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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走走了?“他有些失望。
“我累了,晚上还有稿子要写。“
他不再说话,调转车头。
高架桥两旁的路灯一道道地划过我和他的脸庞,把我的思绪搅得很乱,他也一直没有说话,趁有人超车的当口,我向左边瞥了一眼:他的眼里居然含满泪水。
我当作没看到,摆正脑袋和视线,心里却碰碰乱跳,我觉得今晚要有事情发生。
到了我住处的楼下,他停下车,拉紧手刹。
“谢谢你,我要上去了。“
“你别走……“他的口中迸出这三个字,我一震。
“你别走,好么?“他身子转向我,他一定在盯着我的眼看,我感到那里烧灼一般的炽热,汽车里的空间陡然逼仄起来。
余光里,他的手匆匆伸进口袋,取出一个戒指盒紧紧攥着,豆大的泪珠劈哩啪啦地掉在外衣上,我听见那声音,心室狂颤不已,有那么一秒钟我甚至要夺路而逃。
“和我在一起吧,我们会很好的,好不好?”
我不敢肯定当时我是否闭着眼睛,只记得头上像罩了块黑布,什么都看不见。只听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瓦解裂开一样的碎响,碎片带着轰响坠入一片血海。
“做我的女朋友吧,我们慢慢来,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天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轻,任何信念在这种声音里都会瓦解。
我哭了,无声地。
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恢复意识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到他住处的地下停车场。
“今晚我陪着你,这样会好过一点的,对不起,都是我搞糟了。”他手里仍攥着那个戒指盒,不敢肯定要不要这个时候给我。
我把左手伸了出来,平展在挂档杆的上方,他愣了一下,赶紧把戒指盒交给我。
我早知道要怎么做——掀开他的外衣口袋,我把戒指盒放了进去,自顾开门下车。
他锁好了车,快步跟上来,按电梯按钮。
到了他的住处,开门进屋,热气迎面扑来。他先进去脱鞋,打开屋子里所有的灯,又站到我对面,干净的白袜压在灰色的地毯上,。
迈进门的时候,我发誓一定不让他碰到我。
他注视着我,那目光是凝视,是期盼。
我解下那件披风,他引我到卧室里。
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双人床,屋子里设施很齐全,而且干净得出乎我意料。
“你先冲澡吧。“
他脱到衬衫,然后去浴室开热水,出来时穿着家居服。
“你先吧。”他说,“可以穿我的浴衣。“
我不去看那眼睛,自顾进了浴室。
浴室的理石地面温热,踩上去,舒服到心里。
“我到底是什么呢?网友?朋友?他的情人?”热水顺鼻而下的时候,脑子总是转的飞快。
镜子上满是水珠,我没有抹去,我不想看到此时的表情。洗面池边,漱口水牙刷牙膏洗液眼药水牙贴香水一应俱全,整齐划一。
“我洗好了。”我换上那件浴袍回到他的卧房。
被子是新换的面,白的,荡漾着新布的气味,枕套也是白的,还有床头那瓶白标干红。
片刻他就回来了,身上是淡淡的男性体香。
他穿着那件家居服,纯白的主色调轻轻笼着他的身体。
他拿起干红,金属罐里冰块玲珑作响,投进杯里,酒液刚好触及那高度。
“给你。”
“我不喜欢干红的味道,像你们男人的脚丫。”我这样说着,还是接过杯子。
“我脚丫没味道的。”他动着那短趾,甚是好玩。
“进来吧。“他掀起被子一角,等着我。
我们背靠着床头,肩膀轻贴。
谁也没有说话,厚实的窗帘显出一种层层叠叠的波澜,把夜的的寒冷和霓虹全挡在外面。
静的出奇。
“为什么不看电视。”
“从来不看。”
“我这里有不少杂志,我想你能喜欢。”
床边的杂志篮里满满的,《读者》、《意林》、《格言》……都是文字。
信手翻开,看到的是一段电影台词: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有结果
不追求结果,就不会有尽头的一天
不追求结果的爱,才是无限的
“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那就是永恒,对吧。”我轻轻地说。
“没有开始怎么永恒?”他笑着,似在笑我的酸气。
“开端都是很难的。”我似有所指。
半晌,他才开口。
“你还是不能接受我,对吧。”
“别乱想了。”我放下书,把肩膀沉进被子,侧卧下来。
他关了灯,轻轻躺了进来,半晌,一丝极微弱的叹息……
我抬起头,看到酒店梯廊上显示出“10F”的字样,暂停下来歇息。想起大一的时候,我报名参加徒步攀登电视发射塔的比赛,取得了第十七名的成绩,虽然不足道,但和我现在相比,那时的体力真叫我羡慕。
“多少分之十七?”
我向他讲起那次比赛的时候,他这样问我。
“二百分之十七,还可以是吧。”我直视他的眼,等待他一旦表示出不屑的神情,我要立即反击。
出乎意料地,他的回答十分中立:“体力充沛的女性都有着坚定的意志,这点会让她身边的男人很快承认的。”
如他所说,那一夜我实现了我的暗誓,没有让他触及我的身体。不过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与男性过夜,关灯后心下不免纷乱,他虽没有打鼾,但是朝向我的宽阔的后背散发出的徐徐热力仍提醒着我一个男性肉身的存在,我仰面静卧,怀着心事,最后倒也不知不觉睡去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梦到了母亲,梦中和她老人家大吵一架,具体缘由已不记得,惊醒时他仍在旁边沉睡。这个时间若是醒来便很难再睡过去,于是想悄悄起来喝一杯热水,不想发现我的右臂压在了他的身下。
意识到这点时我满面羞热,注意力马上集中起来,打算抽出那只可恶的右手,一定是他转身平躺时压住我的手的,如果惊醒他,彼此一定十分尴尬,我打算愚公移山。
他的臀部比我想的要结实,床垫也够出色,我尝试动动手腕,刚一用力,他原本匀称的呼吸就没了声息,吓得我赶紧停止任何动作。
他转动一下头颅,呼吸又开始有了节律,我已经完全失去耐心,迅疾抽出右手,翻身背对着这个肉嘟嘟的大孩子。
果然便一直没有睡意,几度睁眼之后,外面已经蒙蒙亮,鱼肚白经过天穹映到窗帘上,找出屋中一切的轮廓。我折身半坐起来,陷入沉思。
旁边那个大孩子依旧睡死,头侧向那边,各有一只手脚露在被子外面。望着这样真实的景象,我竟一度产生了已婚的错觉,好像这个男人的存在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结婚就是这种感觉么?若与他结婚,就是这个样子?
如此看来倒也不是很坏。
半小时后他醒来了,带着笑意看着我,不说话。
“你先去洗漱吧。”我打破沉默。
轮到我时,我发现水池和洗面台跟没用过的一样。
“真是个干净男人,很难得。”我夸奖他。
“我有个大学室友说,洁癖是种心理变态。”他自嘲着,站在卫生间门外,“你怎么想?“
“在旁人眼里也许确实不怎么正常,不过还好。”我拧开水龙头,回手关上门。
干净了,我回到卧室。
他正在床边穿袜子,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开着,里面是一个有金属质感的带格栏的盒子,排列着黑白灰三色的袜子,每色一打,码放得很漂亮。
穿完袜子,他盯着我看。
“你看什么?”
“昨天……我失态了是吧。”
“还好,挺真实的。”
暖风在轻轻吹着,除此一片静悄悄。
“你不喜欢我是吧。”他喃喃着。
“我没那么说。”
“我能感觉到。”
“我没有。”
“你心里还想着那个火车上的音乐先生,对吧。”
“没有,我已经学会现实了。”
“若他来找你,你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永远,不可能。”我坚定,“再有,你不要总把他提起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过于主观臆断了。”
“哦,对不起。”他垂着眼,玩手。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我看着他的短发。
“你为什么不结婚。”他一边玩手一边问。
“在你眼里我是个怪物对吧。”我有些被他的主观恼怒了,“我没有说过不结婚的话,只是我没有准备好。”
“其实这种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结婚就是彼此合适,然后在一起写上名字,然后去过日子。”他抬起头望着我,说出这样一句话,好像我提问过他似的。
“你想充当我的心理医生么?”我笑着问他。
他没有笑,只是把目光放在自己手心里。
“你知道,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我的父母问过我结婚的事,但是他们没有给我压力,他们是很好的老人。其实我可以去草草结婚,又不是没有喜欢我的人,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想安安稳稳找一个自己在乎的人,对她好,她也爱着我,过自己的日子,我没别的要求。说实话我……你那篇文章我读了一半的时候,我就认准你是我要找的人,我们在一起是合适的,所以我加了你的号码。但我没料到的是,你竟然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打定注意结婚,也不知道你感觉我怎么样,但我很希望我能给你留下好印象。我这个人演技很差,不会粉饰自己,我只是表现一个真实的样子,不加技巧,让你了解我。我知道你也很真实,你对我的表现都是你的想法,你真的很执着、很坚定,我总是在想,想如果你把这种坚定用在我身上,我该有多幸福。我最喜欢你的这种坚定,但我现在最恨的也是它。因为你太钻牛角尖了,你总是认定没有做好准备就不能结婚,而且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准备好了。”
我站在他对面,手脚冰凉,他的话虽然蠢钝,却像一截粗砺的木桩,撞上我这口笨钟,一切的积腐的砂木泥石都酥裂开来,随风落尽,露出铮亮的本色。
是啊,我每逢这个话题都会这样回答:我还没有准备好。然而我是否给过自己答案,到底怎样的情形才算是准备好了呢?
对于峰,我确实想通了,毕竟一切都已过去,这期间我长大了,少女时期的浪漫气质也在岁月中点点销蚀。所谓爱人必定要是有血有肉肝胆相照的两个人,我又莫不是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人吗。我从未在内心悄悄画过梦中王子的蓝图,从来没有,包括情窦初开的少女年代,我心中设想的那个他,身高几何,面貌几何,理想几何——我从未在意识里勾勒过,我要的爱人不是那些可以勾勒的线条,而仅仅就是一个我值得去和他生活的人。
我瞧了瞧眼前这个人,他抹了抹眼睛,漂亮的眼窝深深的,却蓄满了孩子样的委屈。
我心里一疼。
那颗硕大的孩子头就这样在我怀里静了好一会,我们像尊雕塑一样,凝固在奇静无比的早晨。
他从我怀里抽出头时,房间里已经浸满了阳光。
我慢慢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万物都蘸上了一层薄雪,世界散发着一股奶油般的甜味。
“我们结婚吧。”
对着窗外,我说出了这样的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我想他足以听见了。
没有回声。
我转过身,看到他直愣愣地望着我,眼睛异乎寻常的大,好像我身上某个部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我没逗你,结婚吧。”对于面前这种人我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同时也是一时头热,感觉这句话说了一遍不足以释放我的情绪,好比第一次开枪的人总是一口气把子弹都射光。
“你还愣着,是不是得做点什么?”我开始觉得他差劲了。
他反应过来似的,快步走到外间,息索了几声,然后捧着那个戒指盒走了进来,径直在我面前双膝跪下,打开盒子朝向我。
“你娶我吧。”我说。
“我会的。”他直盯盯看着我,这个大胖孩子。
两个月以后我们就登记结婚了,没有仪式,没有请帖,仅仅就是去登记,然后我搬到了他的家里。
这会我已经成功爬到酒店的顶层了,我穿上鞋子,沿着地毯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雕花对开大门,就像一年以前的那个晚上,只不过,这次没有侍者引导。
总统套房,我停下脚步,取出钥匙打开那门。
门扇很重,向内用力才可推开,然后又是一道同样的木门,然后又是一道。我逐层打开、关闭它们,然后步入房间。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下大窗里映出的火烧云,那么铺张,那么壮烈,好像在昭告着什么。
借着这最后一点自然的光亮,我循着记忆找出几根香烛,点燃,插放在银制的烛台上,就像我从女孩走向女人的那晚,一共五个房间,十八只烛。
他脱下西装,找到保养柜放进去,然后脱下皮鞋,干净的白袜无声地踏过地毯,走向我。
“你先去冲澡吧,我去弄酒。”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会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自然。
花洒淋下一片雨幕,让人分不清是在淋浴还是在春雨中漫步,身体很快被浸湿,我正视着落地镜中的身体,奇怪于自己这会没有丝毫的眷恋之心。
洗好后出来,他已经关了所有的灯,把房间里都点上了香烛。
那个大孩子新剪的平头略略地垂着,好像在看自己的脚尖,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