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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阳光灼伤、斓掉了。若是在以前,他才不在乎,才不介意自己变成什么样,但他担心她会怕他、会嫌弃他。
他蒙着脸,嘶嘎的说:「妳… … 妳会被吓到的… …」
「不会的。」她蹲跪下来,抚着他的手背,悄声保证道:「我不会被吓到的。」
她的手,小小的,但好暖。
不由自主的,他让她轻轻的拉开了他遮脸的手,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
然后,她抬起了他的下巴。
他紧张的屏住了呼吸,看着她。
屋子里很暗,只有淡淡的月光。
她没有办法看得很清楚,但仍可以看见他脸上有大半都布满黑黑一片、焦灼扭曲干裂的痂。
轻轻的,她抽了口气。
他为之瑟缩,慌忙闭眼想低头!
「不要。」她以双手捧住他的脸,阻止他,柔声道:「别躲。」他紧闭着眼,但没有低头,他无法违抗她。可她没有移开视线,没有缩回手。「还会痛吗?」她柔声问。她似乎没有被吓到,也不害怕。他摇了摇头,抱着一丝希望,慢慢睁开眼。
眼前的女人,看着他,她坚定而毫不闪避的温柔视线,让他心头抽紧。
「我… … 很丑… … 」他自卑的开口。
紫荆既心疼,又觉好笑,小手轻轻的抚过他已结成痂的灼伤。「你不丑,一点也不丑。」
她是认真的,他可以从她眼里看出来。
心口,因她而暖。
「况且,我看过你更丑的样子。」
他一愣,瞪大了眼,呆看着她。
他的傻样,让她唇角微扬,悄声解释:「我刚见到你时,你瘦得只剩一层皮,现在可好看多了。」
是这样吗?
他呆了一呆。
「来。」紫荆牵握着他的手,往窗边移动,他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她拿起床榻旁干净的布巾,回身跪在他身前,就着月光轻轻的替他擦脸。她不敢点灯,她知道他的身影会被映照到窗子上,外面的人会好奇的上来查看。这些日子来,她处理过太多次他的伤口,她知道如果他已经不会痛了,那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在微弱的月光下,她看见他脸上的痂,果然在她的擦拭下慢慢剥落。
他怔怔的,看着专心在帮他擦脸的她,不觉地再次屏住了呼吸。
秋月盈然。
微风扬起了她的发,将她的发丝吹拂到他的鼻端。
胸口浮现难以辨认的情绪,那感觉紧紧揪着他,教他有些难受。
他很脏,污秽不已。
不只身体,还有心。
她是个善良的人类,他只是个比最低贱的妖怪还不如的小鬼。
眼前的女人,是他永远也无法拥有的。
他知道、他知道,他比谁都还要清楚,却无法遏止对她的渴望。
紫荆抬眼,看见他在看她,也看见他眼里的渴望。
不自觉的,她停下了动作。之前,他也曾这样看她,那时她只觉得心疼,但如今,揪紧的心却多了些别的什么。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月光下,他的五官分明,其实根本不丑。
他暗金色的瞳孔,映着她怔然的面容。
他的凝视,渴盼中带着些许绝望。
似乎是不自觉的,他抬起了手。
心跳声,在耳中回响。
她等着他触碰她,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办法,如她温柔抚摸他一般,触碰她的脸,他的爪子太长、太尖,他黝黑冷硬的手在她的脸上,像凶器一样。
这个领悟让他僵住,但她却在他想缩回手时,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无法呼吸,只能痴痴看着她。
她凝望着他,慢慢的、慢慢的,把脸靠向他的大手,偎在他的掌心上。
她柔嫩的小脸先是微凉,然后透出温度,那微微的暖,从她脸上熨烫入手心,再传到心口。
如此温暖,如此真实。「你一点也不丑。」她的声音好轻好轻,温柔的眼瞳里,有张脸,那张脸不再形销骨立,不再双颊凹陷,不再丑陋似阴间小鬼。那张脸,是他。
「就算你很丑,也没关系。」她认真的看着他,「我永远都不会介意。」
然后,她松开了握住他手腕的手,小脸偎着他的大手,闭上了眼,喟叹了口气,彷若真的喜欢他的触碰,好像在他手中,真的能让她感到心安。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
轻柔的字句,似水珠滴落深潭,缓缓扩散。
在寂静的黑夜里,也在他心中。
感觉着手中那一抹实实在在的温暖,看着她那苍白纤弱,却安心的面容,他不敢奢望,却忍不住在心底拚了命的恳求。
什么都好,只要能留在她身边,要他做什么都好,就算只是她手上的一只环,就算只是她发上的一根簪,只要能留在她身边… …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就好… …
第九章
秋去冬来。叶,几乎是在转眼间,落尽。狂风呼号了几日,将灰云在天上堆栈再堆栈。紫荆准备上山的那一日,离她出事那天,已将近一个月。
那天早上,巫覡们担心的目送她离开,她却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夜影就等在那。
几乎是出了村,她就看见了他。他穿着蓑衣,隐身在林子里,陪着她上山,头上戴着她后来再给他的新斗笠。一等到拐了弯,看不见村子了,他立刻就跑了出来。
「我抱妳上山,好不好?」看见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他忍不住问。
「你确定吗?」他肩背上的伤,虽然只剩刀疤,但她仍担心还没有完全好。
「嗯。」他点点头。
「你的肩完全不痛了?」她问。
「不痛了。」他斩钉截铁的说:「真的,而且我带妳上去比较快。」瞧着他认真的模样,她微微一笑,没有多加坚持。「嗯,好吧,那麻烦你了。」他开心咧嘴一笑,蹲下身,温柔的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强壮的右手臂上,然后用左手小心的搂着她的腰。
紫荆靠在他胸膛上,抓着他的肩膀。
当他站起来时,她才发现,他真的变得很高大又强壮。
虽然抱着她,他却显得十分轻松,好像她轻得像一束花。
「要走啰。」他说。
「好。」
他抱着她,一个纵跃,竟往上跳了上百尺的高度,她吓了一跳,但他抱她抱得很稳,她并不担心他会让她掉到地上,只是仍不免紧张的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快速的飞跃着,在山坡上的林子里,几个纵落,就已到了半山腰,几乎是一眨眼,他就带着她到了外侧森林的边界。
风在她耳边呼啸,她转头看着他在风中的侧脸,惊讶不已。
那一天,他明明抱她下山就跑了快一刻钟,可现在才没一会儿,他已经带着她进了森林,然后来到供奉地。到了草地上,夜影小心的将她放下来。薄薄的晨雾还未散去。晨光斜斜的洒落森林中。紫荆抬起头,愣愣的看着眼前直起身子,高大又强壮的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见她没有说话,他担心的低着头,忧虑的瞧着她。
「我跑太快了吗?妳的伤口会痛吗?」
看着他担忧的面容,倏地,一个念头闪过。
那天他是用跑的,不是像这样用跳跃的。
她张开嘴,剎那间领悟到,他那天用跑的,是怕用这样跳跃的方式,会太过容易大力冲击震动到她的伤口,让她失血更快。
所以,他宁愿忍着被阳光烧灼的痛,小心的护着她,飞奔下山,也不愿意冒险纵跃往下跳,即便如此可以缩短他被阳光灼烧的时间,可以让他不要那么痛。
「紫荆?」他的眼里有着不安。「妳还好吗?」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扬起嘴角,看着他说:「我只是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他好奇的问。
「你好帅。」她微笑开口。他一愣,跟着瞬间红了脸。她笑出声来,转过身将背在背上的竹篓卸下,然后跪在巨岩之前,把放在里面的盒子拿出来,堆放进洞里空无一物的石桌上。她站起来时,他黝黑的脸还有些微红。
紫荆笑看着他,「我以前一直想去一个地方,你可以带我去吗?」
「妳想去哪里?」
「山顶上。」
他蹲下,小心的抱起她。
紫荆搂着他的脖子,让他抱着她往上飞跃。
这座山很高很高,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带着她穿过了层层的云雾与山岚,爬到了最高的顶峰之上。
那里,有着一棵巨大的树,在山上盘踞着。
「你可以带我爬上去吗?」她指着大树上的一根枝干,看着他道:「我想上去看看。」
他点点头,只一跳,就抓住了那根稳固的枝干,让她坐到了上面。
夜影让她靠着主干,自己则坐在她旁边,防止她掉下去。
她坐在结实的树干上,朝远方看去。前方,山峦重重,白色的云海波澜壮阔。山脚下的村子,已经完全被云盖住了。远方,旭日正缓缓东升。云海,彷佛在她脚下翻腾着。
他有很久很久,没有看过太阳升起了。
若在之前,他会很害怕,但他已将全身都包了起来,头上的斗笠也遮挡了阳光。
那金色的朝阳,从云与山的那一方,慢慢爬了出来,照亮所有的一切,金黄橘红,然后七彩,彷佛在那一瞬间,万物都就此苏醒过来。
「很漂亮吧?」
他转头垂眼,只见她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微笑。
「嗯。」他回握住她的手,嘎哑回道:「很漂亮。」
她开心的扬起嘴角。
然后,他才发现,她说要上来,只是为了让他看。
阳光洒落她身上,看着她温柔的微笑,他知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他永远不会忘记这抹笑。
下雪了。地面上,一片银白。他在黑暗中爬出洞时,才赫然发现地上已有积雪。过去这段日子,他勤劳的往返两地,带她上山、下山,偷取那么一点点,安逸又温暖的时光。
每次离开她,要回到那阴暗潮湿的黑暗之中,都让他觉得沮丧又痛苦,但他担心他若没把供奉带回去,反而会让乌鬣得自己上来拿。
只要她还是守门人,他绝不冒险让乌鬣看见她。
如他所料,天还是暗沉沉的。
他抓着那只装着他所有家当的麻袋,在黑夜中奔跑到温泉旁,然后跳下水,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洗干净。
有好几次,他考虑告诉她,他其实是从洞里出来的。
她用不着辛辛苦苦的上山来,他可以直接帮她把东西带回去。
但是,他想要多一点和她相处的时光。
他喜欢和她待在森林里,吃她煮的东西,听她说些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小故事。他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这个渴望,不断在他、心底吶喊发酵。他想要带着她一起远走高飞。那是个胆大妄为、自私又卑劣的想法。
以前,光是要离开山洞,就让他害怕。但后来,他发现那些妖魔,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注意他。
他原本担心自己越来越强壮,会被其它妖怪发现,但事实证明,是他想太多了,那些妖魔根本不将矮小的他看在眼里。
他就算挺直了背脊,也只到乌鬣的一半高。
他是瘦是胖,对他们来说,根本没差。
没错,他若失踪太久,乌鬣会赏他一阵好打,但也要乌鬣注意到他不见了。
那个巫女的存在,就像迷药,迷惑了妖魔们的心,他们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她。
前几天,他太慢回来,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痛打一顿,甚至准备好了一袋人类食物,打算以替那巫女寻找人类食物当作借口。
但乌鬣不在,那卑劣的家伙忙着讨好大人,只为了能在满月时,排得前面一点,多吃块肉,多喝点血。
那欺压了他上百年的妖怪,根本忘了他的存在。就是在那瞬间,他发现,逃走是可行的。他可以和紫荆一起到遥远国度的深山之中,过着平静的日子。他们要过好一阵子才会发现他不见了,他们会被这个结界挡住,他们无法离开这里,只要他够小心,他就能带她一起离开,逃得远远的,逃到他们的魂体无法到达的地方。
到时,他和她就安全了。
安全且自由。
刚领悟到这件事时,他几乎忍不住想立刻冲到地面上,下山去找紫荆,说服她和他一起逃走。
但他死命的压下胸中那澎湃的喜悦和冲动,强忍着。
他继续做着手边的事,收拾着地上的垃圾,擦拭着地板,被瞧不起他的妖怪驱使跑腿,被看他不顺眼的妖怪殴打。
即使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依然不反抗。
强忍着满腔的兴奋,他静静的等待着,等待满月之日的到来。
过去几次的经验,让他晓得,只要到了满月,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消失。
他们为那巫女而疯狂。
拜托你,放我走,我是紫荆的朋友― !
求求你放了我!她的恳求,在他脑海里迥响,想到那在苍穹之口的女人,心下倏然有些不安。他从泉水中探出头,银白的枝极在黑暗中,伸向夜空。浓厚的云层被风吹散,几近圆满的月,低垂在枝头。
求求你… …
他用力的甩掉身上的水,也甩开那张苍白的脸。
不!
那个女人,不关他的事。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无底深渊之中,爬了出来。
好不容易才脱离了那可怕的黑暗。
他自顾不暇,他再也不要回去那个地方。
数百年来,他把自己忘了,他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他们也把他给忘了。
谁都没有办法让他回到那个恐怖的地方。
他游到岸边,爬上了岸,穿上蓑衣与斗笠,戴上手套。
今晚就是满月。
他早已算好了,现在下山去找紫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