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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丛的前妻就属于这种人。王丛最害怕的就是她对他的关心,她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得了一场大病,还不及别人明里暗地的冷嘲热讽更让他好受。而他的前妻就是其中最有资格站出来骂他个狗血喷头的惟一的一个人。扪心自问,当初他之所以选择离婚,一定是经过比较以后,觉得他和老虎会比跟她在一起生活得更快乐更幸福,所以他才那样做了,把他的幸福和快乐建立在前妻的痛苦之上。老虎走了,不辞而别,他又发现他的前妻是一直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一条蛀虫,在他一不留神的时候就溜了出来,一点儿一点儿地吞蚀他的五脏六腑。这种无以言表的折磨是一种疼痛和悲哀,他之所以感到疼痛和悲哀正是源于他的这种疼痛和悲哀让他无以言表!
王丛终于没能管住自己,在某个周末的晚上,偷偷地跑回去了他先前的家—;—;他前妻的家。当他站在门外犹豫再三才终于有勇气敲开门的时候,他很快又悲哀的发现自己又一次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是儿子给他开的门。看见王丛,儿子先是意外,后是平静,甚至有点儿淡漠。他回头冲着屋子里大声喊:“妈妈,爸爸来了!”儿子的态度像是对待一个他熟悉的普通的来访者。
王丛的前妻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看见王丛她显得有点儿尴尬,她尴尬的原因是因为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男人。此时那个男人已经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他原本是陪着王丛的儿子一起坐在地板上打电子游戏机的。他已经明白了王丛的身份,他讪讪地笑着摩挲着双手跟王丛点头打招呼:“你来了。”
王丛近乎于是挑剔地打量着男人,他问他的前妻。“他,是你的朋友?”
“噢。”前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屋子里的几个人,除了王丛的儿子之外,表情都很尴尬。王丛的前妻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突然被人抓住了把柄,她看着他们,都不知道该怎样给他们相互介绍。
那个男人似乎很能体会王丛前妻的处境,他看着她,像是征求她的意见,“要不我还是先走吧?”
王丛的儿子蹦过去拉住男人的胳膊,“不行,你答应过我要帮我写完作文再走的,你说话不能不算数。”
王丛看得出来自己的儿子对那个男人的感情要远远胜过对自己的感情。他怔怔地看着儿子:他对自己怎么这么陌生呢?他看自己的眼神,他说:“妈妈,爸爸来了。”他没有说“回来”了。他在儿子的眼里好像就只是个外人。还有,他忽然间怎么就长得这么大了呢?一直以来,除了他刚出生的时候,他几乎根本就没注意过他也是在一天天地长大。儿子刚出生时,王丛的确是兴奋的。他奇怪的、细致的看着他的儿子,看他的脸,看他乱踢乱叫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那么小,小得什么也不懂,他咿咿呀呀地叫着,他不懂世事却能够出人意料的突然间对着他笑,初为人父的喜悦让他忍不住欢呼雀跃:“他妈的,我也有儿子了!”
几年之前,关于儿子的那么多的琐碎片断,待如今想要一件件去拾起来的时候,竟一下子都变得模糊起来了,而记忆中所保留的那一些事情,也显得恍如隔世。几年了,几年之中应该有很多故事要发生的吧!可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怎样长大的。当初的那个小小的小人儿,如今却实实在在地长大了,真真实实地站在他的面前表现着他的思想,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他却如此的亲近着另外一个不是他父亲的男人!他这样对他,他的确有责任。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注意他,他就已经长大了!他承认是他自己把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搞得那么疏远的,可他却见不得自己的儿子对别人那么好。那可是他的儿子呀!这大刺激他了!
很显然,王丛的前妻注意到了前夫的情绪变化,她不失时机地及时打破这种沉闷气氛,训斥儿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我怎么又不懂事儿了?”她的儿子抗议:“本来嘛,都说好了的,要不谁帮我写作文?”他赌气地看着王丛,王丛从来没有帮他写过作文。儿子从小到大,他似乎就没有辅导过他学习。
儿子以他的方式不断的提醒是他欠他的太多了,提醒他在他们中间就是一个多余的人。因为他的到来破坏了他们原本的和谐。儿子的表情告诉他,他并不想念他,并不太欢迎他的到来。王丛和前妻离婚后就一直没来过这个家看过他们。老虎不让他过来,他偷着来了怕老虎知道了不高兴。那时候他只顾得老虎了。
王丛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王丛忽然笑了。他笑着对他们说:“我只是正好路过这儿,就顺便上来看看。”他把一直拎在手里的一袋水果放到桌子上,他拎了半天了,临走了才想起来该把东西放下。“我还有事儿,和别人约好了的,我得走了。”
王丛婉言谢绝前妻客套地邀请他留下来吃饭,礼貌地和前妻的男朋友打了招呼,开门往外走。
前妻送他下楼。她有点儿抱歉地跟他解释:“我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要不我绝对不会留他来家里吃饭的。其实,你也没必要非得要走,我和他本来也没什么。”
“这没什么,我本来也有事儿。”王丛说:“我看那人挺好,肯定比我会过日子,咱们的儿子好像也很喜欢他。”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他是儿子的语文老师。我和他也不过是上个月他来家访的时候认识的。你知道儿子的语文成绩一直就不好。”
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他要是知道的话儿子刚才就不至于那样对他了。儿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王丛开始心烦意乱。他打断她说:“你家里还有人呢,你别送了你回去吧。”
王丛不愿意再听前妻说话,他说完就不理她了,自顾大踏步往前走。他知道前妻一定站在后面看着他,所以他一直没有回头,他不想让她看出他的沮丧。王丛在努力保持自己惟有的一点尊严。他们一个个的约好了似的把他给抛弃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再让自己没有尊严。在这座城市里,王丛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和无助。
从前妻那里回来,王丛决定从刘志和赵艳的家里搬出来,为此,他特意去商场买了一张折叠床,白天折叠起来藏到门后,晚上放下来睡觉。他把自己的栖身之处暂时安置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
王丛回到赵艳和刘志的家里拿自己的东西,他想请赵艳和刘志吃顿饭,在他们那里住的这一段日子里他没少麻烦他们。
他回去后,发现俏俏也在。因为是周日,俏俏是赵艳特意接回来的。迄今为止,俏俏和刘志、赵艳已经度过好几个周末了。在此期间,他们两个人屈尊迎合俏俏的喜好,渴望能够与俏俏达成共识,使她不再拒他们于千里之外,不再敌视他们。因为这个,他们一直在努力。
王丛开门进来,看见俏俏正站在沙发上,借助于弹簧的弹跳力在沙发上起劲地一上一下地窜蹦。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赵艳足足花了三万多元才购置回来的。俏俏总是对赵艳家里的名贵的东西备感兴趣,她对它们怀有不遗余力的、强烈的破坏欲望常常让赵艳心疼不已。
王丛过去抱俏俏,他刮了一下俏俏的小鼻头,说:“你是俏俏吧?都长这么大了!你还记得我吗?”
当年俏俏还小的时候,王丛开车带俏俏去过动物园看老虎,那时候刘志和他的前妻还没有离婚,他和刘志带着各自的老婆和孩子一起去动物园,还拍了很多的照片。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俏俏那么小,还不到一岁的吧?她当然记不得了。俏俏双手使劲的拽王丛的耳朵,她冲着他做鬼脸,“你是个大傻B!”
“你说什么?”三个人都听见她说什么了,又几乎是同时问俏俏在说什么。他们都不太相信像她那么小的孩子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骂人。
“我说你是大傻B!”俏俏用小手指点王丛的额头,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大家都听清了。三个人的表情各异。
这太过分了!刘志难堪之至。无论如何,俏俏都是他的女儿,这太丢他的脸面了。
刘志强忍怒火,把女儿从王丛的怀里抱下来,强硬地将她按坐在沙发上命令,“你马上跟王叔叔说对不起!”
“你也是个大傻B!”俏俏手指刘志,再指赵艳:“你们都是大傻B!”
王丛率先笑起来,他觉得这很有意思。人们往往都是这样,当看见一个小孩子做出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的举措或者是说出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的话时,他们往往都会原谅这个孩子,然后再把这件事情当作笑话讲给别人听,因为他们觉得很有意思,所以他们允许小孩子们犯这样的错误。
刘志和赵艳也笑了起来。刘志边笑边开始收拾俏俏的东西,“艳姐你现在马上送俏俏回家。”
这孩子太没有教养了!综合接触后的俏俏的所有表现,刘志不无痛苦地下此结论。百分之九十的狡猾,再加上百分之十的小聪明,满脑子里都是计谋,小小的小人却长了那么多的心眼,无时不刻地在盘算着如何算计别人。
刘志把俏俏的小书包搭到俏俏的后肩,“让你艳姨送你回家。”“我不回家!”俏俏愤然,把小书包甩下来摔到地上狠命的用脚踩,“我就不回家!”
赵艳和刘志对俏俏如此激烈的反应感到吃惊,要知道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俏俏喊出来“我不回家!”,刘志的心里立刻就原谅了俏俏以前的所有过失: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她开始留恋起他的这个家了!女儿正慢慢地向他靠近,他怎么再能将她往他的身边之外推呢?
刘志蹲下来,口气一下子变得柔软了,“为什么不想回家?”
俏俏的双手迅速出击,尖尖的指尖使劲儿的划过刘志的脸庞。刘志没有想到俏俏会这样,他的脸上瞬间就印上了几道血印。
赵艳扑过去按住俏俏,“你这孩子疯了!”
俏俏被赵艳按着,她一动不动,瞪大眼睛看着刘志,眼里满是仇恨。那么小的孩子,竟然会有那么大的仇恨。
刘志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有粘粘的液体在流动,他抬手摸了一下脸,出血了。
王丛和赵艳有点紧张。俏俏看刘志,刘志看俏俏,王丛和赵艳看刘志,谁都不说话。屋子里静极了。
刘志对赵艳说:“你别按着她。”他仍旧蹲在女儿面前。赵艳松开俏俏,跑过去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刘志,“你擦擦脸。”
刘志接过赵艳递过来的纸巾放到俏俏的手里,“你帮爸爸把脸上的血擦一擦。”
“我不要你做我的爸爸,我讨厌你!”
俏俏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到地上。俏俏坐在沙发上,安静地面对着刘志讲条件,“你给我钱我回家。”
“什么钱?”刘志不明白。
“你有钱给女人,就应该有钱给我。”俏俏跳下沙发,从地上拾起书包背好,站在刘志的面前等待着答复。
大家都听见俏俏说什么了,他们仍是都不相信她那么小的一个小人儿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大家都不再问她在说什么,谁都害怕俏俏再一次条理清晰地重复刚才说过的话。包括刘志在内,都一致肯定俏俏之所以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受到她妈妈教唆的结果。
刘志发现他和俏俏中间隔着一条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只要前妻夹在他们父女的中间,无论他怎样努力弥补都是枉然。俏俏是他和前妻离婚多年以后,前妻回赠给他的一个最好的报复礼物。事实证明,俏俏又是多么信赖她的母亲!
当现实和想像中的事物拉开距离的时候,人们最先想到的解决方式就是逃避。刘志不得不承认他对俏俏真的是无能为力了。他的所有美好的愿望和祈求全部被现实击得粉碎!前妻对他的惩罚无疑是残酷的,她知道俏俏是他的致命弱点,她就拿他最心爱的女儿当作她最强有力的武器回击他当年对她的背叛。这种切肤刮骨的疼痛胜过她当年因他而曾承受的所有的精神煎熬!
刘志和王丛在当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两个同病相怜的男人各怀心腹事,喝到伤情外,他们忍不住抱头痛哭。应该说两个大男人当众抱头痛哭是一件非常让人难为情。非常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但他们真的喝醉了,喝得忘我了,他们相互怜爱,相互抚慰,那种久违了的、蓄积已久的男人的眼泪也就随之进发而出。这也算是发泄的一种方式吧,两个大男人哭得十分投入,十分忘情,哭得痛心疾首。
午夜,两个男人相互搀扶着走在街头。共患难的兄弟般的情感让他们互不放心,两个人坚持说对方喝多了,又坚持要护送对方回家。
最后他们相互妥协,“要不咱们各走各的吧。”
他们终于不再坚持,各走各的了。刘志忽然间特别想见李梅,他迫切的想要见到她。这样一心一意的想着,他就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