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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出了我心里的惶惑,说出了自己对死者的同情,对生者的忧虑。
“逝者已逝,生者犹存。原不必有太多的悲凉。”瑰湄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略带疲惫的平静。“成达的死,对他来讲是一种解脱,就象他疯掉是一种解脱一样。在他的心里埋藏了太大的野心,也隐藏了太多的秘密。野心没法实现,结果必然是疯狂,太多的秘密郁积下来无法宣泄,结果还是疯狂。对于成达的疯狂,有些人也和你一样持怀疑的态度,认为他是佯疯。但是不管是佯疯还是真疯,成达的疯掉于人于己都是个好事。于人,他可以借着疯癫来保守住一些不能见光的秘密,于己,他至少可以借着疯狂放纵一下自己郁积不堪的心灵,而不必担心有人会不利于他。现在他死了,有些人可以放心地睡安稳觉了。”
我知道瑰湄的话里隐含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知道这些事情,或者说,我该不该知道一些随着成达的死亡而一同灭失的秘密,所以我没有吭声,也没有追问瑰湄,到底是谁可以安心地睡觉了。
“闵副省长前天也去世了。”瑰湄市长没有留意我茫然的神情,自顾自说道,“他吃饭间突发脑溢血,脑部一根主动脉突然崩裂,在送往医院抢救的路上死了,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领导,为了儿子背上了一个沉重包袱,给自己的清白的一生留下了本不该留下的污点,可是临死之前自己的儿子却不敢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王良啊,你说,他活得明白、活得值吗?”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无私、最纯洁的爱只有一种,那就是父母对子女的爱。没有任何的等价交换,没有任何的功利掺杂其中。闵德高闵副省长为了儿子背负起一些责任,那绝对是出自他的自愿。每一个为人父母的人都会存在着一种共同的愿望:能够为自己的子女留一份余荫,哪怕自己面前是地狱火海也会义无反顾地跳将下去。
“在多年以前,那位来自京城大报的铮义曾经揭开了霞光黑幕的一角。”瑰湄市长看来并没有打算对我隐瞒什么,“他曾经跟你讲过,霞光集团实际上的大老板并不是成龙飞,而是当时海城市的一把手闵德高,这的确是非常准确的信息。他还讲过,当时的霞光集团里集合了海城市几乎所有头脑人物的股份,这个公司是海城市上层洗钱的金盆和赚钱的机器,这个信息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我来到海城之后不到三个月,便有人上门给我送了300万的支票,言称,我要是不愿意要这些现金,可以作为我投入到霞光集团的股份,年年参加分红,年年都有收益。我初来乍到,摸不透海城的底细,也不愿趟这汪浑水,就坚决把钱给退了。本来我还对这家企业抱有很大的兴趣,认为这是民营经济发展的一个模板。经此一事之后,我便对它失望了,并且对它留上了意。后来,我发现包括海城上层的一些人都好象与霞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霞光也在一个劲地膨胀,更加肯定,它不是个奇迹,而是海城经济发展中畸生出的一个毒瘤,是一个典型的官商勾结的案例。也许是因为我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惹怒了一些人,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班子里一直受到孤立,他们满心希望他们的冷落和冷眼让我心灰意冷,拍拍屁股走人。但是,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偏要跟他们一起将这把牌玩到底,偏要分出个输赢。因为他们摸不透我在京城的后台有多么硬朗,看不透我自身隐藏着多大的能量,也抓不到我任何的把柄,所以他们即使对我怀恨在心,但是却不敢轻举妄动,便采取了另外一种方式,那就是将最头疼、最难处理的事情和工作一股脑儿地往我身上推,满心希望我受不了苦,吃不下累,跑回京城。还有一些手眼通天的人,竟然跑到我原先所在的部里做工作,让部里往回抽我。可我偏偏就不服气,我以我的工作和成绩证明了我在海城存在的价值。我不与霞光发生任何的联系,不是我洁身自好,而是因为它的确是个吞噬人的党性和人性的泥淖。这也是我多次劝你少与霞光发生经济往来的真实原因。”
我越来越发现自己对瑰湄市长的了解实在是少得可怜,虽然我跟在她的身边已经有十多年的时间,虽然我已经非常熟悉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虽然我自以为我能够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读懂她的意图和愿望。
“霞光倒闭是必然的,不是因为它经营方向的失误,也不是因为资金运作方面的漏洞,而是因为它的根基建立在一个腐烂的群体上。”瑰湄继续说道,“官商勾结最大的好处是企业能凭借官员的权利获得市场和资金空间,官员们能凭借企业和商业运作获得继续高升所需要的政治和货币资本,互帮互助,相得益彰。最大弊端便是双方当中的一方突然翻脸或者出现危机,拔出萝卜带出泥来,大家一块儿完蛋。霞光为什么从红红火火的顶峰状态一下子便跌落到树倒猢狲散的悲凉境地?其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官商失和,其次在于成达的权利欲太强。成达渐成气候,极力想摆脱闵德高和闽尤亮的控制,闽家又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本来属于自己的领地姓了成,其间的矛盾便渐渐激化,但又不便于撕破脸明朗化,于是闽尤亮便来了个釜底抽薪,然后又金蝉脱壳,带着大笔资金逃出国门,成达除了发疯之外,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除非他去自杀。但象他这种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成达不会自杀?”如同被淋了一头冰水,我的睡意一瞬间全部跑光。
“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瑰湄露出多日来难得见到的微笑,“更多的时候,是眼骗了心,心又骗了整个世界。”
“难道说是别人啥了他?”我诧异地问道,“或者说,死在那间屋子里的不是成达?。
瑰湄轻轻地摇摇头,慢慢地说道:“死的人是不是成达并不重要,重要的成达是不是自杀而死。根据我对成达本人的了解,他的神经足够粗壮,不可能一时之间就会出现短路或者阻断,他的疯病可能是装出来的,之所以装疯的原因我曾经分析过。在这个时候,成达忽然死去,十有八九是有人动脑子了,其主要目的还是针对我而来。”
我理不清其中的联系,一脸茫然地看着瑰湄。
“那次车祸,老甘被车撞死了。但是我知道,应该被撞死的人是我,而不是老甘。”她终于提到了这件事,这是一个星期来她第一次提到这件事。“老甘无论在海城还是在京城,都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不可能有人会置他于死地。而我则不然,当市长之前卓尔不群,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竞选市长的时候,也没有给他们余地,当市长以后,又不肯顺着他们的心意,有些人早就恨我恨得把牙齿给咬碎了。表面上他们对我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但是在背后里说不定亲自操刀把我大卸八块的心都有,只是不敢表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已。那次车祸绝非偶然,行凶杀人的目的太明显了。多亏老甘眼明手快,要不然,我们两个人都要见阎王了。老甘用他自己的死,换来了我的继续生存,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我看得到,瑰湄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泪水之后分明隐藏着怒火。我想起他们夫妇间曾经的不和谐,想起了瑰湄对甘卓吉的冷淡,想起了甘卓吉临死前流血的眼里流露出的对瑰湄的不舍和爱意。“甘书记是个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由衷地说道。
“老甘纵有千般不是,纵有万般的无能,但是他始终是爱我的,虽然他早已知道了我的不贞,却始终认为我从内心里看不起他。”瑰湄眼里噙泪,长叹一声道,“二十几年前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在一场醉酒之后,那位跟你长得很像的云中龙从梦中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我对云中龙说,我是自愿的,因为他一直是我心目中的最爱,能够向最爱的人奉献自己,这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我却不知道,老甘这个时候正在门外狠命地撕扯自己的头发――这是我对老甘的第一次背叛。第一次背叛的结果便是我如愿以偿逃出了京城,来到了海城。后来又遇上了你,多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一种亲密的关系,老甘不是不知道,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次我流产后,你可能知道我们吵架了,但是吵架的内容你却不知道。”
“洁如曾经跟我说过。”面对坦诚的瑰湄,我也无法隐瞒一些事情,“听洁如讲,那次吵架,你们吵得很凶。”
“的确是吵得很凶,也是为了流产的事情。但不是象你们所想的那样,是因为我的不贞而吵架,而是为孩子的去留而吵。老甘的心胸有时候很狭窄,但是,在我的身上却是海阔天空。他知道了我去流产,也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但是他发火却是为了我擅作主张,没有跟他商量,就自己作决定打掉了孩子。……他一直盼望着能有个孩子,可是他本人又没有这个能力……”瑰湄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我伸出手去,准备拍拍她的肩,却被她随手打落,我无趣地坐在一旁,尴尬之至。
“您知道甘书记最后跟我说过什么话吗?”我讪讪地搭话道。
瑰湄扬起眼睛看着我。
“他让我替他好好地辅助你。”我撒谎道。其实,甘卓吉满是嘲弄的话语是关于他老婆的“味道”的,只是我无法说将出来。
瑰湄冷哼了一声,扭曲的嘴角挂上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冷笑,眼里陡然升起了一层寒意。她目光逼视着我,慢慢地说道:“王良,你知道老甘最后和我说过什么吗?”
我被她眼里的冷光刺得浑身不自在,随口问道:“他说过什么?”
“他让我以后的日子里要小心一些,要提防一些人,尤其是你王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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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是怎样走出瑰湄市长的办公室的了。只觉得春日的阳光不再温暖,我的周身好象被一层寒冰包裹着,来自内心深处的寒意也在咝咝啦啦地往外冒,我的双腿发飘,我的头脑发乱,我的眼睛视若无物,恍恍惚惚间一头顶在了一个人身上。
“小王,你这是怎么啦?病了吗?”这个人刚从电梯里出来,看着我迷迷瞪瞪的样子,很关心地问我。
我强打精神,努力集中起目力看时,却见市人大的沙副主任正笑眯眯看着我。
我不好意思地往边上一闪,给他让开路:“对不起,沙主任,我……有些发晕。”
“年轻人,不能光要工作不要命。”他抬起手来,在我的额头上捂了一捂,“哦,发烧了,赶紧去医院看看。”
“是,沙主任,我这就去。”我支吾着进了电梯。电梯里光洁的不锈钢照出了我煞白的脸,一副落魄的样子。
我的确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除了发高烧烧到39。5度,一闭眼除了成达失血后蜡黄的脸,便是甘卓吉七窍流血的模样,裹着两条被子还冷得直打哆嗦。
我的病主要还是在心里。
那天在瑰湄市长的办公室里,瑰湄市长虽然后来缓和了情绪,也给我不少的安慰,但是,我发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因为,我发觉了瑰湄市长对我的不信任,发觉出瑰湄市长已经逐渐对我关闭上了心门,她最后一次开诚布公地跟我谈话,实际上也是我们分道扬镳的开端了。
“这些年来,你跟着我鞍前马后,冲冲杀杀,出了不少力,立了不少功,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情绪慢慢和缓下来后,瑰湄市长挪过身子来,拍拍我的肩膀道,“我相信你起码对我是忠诚的,但老甘临死前说的话也是不无道理的。俗话说的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甘不会无缘无故地说你的坏话,我也不会追究过去的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那件事,到底是我和王魁联手整治甘卓吉那件事,还是我擅作主张替王芬张罗工作的事,还是我瞒着她所作的其他的一些事情,反正肯定其中是一些事情露馅了,引起了她的注意,引起了她的不满。只不过此前她一直记在心里,没有合适的机会说出来,或者不屑于说出来罢了。我觉得好象有几只小虫子在我的脖子里乱爬,我知道我的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我承认,这些年以来,我很欣赏你,很信任你,也很放纵你。”瑰湄看我的目光含有很多复杂的成分,有怜惜、有喜爱、好象还有一些厌恶,“在你的身上,我获得了活力,通过你,我实践了许多我能不能亲自操刀去做的事情。这些年你任劳任怨,丝毫没有半点儿怨言,可以说尽善尽美地干好了我安排给你的任何一件事情,甚至那些我没有安排给你而你又想到了前头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的失误。没有任何失误,不出任何差错的人往往会走向两个极端,一种是大善,一种是大恶。大善之人,可以成就一番光宗耀祖的事业,大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