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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了,我的夜盲眼渐渐吃力,只得追随她扑打扑打的脚步声七拐八拐地前行。不知走了多远,她终于说出一声:“到了。”
取出钥匙,打开一扇对开的红漆铁皮大门,里面是个安静的院落,底下两口水缸,一条石板甬路,直通那水泥平顶的小房,没有养狗,没有水井,一条漆包电线横亘院中央,大概是晾衣绳。
“没有养狗,不用怕,院子小了点,但是挺安静的。”她打开房门,把我让进去。
房间久没人住,到处落了层薄薄的土尘,还有一股潮湿土壤的气味,让一个蒙眼的人也能嗅到自己来到了何处。一共两间向阳的房子,一个狭长的厨房,仅此而已。
“来这里,那个房间有蜘蛛。”她把我推坐到大床上,然后从书包里取出杏肉、橘子和易拉罐放在我旁边。
“你先吃,我去烧点水,抱歉不能洗澡。”
她打开电视机,起身去厨房了。我剥开一个橘子,环视着屋里简单的陈设,脱了外套,疲惫地坐在床中央。
片刻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盘子。
“果皮放在这里吧——怎么样,没想到房子这么破吧。这是我长大的地方,挺有感情,爸妈在市中心的楼房里住,我自己在这里,免得他们看我碍眼。”
她看到我脱下的外套,把它挂在门后,转身时她嗅了嗅我的衣领,我觉察到这个很隐蔽的动作。
那晚我们吃零食,看电视,然后九点钟就上床睡觉了,没有发生什么。倒是次日上午起来时,冲突才发生。
醒来时外面已天光大亮,我看看枕头下的表,睡了十二个小时。乘车的疲乏让我完全忘却了时间,肚子里也咕咕叫了,赶忙起来。我折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已被剥得一丝不挂了——我向来睡觉都要穿内衣的。
我接着发现小璐的手放在我大腿上。
“你醒了?”小璐把手抽回去揉着眼睛,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呵呵笑了起来:“怎么,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你啊睡得真死!”
我看到她也早脱得一件不剩了,我俩的内衣全在床头柜上。
“搂着你睡感觉真好,皮肤那么滑。”她说着又把手撂在我胸膛上,我当即就被她的笑容和举动激怒了,一把丢开她那只手,像被男人偷窥了一样用被子遮住身子。
“你怎么可以这样!要是开玩笑也太过了……”我真的怒气了,对着她大喊大叫,全然忘了以往的交情一样。那音量想必给她轰傻了,她怔怔看了我好半天。
“你和我认识就想这样是吧?我早就发现你不对劲,我当你热情,当你是玩笑,一直没有点破你,这下你满意了?达到目的了?我第一次上网就认识的你,能和你见面和你做朋友完全是信任你,说实话一开始我有些提心吊胆,但是你不能用我做发泄对象!你让我感觉你是个怪物知道不知道!”
我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伸手就去床头柜取衣服,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身去穿上,然后火爆爆地去厨房喝水刷牙,待自己平静了一点,回到房间时,看到她还在被子里光着身子流泪。
“你哭什么?”我仍没好气问她。
“姐姐,你别对我喊,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她的手笼上眼睛,口气近似恳求。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放低了音调,但仍严厉。
“我上网就是要找个和我一样的人,一开始我觉得你不是,但我很喜欢你,我也想让你喜欢我……”
听到她的解释,不知为何我一点体谅的心情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是说你自己。”
“我从小就是这样。”她抽噎着说,声音极小。
我还要训她几句,突然她送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闹钟。
“我定时了,十点钟我爸妈今天请咱俩吃烧烤。”她说。
什么?我一惊,来不及埋怨他,赶紧叫她起来做准备,她抹着眼泪穿起衣服,然后钻进厨房。我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觉得一肚子的话都要喷出来。没办法,眼下必须把这种情绪放下。我整理完床铺,坐在那生了一会闷气,看她还没有回来,就去厨房催她。
她在水池前,背着我,默默地抹着眼睛。不小心地,哭出了声音。
“你别哭了好不好?”我过来要看她的脸,她不让。但我还是看到她的脸,那表情极其委屈可怜。我放软口气,问她怎么了?她一下动了感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知道我的事,肯定就不要我了,就不要我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声音,永远都记得,哭的像个孩子,感情一下子爆发出来,十分可怕。
“我没说不要你啊,我没说不要你。”我也慌了,安慰着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这样。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她语无伦次起来,狠狠地揪着裤子,浑身发抖,“我就知道,我告诉你,你就不会和我做朋友了!”
“我们不一样的,但朋友还是可以做的,只要你别再对我那样。”
她一下子抱住我,死死地,怕我逃走一般:“我求求你别这样,我求求你了,别这么说,姐姐我害怕啊姐姐!”
她的脸贴着我的背,把衣服都打湿了,身上的颤抖像电流一样不可抑制地传到背上,我抚摩着我的手。她哭了好久,渐渐地静下来了。
时间要到了,必须出发了,我让她整理了一下,洗了脸,和他坐上出租车。到了那家烧烤店,他母亲已经在等了。
我和他坐在那里,无语,他说要去和母亲去门口等父亲来,就让他去了。我独自坐在哪,周围都是欢声笑语,一家家的人在那里吃着喝着乐着,唯独我揣着心事。
他父亲很快到了,寒暄过后,开始用餐,我和他母亲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尽量扮演的很无辜。他父亲突然望着小璐的头说:你怎么黄毛了?
我早染了啊,回家好几天了你才看见啊,小璐摸摸脑袋。
下次再染,我不让你进门!她父亲故意作怒道,装的很假。
别听他的,下次再黄点,好看!他母亲替他说话。
她摸摸脑袋,给我斟满酒,继续吃。
你也不能喝嘛,是不是平时也不喝酒啊。她父亲问我。
“哦,我一杯倒,不能喝。”我笑笑说。
“我家孩子能喝啊,在学校别给我惹事啊,你敢喝看我收拾你!”他父亲恐吓着,“别以为再外面没人管你!”
“有人管吧?”他母亲笑着逗她 。
小璐忍不住也笑了:“有男朋友管呢!”
我笑了,一定笑的很难看。我低下头,拨拉着盘子里的肉。
突然间,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划过了我的视线,掉入她的盘子里,我心里一颤,是她的眼泪。
“怎么了?”她母亲眼尖,停下筷子问。
“辣椒末弄眼睛里了。”她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我去给她送纸。”我摸出纸巾,打着掩护奔向卫生间,看见她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怎么了?”我问她,同时关上卫生间的门。刹那,她的眼泪又迸了出来,看着镜中的自己,捂住嘴无声大哭,把心里所有的痛楚全都发泄了出来。
“小璐,好妹妹,别哭了,一会他们会问你的。”我递给她纸巾,碰碰她的胳膊。
痛哭像被风吹走了一样,嘎然而止。
不能耽搁太久了,看她整理好笑容,我俩又回到桌边。
还好他们没太在意。他父亲出去吸烟了,他们娘俩聊着学校的事。
“你呢,你周末也都回家吗?”他母亲忽然问我 。
“哦,是……”
我刚开口,小璐马上给我圆场:“他家市内的,也每周都回去,市内的学生都这样。”
那顿饭吃的好累,好累。回到家,我什么话都没有了,呆坐在床中央。她不声不响地收拾了下明天要拿的东西,把几个橘子放在我身边。
他开始铺床,拿了两床被子。
吃完橘子,我坐进被窝里。他无语,打开收音机,也躺在我身边。
“姐,你陪我睡,我谢谢你,真的。”她悄悄对说。
“没什么。”
“我给你讲我过去的事,你会听么?”
“如果能让你舒服,就讲吧,我都听着。”
“高中的时候,我找到过一个跟我一般大的女孩子,是隔壁班的。我俩偶然相识,而且很快发觉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人,顺利地交往起来。我和她的性格其实并不合适,她喜欢不断结识这个圈子里的新人,偏好那种刺激。渐渐她和我远了,直到毕业,就完全和我脱离了联系。唉,那之后的三个月里,我瘦了十三斤,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投入得这么深刻。”
“那段时间里,我住在家里,家人没有觉察到我丝毫,因为我把自己伪装得很好。每次吃饭时间,我都让爸妈先吃。反正他们习惯我了,也没多催促。等他们都下桌去看电视了,我悄悄来到客厅,把饭倒回锅里,再用铲子铲平,做的很像。菜也都放到冰箱里去,然后把碗刷了。爸妈一点也没发觉。就这样,我糊弄过去,我四天没有吃下一粒米。
我情绪好点了,她叫了一份蛋炒饭,看着我一口一口吃下去。那顿饭我都吃了,但整个人还是空空的。
之后我就发疯了一样寻找她的替代品,我不能没有爱,那种情绪好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射出去。没到一个月,就在我最难耐的时候,你加了我的号码。
说实话那天早上,我在车站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很害怕,因为你和她长得真的很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苍和我开的另一个玩笑,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我无法解释的奇迹。之后的一周里,我完全把你当作了她的替代品,完全沉迷进去,那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我无法打发掉,真的想昼夜见到你,把你抱在怀里,拥你入睡。你的眼神好像有好大好大的魔力吸引着我,看到你我就觉得是那么的幸福,想到你我就那么的甜蜜。相思实在是太痛苦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挺下去,没有办法,我就选择了这么一天。
明天就要和他一起回学校了,坐早上的车,这是我们最后一夜。我呆望着天花板。
次日凌晨4点,我和他起来赶最早的车,只有那趟火车有座位,不然人很多。
天还是黑的,能看见星星,没有月亮。一路走到车站,我的心沉闷极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再见了。站在月台,是起点也是终点,是开始也是结束,是重聚也是离别,是那份灿烂也是那份心碎。
火车上,我什么也没有吃,接过他剥好的橘子和饼干,我望着沉沉的窗外。车窗外闪过他家那片房子的所在,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来这里了,不会了。
回到我的城市,我和他去了批发市场,她买了个小企鹅,毛茸茸的,送给明日过生日的室友。我买了一只很好玩的维尼熊,递到她的手上。
看着他上公交车,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学校。
在车上,我就删除掉手机里所有的电话与短信记录,然后关掉了它,撤下电话卡,我已经决定了,下车看到第一个果皮箱就把它丢下去,然后把手机机邮寄给她。
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没再给我打过电话,我的QQ好友里也删去了她的头像。
后来一连三天无法入睡,我脑子里全都是不开心的东西,又想哭,怎么也哭出出。
我要找个人倾诉一下。只是想找个听客,一个能理解我,让我心灵依靠的人。
我想到燕子姐姐。
燕子和我没有血缘,和我是初中同学。她母亲和我一个姨是同窗,和我妈是好朋友,我们两家是世交。有什么事,我都愿意和燕子姐分享。
联系上她的时候她在避风塘茶楼独自消闲,我说我要找她聊聊,她听见我的声音,赶忙说,你过来找我吧。
我浑浑噩噩下了楼,借了辆行车去找的她。茶楼的二层,燕子姐看着我,眼睛放的老大,说没见过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姐,我见了一个网友,交往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发现她只喜欢女人……”接下去我把一
都说了,讲了好久。姐就那么一直瞪大了眼睛听着。起初她吃惊不小,但是后来,明显的,她的思绪也平静了。
“听我说妹妹,我知道你一直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看得很重,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人身上有很多无法解释清楚的谜团,感情的事是最难解的一块,尤其是爱情。对于小璐,我想说,每个人对一件美丽的东西都会心存想望,她没有恶意,完全是身不由己,甚之无辜。”
“我本身是女人,但从来对女人没有过分的企图。但是高中的时候,平凡的我没有男朋友,当我困惑无助的时候会找我的好朋友去抱一抱,所以,我特别理解小璐对你的感觉。我能想象你们相见在一个熙攘的大街,当她的手触到你的外套,她的心多温暖多舒服。这统统一切,我都明白。你知道我是怎么理解的吗?其实,我个人认为大家都没有认清一个真相,尽管很少有人承认,但是我想它是一个真相——任何一个人,骨子里都是可以爱异性也可以爱同性的,我以为,这完全只取决于机缘,没有什么了不起。那么多人选择异性,大多数都是为了生儿育女繁衍后代罢了。所以,同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被同志所喜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