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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下地挖大渠,这是冬天时的体力活。这个地方雨水稀少,只能靠雪山的融水浇灌田地。土壤被冻得异常坚硬,但是为了春天能够让田地得到灌溉,必须在冬天挖好渠道。她还小,他害怕她被冻着,就把她放在邻居家呆上一天,顺便包一顿中午饭。
他每个月给他们钱,她从不知道是多少。她只记得他卑躬屈膝的谢谢他们,谢谢他们好让他们善待幼小的她。他的高大在此时显得狼狈,他脸上的坚硬轮廓,每每在这个时候显得异常可笑。
春天到来时他就带着她去收废纸,他骑着二八自行车到处询问,一家一家敲开门的问。他从不会吆喝,只会牵着她的手一家一家的问。如果有的话就跟人不怎么干脆的讨价还价。收好了往自行车上一驼,再把她抱上前杠,骑往下一个住宅区。
有时候他带着她在破旧的马路上加速行驶,把那个破旧的纸糊的蓝色风车绑在自行车前,让大风吹乱她的头发,让她被速度逗得咯咯直笑。他也笑,笑得和她一样控制不住。旁边的人有时会怪异的打量他们,他也不管,还是带着她横冲直撞,左右摇晃故意要让她尖叫,还要时不时地用大撒把来吓唬她。这样的玩闹总是能持续很久,直到他累了,骑不动了,才会停止。
他给她买糖吃,她的小孩子的美丽轮廓总是让他无限宠爱。他不知道该怎么当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在一个孩子面前树立威严。他只知道一味的宠她,逗弄她,让她笑。
她也不知道要畏惧他,从不怕他。把他当成一个玩伴,一个同龄人。她从没有在他面前害羞的意识。他帮她洗澡,给她穿衣,时不时搔她痒痒。笨拙的给她梳辫子,教她读书写字。有时候他也收来一些旧书,就会边看边给她念。她也听不懂,就做一些事情自娱自乐。玩蚂蚁抓沙子,爬到柜子上面再爬下来。坐到他脖子上用手梳他的头发,还给他扎辫子。
但是他只管念,有时候她觉得他已经忘了她。这时候她就会停止玩闹,坐到他旁边,静静听着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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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由于她的存在,他找不到老婆。女人们会被他的沉默和外表迷住,却总是对这个小女孩心存疑虑。他没有固定的职业,大多数时候也不会表现自己。总是和她形影不离,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其他的姑娘。给她买新衣服,买红色的小皮鞋,漂亮的小头绳。在别人眼中看来,这个高大的青年,似乎更像一个离了孩子不能活的大龄母亲。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年,到她七岁的时候,他攒够了钱,在街边租下一个小店面,开下一家书画店。那时候城市渐渐发展起来,市区里正在建造一栋大规模的图书馆。这个新型的边疆小城因为有国家的拨款,从此时开始发展迅速。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他对于书籍与画作有着惊人的鉴赏力。他从省会驼回来的仿作油画总是一张一张的被这些下放知青买回家去。他的小书店里总是人满为患,很多年轻人挤在里面看他进的小说。他脾气好,虽然表面看起来严肃,却买了一扇小风扇和许多小凳子放在店里,让他们能够坐下好好看书。
渐渐他赢得了口碑,市里的图书馆也快建好。这时候他得到了一个机会,图书馆的负责人决定从他这里要一批书进馆。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懵懵懂懂,却让他从此飞黄腾达。她只知道他带着她租了一辆卡车一路开到另一个大城市,满头大汗的四处选书,每一本都精心挑选:出版社、装订、封面、译者、纸张……然后他又满头大汗的将这些书籍扎紧包好,放到卡车上,再一路开回小城。
但是令她不解的是这些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书们并没有出现在他的小店里,而是就此消失了。后果是看见他又换了一个大的店面,又精心装修一番,再一次一次将原来小店里的书籍运过来,好好摆放整齐。他还订做了一批椅子,古色古香的摆放在宽敞许多的店面里,每天微笑着等待老读者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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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房子,换到了市里第一批建造好的楼房里面。她跟着他第一次用到了抽水马桶。这时候她已经八岁,却还是没有上学。因为她没有户口,没有父母,来路不明,身份全无。
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神通广大的给她弄来了户口。她从此跟他姓吴,取名叫吴琳。他成了她的叔叔,她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被自己的叔叔领养。
一旦她的身份明了,就有两件事情同时改变了她的生活。第一,她踏进小学校园。第二,他有了许多找上门来的未婚女青年。这两件事情,让她远离了与他相依为命的快乐,从此踏入了命定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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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她走进学校,秋天的城市已经有着丝丝凉意。他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长裤,头发理了短短的平头。他给她穿上一条红色的带有公主袖的小裙子,下面穿上黑色的连裤袜和小皮鞋。长长的头发梳了干净的马尾,整齐的扎在脑后。她新鲜的被他拉着,笑笑 的踏进了她未来班主任的办公室。
她第一次面对外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她有些害怕,不敢再笑。她想离开这里,想拉着他的手,到外面的大街上,在他身边跑前跑后。但是她看看他,他只顾着和他的老师谈话,一眼都不再看她。
她失望了,默默低下头。这时候她的老师递给她一支笔,面无表情地叫她在一张纸上写下从一到十十个数字。她战战兢兢的写,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在她写到七的时候,她忘了这个细小的数字应该朝左拐,还是向右拐。最终她在犹豫之中拐错了方向。在他失望的目光之中,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身体之中的黑暗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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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当成智力有缺陷,要被分去最不好的班级。他非常生气,与班主任争吵起来。他说他什么都是一教就会,什么都是,根本用不着这么低级的测验。他说她会背诵诗词,会画画,会作出三年级的算术题。她头一回见到他这么激动,被他吓到,双眼圆睁的抬头看他。他粗暴的拉起她的胳膊,他说琳琳给老师背一首诗!背一首李白的蜀道难!背啊!
她恐怖的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看见暴怒的红血丝。
她恐怖的看着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和她都不知道,她的短暂失声。他焦急又溢满希望的眼睛让她难忘。最终她令他完全失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张大嘴,睁圆眼,僵在原地。
十五 过客 之十五
她看见他无力的用手捂住额头。他放弃了抗争,任由班主任拉着她,走进走廊深处。黑暗的平房走廊,地上是毫不整齐的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她总是要回头看他,他只是沉默的跟在她的后面,他的身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冷漠,她这一生第一次看见。她只觉得窘迫,却不知道,将来她会越来越习惯。因为他将只会对她剩下冷漠,他会恨她,爱她,最终离开她,永不相见。
她被送进最里面的教室。一位老师正在讲课,她看见她年轻而严肃的脸。班主任把她带进去,跟老师说了些什么,便转身走出去。她走出去的时候打开了门,于是她迫不及待的转过头去找他。她看见他的面容在破旧的木门之后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
当她转过脸来时,她看见的一张张陌生死板的面孔。稚气,却死气沉沉。她顿时脸红,敏感得要掉下眼泪。她害怕,牙齿都开始打颤。当年轻的老师要求她自我介绍时,她竟然双手掩面,掉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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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她迟迟不敢站起来走出教室。她默默低着头,将手放在背后,看着自己的红裙子。直等到孩子们全部走完,她才紧张的抬起头来,看见空荡荡的教室外面,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中午的阳光不经意的照亮他,让他的身上闪耀出光辉。他的眼睛沉默,发亮,怜惜的看着她,却没有任何言语。
她激动地无法呼吸,她站起来,膝盖碰到了坚硬的木头桌子,而这疼痛没有阻止她的奔跑。她扑向他,扑向他的手、他的胸膛、他的气息。她断断续续的流下眼泪,却并无声息。
他抱起她,静静抚摸她的头发。她终于确定自己并没有被他抛弃,在经过一个上午的如坐针毡之后,她终于能够再次获得他的心意。
只是她不知道,他对于她,并无爱情。她不知道她的感情竟会如此炽烈,她不知道自己会为这爱情变为坚韧强硬时时沉默的女孩。一切都尚且太早。一切都还没有成型。
所以,一切还尚且幸福着。
他拉着她回家去,他拎着她的书包,不停地问她第一天上学的感受。她却大多数时候沉默不语,好象只是静静想着某件事情。八岁的她,已经具备了美丽的资格。她已经成为一个具备美丽雏形的瘦弱女孩,白皙,苗条。
关于这点,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她天鹅般的脖颈,倒心型的脸型。她的眼睛总是懒散的半睁着,却也总是很好看。嘴唇小而精致,时不时地绽放可爱笑颜。他知道,她会长成一个漂亮的女孩。这时候他会想起她的母亲,一个同样美丽的女人,却被撕扯着最终跌向黑暗。这个女孩,这个还未成型的女孩,她的身上,丝毫看不见母亲的影子。除了眼睛,她丝毫不像她的母亲。那么她应是像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如此看来,是一个漂亮的男人。
他不再看她,只拉着她的手穿越条条马路。中午的太阳让他们的脚步发热浑身难受。于是他们加快脚步,尽快走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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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家里休息了一个中午,憋在房间里不知道看了些什么书。等到该走的时候,他打开门叫她,她却已经是满面笑容了。
她说我有话跟你说。他说时间快来不及了。她说不要紧不是还有自行车吗,听我说完。我想跳级,需要什么条件?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她,而她却只是嬉皮笑脸毫不正经。他说琳琳你想跳到几年级?我今天下午就可以让老师给你安排考试。
她停止笑容,定定的看住他。她的眼睛幽深漆黑。她说,以我这个年纪,应该上几年级?
他怔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把她的书包拎起来,倒出里面的课本,只拿上粉红色的铅笔盒。
他说,你应该上三年级。什么都不用拿,那些题你都会。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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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铅笔盒坐在自行车的后座,感觉到他的卖力。他比她还要激动,一路上擅自帮她复习,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学校究竟考的会是什么。她认真回答他,情绪高涨。每回答对一个问题,他就会转过脸对她笑一下,再告诉她会给她吃最好吃的冰淇凌。她满心欢喜对他说,下一题下一题!你难不倒我!
他们花了十分钟到了学校。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丢大跨步的就拉着她走进班主任也是年级组长的办公室。他满头大汗砰的一声推开门,然后骄傲的站在办公室的正中央。
在他的极力说服之下办公室的老师们同意破格让她现在就进行跳级考试。她在三个老师的监督之下完成考试,待到她交上卷子走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剧烈颤抖,仿佛成为了无法停止的机械进行式。
他在门口,看到她出来后一脸紧张。他拉住她抖动的左手,仿佛让她的神经瞬时安静下来。她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只剩下他一个,拉着她,左右踱步,神色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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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门外等待了漫长的一个多小时,让她经历绝望希望绝望希望不停消失又不停重复的一个多小时。然而当门被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从里面散射出的金色阳光。因此她有了预感,所以她更加的不慌不忙。
后来的邀请已经近乎羡媚。她日后的班主任满面笑容的拉她进去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她赢了。
她以满分成功获得跳级资格。在她开始上学的第二天,就已经被当作神童对待了。
而这些,都是她替他做的反击。她明确地感觉到,因为她的关系,他受到了轻视。她要挽回,她要澄清,她要他获得尊重并且骄傲。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做到了,她忽然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和他相依为命,一直共同生活下去,就像现在这样。她有意识的忽略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