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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是省人大代表的一个亲戚,他们顶着很大的压力,这案子他们不敢徇私。加上阿雄落网这事全局的人都知道了,如果说阿雄在路上跑了,这未免太假,几个人不可能连一个人也制服不了。
不过那人告诉林枫,阿雄的命应该能保住,死者是送到医院后两三天才死的,要判大概也是个十几年或者无期,不过得看舍不舍得花钱。
下午,阿雄被带回去了。
阿雄一走,林枫去了兰儿坟上一趟,然后又到兰儿房间里坐了很久。
将楼下兰儿那台车推出来,林枫仔细的擦洗了一遍。这车阿军当时没有带走,即使是他要带走,林枫也不会给。只要这车在他身边,他就会觉得兰儿仍然在他身边。
晚上九点,林枫到了“丽都”。
“丽都”已经没看场子的人,林枫找到一个东北小姐,给了她六千块钱,要她帮忙去东北仔手里拿五千块钱货。东北仔虽然躲了起来,但是这毒品他们是一定不会放弃的。有一千块钱赚,女孩很快帮他拿了回来。
从“丽都”出来,林枫找到阿辉,要将两万块钱还他。阿辉要他先用着,以后再还他不迟,叫他先将阿雄的事搞好了。
阿辉一走,林枫将阿三给他的那台新车开到公司放好,然后进到阿辉办公室将两万块钱放进他抽屉里。走出公司,他将电话卡从电话里取出来丢了。
林枫已决定离开阿三他们,离开小镇。
晚上十点,林枫骑车带着阿芳往家乡赶去。
一0二
回到县城是凌晨三点。
早上八点,林枫赶到县公安局。
阿雄已经送去看守所,暂时不准探视。
听说阿雄不会死,阿芳精神好了些。将她安顿好,林枫开始了活动。事到如今,他只能尽一切努力让阿雄少判点。
阿雄没有做官的亲戚朋友,林枫也没有,他只有身上的八万块钱。
花了一万块钱,林枫请到了省城一个出名的律师。律师过来时,阿雄已经进了看守所十来天,市检察院已经起诉。
两天后,律师告诉林枫,阿雄的案子如果去法院跑跑关系,最多也就是判个十几年,死者不是当场死的,依照法律可以从轻处罚,要是当时阿雄自首的话,也不过是十来年。
请看守所的看守吃了饭,林枫带着阿芳跟着律师去见阿雄。
他们在看守所的提审室等了几分钟后,门口传来了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阿雄手上戴着手铐,拖着脚上脚镣上那长长的铁链蹒跚地挪了进来,样子显得憔悴之极,看来是断了毒品的缘故。
见到他们,阿雄笑了一下,笑容是挤出来的。
待看守一走,阿芳马上扑上去伏在他身上哭了起来。
阿雄拍着她的背,反过来安慰了她一番。
“好好地过下去,不要为我担心,你也不要让我担心,最好是找个人嫁了。”
“我会等着你!”阿芳哭声大了起来。
看守走进来,拉开了她,说被别人看见影响不好。
看守走后,阿雄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林枫身上有没有那东西。林枫摇摇头,他绝不能满足阿雄的这个愿望。给他吃了这次,下次又怎么办,况且那监房里是装了闭路电视的,他根本没有机会抽,最怕的是还得影响到他判刑。既然命能够捡回来,就一定要让他戒了。
律师将情况向阿雄说了一遍。
林枫也安慰他,如果是判个十几年,用不了十年应该就会出来。
阿雄笑着叫他别做那些无谓的努力,随便怎么判都行,他都能够接受。
走的时候,林枫给阿雄留下五千块钱。烟什么的很难送进去,只能叫阿雄在里面买了。
阿雄接过钱,将他拉到一边,盯着他摇摇头,“你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尽快戒了那东西吧!”
林枫好不容易托一个远房亲戚找到了市法院一个说得上话的法官。
请他们法院一帮人吃了饭,那法官看了阿雄的案子后说事情比较难办。林枫知道他说的难办的意思。待其他人一走,他掏出准备好的那个大信封,里面装了三万块钱。那法官笑着收下了,叫他等着好消息。
一0二、
一0二
县城一直下着阴雨,天气却不见得冷了。
已经是四月中旬,再过几天就是清明。算算阿雄已经进看守所有二十来天,听法院那人说,再过十几天就要开庭了。
没开庭之前,阿雄还是不准探视。律师回去了省城,林枫只能托看守帮他送些吃的,捎带几句话叫他放心。
看守说他在里面很平静,林枫和阿芳也放心下来。而且后来几天,林枫给看守送了几条好烟和几瓶好酒,借用看守的电话,阿雄能经常地打电话给他们了。每次打电话,阿雄都显得平静,不是他们安慰阿雄,而是阿雄安慰他们。
林枫叫阿芳先过去那边。阿芳不同意,一定要等到阿雄判下来,再见上他几面她才走。
离清明节还有两天,天上仍然下着毛毛细雨,县城的大街上早摆满了卖祭祀用品的摊子。
林枫带了把锄头去了已经开满杜鹃花的山上。
细雨中,有迷蒙的烟雾在山上升起。山上的某处,不时响起鞭炮声和隐约的人声,已经有人开始上山扫墓。
山上红红的杜鹃花开得正旺,而兰儿却看不到了。
挑选了很久,林枫挖了十九颗挂满花蕾的杜鹃,又折了一大捆开得正旺的杜鹃。回到家,他用塑料袋将杜鹃的枝叶和花蕾一株株包好,每一株的根部也用布条包扎起来。那一大捆杜鹃,他用一个大塑料袋罩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林枫去画馆取回来了依照他的意思画好的四副画。
晚上十点,林枫骑车出发了。
天刚麻亮,林枫到了兰儿的坟前。
山上静悄悄的,没有鸟声,更没有人声。新垒的黄土在众多的坟前显得显眼而孤寂,周边的坟前已经有扫墓的人放上了鲜花。
放下身上背着的麻袋,林枫拿出了一路上小心护着的杜鹃,其中有几株已经绽放出红红的花朵。用刚才在市场敲开铁匠铺买来的锄头,他在坟的周围挖了十九个坑,然后将杜鹃一株株解开,又一株株放进坑里,再细心的垒上了土。
山上开始有了人声和鞭炮声,阵阵烟味和纸钱味在山上弥漫开来。
已经是九点多钟,林枫一身湿透了,十九株杜鹃也在细雨中挺立起来,沾了雨水绿得发亮的小叶子和那红得鲜艳的花朵给凄凉的黄土增添了丝丝生气。
站起来,林枫将那大捆杜鹃花放到兰儿的碑前。碑上兰儿灿烂的笑脸顿时染上了红色,如情人节那晚被玫瑰映红一样。
“兰儿,你没见过的杜鹃花我给你带来了,它们正在开放,以后的每年的此时你都能看到……你的房子周围将是最漂亮的。”
用衣服遮着,林枫燃起了带来的四副画。
轻烟升起,一副雪景图慢慢地化为灰烬。画上面灰白的天空正下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树枝被雪压弯了。雪地里有个面目清晰的红衣女孩和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两人正相互将手中的雪撒向对方。
女孩是兰儿,男人是他,抑或是阿东,林枫觉得应该由兰儿选择。
“兰儿,看到雪花了吗?像鹅毛样大的,看雪地多么的白,多么的干净。你把雪花弄到我脖子里了!……”
又一副画化成灰烬。画上是一片红红的杜鹃,花丛中露出红衣女孩灿烂的笑脸,一只手正在抹她嘴角上留着小半片红花,后面一个男人在她身后看着她开心地笑着。女孩的脸清晰,男人的脸还是模糊。
“兰儿,看见这红毯子了吗?就像教堂里结婚时用的那种……别吃多了,吃多了会肚子疼……”
火在第三副画上燃起来。画上是几株开得正旺的桃花,桃花有红的,有粉红的。一株开着粉红色桃花的桃树可能被人摇了一下,正下着花瓣雨,树下一个男人楼着一个女孩的腰正抬头看着飘落的花瓣,花瓣慢慢飘落在他们脸上、身上、地上。女孩的衣服仍然是红色,面目仍然清晰,男人的轮廓仍然模糊。
“兰儿,你看,起风了,花瓣在飘舞,我们也跳个舞吧。……笑声别那么大,担心被主人听见……”
第四幅画又烧了一半,画上剩下一台在公路上飞驰的跑车,开车的男人双手反过去抱住后面女孩的头,扭过头正要吻她。女孩抱着他的腰,正将头凑过去,风吹得他们的头发很乱。女孩还是穿着红衣,男人还是面目模糊。
“兰儿,别乱动……前面有车?没事的……”
轻烟渐渐散去,四副画成了灰烬。
林枫想,四副画兰儿应该都收到了,她肯定会将它们贴在她房间的墙上。
雪花、杜鹃、桃花,跑车,兰儿都看到了,地下的她将不会再寂寞,更因为她随时能感受到她爱的和爱她的那个男人陪伴在她身边。正如他,看到兰儿的照片和她的车,他就感觉到她在他身边一样。
已经过了四十九天,林枫觉得兰儿的灵魂仍然在她房间。呆坐了很久,他站起来将房间又整理了一次。
不久之后,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将会被房东搬出去,没搬之前,他认为兰儿肯定是会回来住的。
将兰儿的照片一张张地放进相夹,林枫装进了背后的旅行袋。这以后,只有兰儿的照片和那部跑车陪着他了,那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封信已经被阿军拿去了。
在自己房间整理东西时,林枫在柜底看见了阿乔送他的平安符和给他的那封信,他眼前又浮现出阿乔那俏生生的摸样。打开音响,在阿乔喜欢的歌声中,他将那封信又读了一次。
想起当初想找到阿乔的冲动,他苦笑起来,虽然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如何,却是很不现实的。过去了的终归已经过去,他不可以,也不配去打扰阿乔平静的生活,他只愿阿乔能够幸福平安。
那首歌反复的播放了三次,林枫终于把碟子取了出来,CD机是带不走了的,跟平安符和信一样,这张碟子他一样要珍藏起来,过去的虽然已经过去,回忆却总是免不了的,既然免不了回忆,不如让回忆搀杂进幸福。
晚上十点,林枫又跨上了车。
再过三天阿雄就开庭了。
一0三、一0四
一0三
与律师和那法官通了电话,他们说一切都没问题,该摆平的已经摆平,已经同意判阿雄十五年。
林枫放下心来。五万块钱,加上律师的一万,这六万花得不冤。给了那法官三万之后,他后来又拿了两万给那法官,法官说是还有检察院需要打点,怕是检察院抗诉。
林枫去旅馆将律师和法官的话向阿芳说了,阿芳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从旅馆回来,林枫就躺倒在床上,从那边回来,他得了重感冒。
离阿雄开庭还有一天,这一天,天上的雨大了起来,或许大雨过后就会天晴了。
这天早上起来,林枫觉得感冒好了不少。
刚起床陪父母吃了早饭,他接到了看守所看守的电话。
阿雄死了!是注射毒品死的!
林枫马上去旅店叫上了阿芳,这事是瞒她不住的。
匆匆赶到看守所,阿雄已经被人抬出来放在看守所外的一所破房子里,身上盖着一张草席,眼睛大睁着,脸上的神色和兰儿一样,也是痛苦的。
阿雄父母正扑在阿雄身上呼天号地。
林枫走过去扫下了阿雄的眼皮,帮他将眼睛合上。
阿芳在后面突然昏倒在地。
林枫将她摇醒,她猛地扑到阿雄身上。这次她没有哭,紧咬着嘴唇,脸上滚落着大颗大颗的泪珠。
“蹲监狱,十几年,我宁愿死!”
阿雄害怕没有自由的痛苦,只有死才可以逃避,只有死才可以解脱!
看守所留所服刑的罪犯可以请假外出,阿雄给了一个罪犯两千块钱,那罪犯见钱眼开,帮他弄进去了毒品和针管。半夜里,阿雄躲在被窝里注射了毒品。第二天早上,手上插着针管的他被同监的人发现时已经死了。
当天下午,检察院的人来查明死因后,阿雄被装进了一口薄薄的棺材。
第二天凌晨,雨停了。林枫和几个朋友将阿雄抬着往山上走,那里将是他永远的归宿。
一路上,没有鞭炮,也没有人送行,除了阿雄父母和阿芳。
一路上,林枫他们几个朋友没有一个人说话,一个撒纸钱的老人在前面开路,后面是阿雄母亲悲伤的哭声。
阿芳面无表情地跟在最后,脸上的泪痕早干了,没有人搀扶,她走得很稳当,从见到阿雄的尸体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哭出过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