘晚香亭’题得妙极了!”柳峰听闻邹云萍口中改称自己的字,知他将自己认作了知己,也十分欢喜,便与他评论文章,谈论世事,有心结交。
过后一日,柳峰亲自上宗剑翁府上邀请邹云萍到柳园游玩。这一次的陪客不是商界的富商,而是荣县文信书院的院主与院士们。邹云萍欣然过府,在园中见到了众位文士,也十分投缘。柳峰为他一一引见:学富五车的院主贺武集;通晓冷僻典故的古圣宾;诗辞魁首柴在田。“还有一位陆虞翁陆兄……”柳峰介绍到这儿,却卖了个关子,“云萍兄一定觉得有点面善吧?”邹云萍细细瞧去,仿佛果然昨晚会过面的。众人大笑,还是柳峰揭开谜底:“云萍兄一定是想起昨夜会过一面发荣祥斋的大老板陆伯陶了吧?其实这位陆兄正是那位陆兄的孪生兄弟,只是二人性情爱好大相径庭。”邹云萍这才恍然,再细细打量过陆虞翁,笑道:“原来如此。其实两位陆兄虽然相貌五官毫无差别,仔细分辨还是恩能够瞧出你我来的。”
贺武集等人奇道:“哦,如何分辨彼此,云萍兄可有奥妙?待在下等看来,陆氏兄弟长得可是一模一样啊!”邹云萍淡淡一笑,道:“人的相貌五官是天生的,但是一个人的面相却是后天养成的,是一个人内在的脾性修为由内而外表现出来的。昨日那位陆大官人乃是商界大腕,开怀豪气,面相上自然张扬怒放,有一种商人的霸气。而面前这位虞翁兄饱学诗书,文雅隽永,从面相上看就含蓄内敛了许多。”众人点头称赞:“果然有几分道理。”
柳峰笑道:“那么依云萍兄所言,读过书的人都有一种文人特有的沉稳内敛之气了?那么云萍兄看看小弟的面相又如何呢?”众人忙问:“正是,如海兄既是自幼学习诗书文章,如今又在商场上纵横驰骋,那他究竟是具有商人的霸气,还是具有文人的雅气呢?”邹云萍道:“一个人的面相神情随时都可改变,所谓境由心生就是这个道理。心中有佛,则面相平和;心中有魔,则面目狰狞。”古圣宾笑道:“怎么说着就谈起禅来了?”邹云萍道:“这都是同理。”柳峰点头微笑。
柴在田道:“如此风雪寒梅之夜,咱们不如围炉联句,方不负良辰美景。众位兄台以为如何?”众人笑道:“好主意,有情致的很!我们几个在诗辞上都不及你,但如今来了个云萍兄,看来你今夜要让出诗魁宝座也未可知了!”柴在田笑道:“今夜若得尽兴,小弟甘愿让贤!”邹云萍忙谦让道:“小弟在诗词上也有限的很!各位兄台要多多相让了!”柳峰道:“大家都不必过谦了,好歹有小弟垫底!”
于是众人拥炉暖酒,联诗抢句。柳峰既是东道主,又不擅长作诗,只得接几句简单的凑数,余者由柴在田与邹云萍等人抢着联上了。柳峰正取过暖着的烧酒,为众人斟上,忽闻陆虞翁接了一句:“……醉饮琥珀杯……”柳峰一愣,脑海中划过一个娇娜的身影,顺口吐出:“锦绣……”却被身旁的贺武集听到,笑问:“如海兄可有了下句了?锦绣对琥珀,倒也算对仗,那么请说出整句来。”柳峰抬头见众人俱望着自己,忙笑着推辞道:“小弟实在才疏学浅,还是各位高人接下去吧!”柴在田笑道:“今日联诗如海兄已然是末次了,好容易得了个词,怎么又不联上?莫非是有心相让?”柳峰道:“在田兄与云萍兄今日争夺魁首宝座,小弟只是个凑热闹的,怎么敢称什么相让?惭愧得紧!”邹云萍道:“还是由小弟代接了这一句吧。坐拥锦绣衾……”柳峰很是感激邹云萍为自己接了围。
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柳峰在外忙着结帐清货,杨氏在内忙着清扫过节诸事。这一晚,柳峰抽空,邀了邹云萍往圆缘楼去了。何婆子迎出门,见了柳峰,笑道:“原来是华彩的东家柳大官人哪,可是有几个月没上我们家了,可把我们丫头想坏了!”柳峰笑问:“是哪一位姐姐想我呢?定是琥珀姐姐吧?”何婆子笑着把他们迎进门:“官人快请进来,外面冷得很,里面生了炉子,暖和暖和!”她一眼瞧见柳峰身后的邹云萍,道:“哟,柳大官人,这一位大官人可真是俊俏人物,给老婆子介绍介绍?”柳峰为她做了介绍,道:“今日你们家怎么没别人来吗?”何婆子请他们坐下,叫小丫头去请女儿们出来会客,边道:“这么冷的天,又快到年节了,没别的人来了。还是柳大官人惦记着我们家姑娘们!”柳峰笑道:“这位邹大官人是极通六艺的斯文人,我特请他来指教你们姑娘的曲艺的。”何婆子笑道:“那敢情好啊!不瞒大官人说,我们家这几个姑娘那些技艺都粗浅得很,正要请个高明的教师来教导教导呢!”正说着,翡翠等四个女孩子就下楼来了,何婆子忙道:“女儿们,快来,柳大官人来了,还带了一位邹大官人,可是个好本领的,你们要多多请教!”邹云萍倒不好意思起来,忙谦让。
柳峰只瞧着锦绣,见她今日似乎比上次见更消瘦了,也没穿那条桃红色的裙子,只披一件淡紫色的紧身长袄儿,显得楚楚可怜。四个女孩子围坐过来,琥珀把锦绣往柳峰身边一推,就势坐下了。锦绣被挤在柳峰与琥珀之间,显得一点局促。何婆子叫人暖了酒,送上来,自己借故避开了。翡翠等人果然向邹云萍请教起曲艺来。柳峰悄悄地问锦绣:“姑娘近日身子可好?”锦绣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还好。”柳峰摇摇头:“不然,我瞧姑娘清瘦了许多,不是身子不爽,就是有心事了。”锦绣偏过头去:“我有什么心事,你休胡说。”柳峰道:“姑娘不愿跟我说,柳峰也无法,只是请姑娘多保重些。不然柳峰瞧见姑娘这般憔悴颜色,心里难免……”锦绣盯着柳峰的眼睛,逼问道:“难免什么?”柳峰轻轻握住锦绣的柔胰道:“难免不忍。”锦绣由他握着,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柳峰,似在审视柳峰的内心,过了良久方抽出手来,低声叹道:“柳大官人怎么会了解小女子的为难心思?”
锦绣说着,离开小圆桌,来走火炉前面的小春藤凳上坐下。柳峰会意,也撇开人群,走到锦绣身边,挨着她坐下,柔声道:“姐姐有什么心事,只管告诉柳峰。柳峰虽没什么本事,但能够帮助姐姐是柳峰的荣幸。”锦绣听他一口一个姐姐,自然拉近了两人的关系,也就不避讳地道出心中烦恼:“官人一定以为,我们姐妹每日迎来送往,不用做粗活,只管陪着笑脸,就能吃好的穿好的,心里一定惬意得很了,是不是?”柳峰忙道:“不,柳峰绝无此意!”锦绣苦笑道:“你不用哄我,没有这个意思也差不到哪去。你上次来圆缘楼,我给你脸色看,你定以为我是自恃美貌,性情骄傲,这总没错吧?”柳峰微微点头。锦绣叹道:“像我这样的女子,哪有资格骄傲?生得再强,也不过轮为玩物罢了,谁会真心相待?我倒只愿生得粗陋些,没那个资本,也就不必凭此营生。只可怜我命苦,又有这么一个不晓事的糊涂娘……”柳峰听她说到无奈处忍不住抽泣了,忙安慰道:“姐姐,你的命不苦,将来定能得个如意郎君!”锦绣偏过头去,泣道:“别拿这些虚话来哄我了。入了这个门,就再没有了清白的名声,凭他什么如意郎君,我今生是无缘了!”柳峰扳过锦绣的肩头,见她眼睛红红肿肿的,煞是惹人怜爱,情不自禁道:“傻丫头,快别说这丧气的话。就怕你不愿意,不然我接了你去我家住着。我家的后花园可美了,只有你配祝”锦绣下死眼盯着柳峰,道:“你这是真心话,还是戏弄我呢?”柳峰立刻竖起右手的四个指头,立誓:“我柳峰所言句句真心,若有半分不诚,天打五雷轰!”锦绣忙夺下他的手,道:“为我,值不得发这毒誓。”柳峰趁势紧握她的手,道:“那你愿意吗?”锦绣垂首不言,柳峰知她害羞,道:“既如此,待我去同你母亲商议,我料她必答应!”
不知什么时候,邹云萍那边支起了琴,翡翠、胭脂、琥珀围着邹云萍请教乐理。锦绣走过去,拉住琥珀,在她的耳边轻语了几句。琥珀边听边往柳峰这边瞧,点点头,走到柳峰面前,先福了一福,口中道:“先给大官人道喜了!”柳峰笑道:“好姐姐,你妹子可是请你帮忙劝说你母亲?”琥珀笑道:“官人果然是是聪明人,正是如此。不知官人可怎么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