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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沙-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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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你们宣传部的部长以及宣传部新闻科的人来了。从当前新闻宣传的形势到海城市经济发展的态势,他们绕了半天还是一个意思,就是坚决不让我把稿子发出去,声称一旦稿子发出去,不但霞光集团会毁于一旦,而且整个海城市的形象会大打折扣,海城市招商引资和改革开放会遭受莫大的损失,甚至危言耸听地说,海城市这些年以来打造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会就此走到了尽头。所以还是请我看在大家都干宣传、干新闻的同行情面上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再三说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是老人家多年前便提出的号召。我这次来海城不是故意来挑海城的刺,也不是故意跟海城过不去。再说了,关停一个造纸厂也不至于影响到偌大个海城的整体经济格局,大家又何必如此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呢?
“他们悻悻地离开后,我忽然想起我曾跟他们说过我曾在水师读过书,同时也想起了你毕业后便回到了海城。于是我便估计,很快你就要出面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半天的时间不到,你便被派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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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中间有这么多的曲折,更没有想到这些人把整件事情搞成了“夹生饭”。吴副市长交给我的这项任务看来仅靠同学的情分是无法挽回了。遇到铮义这个倔强的家伙,甭说二十万人民币,就是二百万他也不一定眨眨眼儿,只要他认准的理儿,估计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非披露出去不行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如果说我是他们使出的最后一招杀手锏,你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王良,你实在是难为我。你应该知道我的禀性,应该知道我的原则。”铮义斩钉截铁地说。
“反正这也不是我的本职工作,你不答应也影响不到我什么。”我说,“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原本也存着一些你能看老同学的面子好让我回去后赚个脸儿的希望。但是这件事实在有违你的原则,有违你的禀性,再加上霞光集团那档子鸟人竟敢谋害你,谋害不成又拿臭钱收买你,我靠他姥姥,真他妈恶毒加流氓,不曝他们的光难以咽下这口恶气!铮义,我郑重向你保证,即便是我爷老子让我向你求情,我也绝对不会强你所难。”
“王良你倒不必如此激愤。干记者这行,尤其是干新闻评论搞反面报道,挨顿胖揍,被关上几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掀起衣服,露出脊背,几条形状各异疤痕赫然在目,“这就是我几年来搞反面报道赚的,有东北深山老林里搞毁林采访时猎叉留下的纪念,有西北大漠里搞地下兵工厂卧底采访时留下的纪念,还有东南某地搞假冒伪劣名牌白酒采访时留下的狗牙印子。”
他举杯冲我一让,仰头喝了下去,拿一条虾干冲我比划:“其实我也不是荤素不吃,看着那么多的钱我也眼馋,但是我不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去干我不愿意干的事。就那这次来海城采访来说,几天以来,我没有吃海城请的一顿饭,没住海城安排住的房间,就是为了避免影响报道的公正性和客观性。部里给了我足够的经费,我犯不上吃人家的嘴短。要不是看在你我老同学的面子上,这酒我也不会喝,这虾干我也不会吃。”
“与你相比,我实在是无地自容。”我说,“这些年来,老师们教给我的那些作人的基本原则早就被穿肠酒肉和糖衣炮弹给攻击得支离破碎了。如果说你还象人一样地活着,那么,我简直就一个我妈的癞皮狗,一条跟在有头有脸的人后面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铮义说,“但人活着还是要有点正义感的。我之所以敢这么牛哄哄地跟各种不正常的现象过不去,一方面是因为性格使然,更重要的还是我有一个可以依赖可以信赖的支持――作为中央级的媒体,我们有足够的办报经费,所以没有必要低三下四地去求某企业给予支持否则就没法生存;我们不受地方政府领导,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害怕地方政府告我们的恶状而遭到不公正的待遇――我们要做的就是忠于事实,将真相客观公正地呈现给读者,呈现给领导。而你王良,身栖地方政府,你端的饭碗决定了你的责任便是维护本地政府形象,听从地方政府官员的安排,否则你就不称职,你就会有被扫地出门的可能。所以你来当说客,我能理解。”
“谢谢你铮义,谢谢你的理解。”我举起杯子跟铮义一碰,一饮而尽。
“王良,我不能再喝了。”眼见得一瓶茅台见了底,铮义的脸上已经挂慢了红霞。
“我靠!难得有哥们儿和我消灭这东西。”我毫不犹豫地把第二瓶打开,“尤其是你铮义,他奶奶的在海城没有一个人跟我说真话,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没有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我告诉你铮义,这两瓶真家伙我可是藏了整整五年啊,五年里我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跟哥们儿分享它的机会啊!”
“也是,凭你的心性,在海城这地方,配得上跟你交朋友的恐怕还真不多。”铮义说,“海城这地方人太精了,地方不大,但人的道业都不浅啊!”
“才来几天你就妄下结论,铮义你未免有点儿太以偏概全了吧?”我说,“不就是碰上霞光集团那些土包子,不就是碰上了宣传部那档子家伙吗?难道说京城里就没有刁民,没有耍两面三刀的?那里人才济济,要说道业深,还得数着京城。”
“京城里的确是人才济济,但你来我往靠的还是实力。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是实力的竞争而不是使阴招。即使搞些瞒天过海,也不会如此胆大包天。可是在你们海城,我看不到公平,更看不到公正,反倒在你们海城貌似风平浪静的表面下发现了一股比造纸厂的污水还要污浊百倍的浊浪。”铮义说,“王良啊,可能是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也可能你不愿意相信,但仅仅是几天的采访下来,我便发现了一些打死你也不敢相信的东西。你想一想,到底是谁给霞光集团撑腰,牛逼哄哄地敢把我往死里整?是谁给霞光集团权力,将接近一个亿的国有资产一夜之间变成私人股份?是谁给霞光集团如此大的空间,那个叫陈龙飞的董事长换了奔驰换宝马,宝马玩腻了又换成宾利,宾利用够了又玩捍马,还他妈的养着一辆厨卫兼备带着gps卫星导航系统的劳斯莱斯-幻影房车?”
“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霞光集团的董事长兼老总成龙飞我见过多次,很儒雅的一个人,衣着很朴素,抽的烟甚至还不如我平日抽的档次高。他坐大奔我是知道的,但是一大企业的老总如果没有一辆牛逼一些的车,出去谈生意搞洽谈会很丢分的,如今商界、企业界都这个调调儿,市里的领导也默认了这一点。可是什么接近一个亿的国有资产落入私人腰包,还养着世界顶级房车这些事,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范围了。
“人家能让你知道?”铮义冷哼一声,“王良啊,现在你虽然跟在领导身边,可是你还不是领导。你所接触、你所涉及到的仅仅是表层的表层,真正的核心的东西你还没有资格知道,人家也不会让你知道的。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是不是已经磨练得皮糙肉厚,具备了当领导的基本素质,但是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不妨明确地把霞光集团的真正底儿兜给你,免得你搅浑水把自己给搅完活儿了。”
我竖起耳朵。
“霞光集团真正的大老板并不是那个叫什么成龙飞的家伙,而是你们市里的大老板。”铮义端详着酒杯,目光停留在杯中那一汪略带黄色的酒水上,慢慢地说。“或者说白了,是你们市里大老板的儿子。你们市里大老板的儿子在北京三里屯附近一口气买了三套别墅,花三百万办了十个高尔夫会员俱乐部的会员卡到处乱送,开着一辆挂着武警牌照的捍马到处乱闯,已经被有关部门注上了意。来海城之前我已经从有关部门获得了相关的资料,带着求证的目的我来搞这个采访――至于污染问题只是个幌子而已。”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还不算。”铮义一扬脖子喝下那杯酒,“霞光集团里集合了你们市里几乎所有头脑人物的股份。从某种意义上说,霞光集团已经成为你们海城市上层洗钱的金盆和赚钱的机器。”
“真他妈的黑。”我的手有点儿哆嗦,“不过铮义你是如何得知这种内幕的?”
“我有我的渠道。有上层有关部门掌握的情况,也有来自霞光集团内部的消息。”铮义不无得意地说,“广布眼线、多方求证是一个记者的基本素质之一。王良,实话告诉你,我这里掌握的关于霞光集团的情况,一旦被有关部门采信,一旦公布于天下,恐怕你们海城的班底儿……”
“我靠!触目惊心哪!”我喃喃地道,“一旦班底儿完活,我他妈的不就成了丧家犬了?铮义,一旦我没有饭碗了,我就投奔你,跟你打打工,咱哥俩一块儿仗剑行天下,扫尽腌臜厮。”
“好兄弟,凭我的冲劲,加上你的文笔,我们肯定会干几件漂亮活!”铮义拍拍我的肩膀,“我上趟厕所。”
7
趁他上厕所的空儿,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往他的酒杯里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粉末很快被高度的白酒融掉,不留一点儿残渣。
抽水马桶很痛快地响了起来,铮义扎着腰带走出了卫生间。
“还有个底儿,咱把它搞完!”我晃晃瓶子,“我靠!多少年没有这么痛快了。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铮义算我求你,回去后赶紧找你们老总说说,抓紧时间把我给弄过去,海城这鸟地方不能再呆了,再呆难保我也掉进酱缸里变成酱虫子,你知道我的意志可没有那么坚强!”
“难得你还保留了一份锐气。我们那里还真缺象你这样既有政府工作经历,同时又有较好文笔的人。”铮义端起那杯酒,“为我们的重逢,为我们的合作。”
我端起杯子:“为我们并肩作战!”
我们一饮而尽。
等我们把第二瓶茅台清理干净的时候,铮义已经昏昏地歪在床上睡去了。
我掏出电话,拨通了王魁的手机:“上来吧。”
王魁带着一个摄影记者、两个花枝招展的小姐进了房间。
小姐大大方方地替铮义宽衣解带,然后自己也剥个精光。大家齐心协力把赤条条的铮义抬到仰面朝天的小姐的身上,闪光灯噼啪乱闪。
然后,王魁打开一个整齐地码着几十垛百元大钞以及几包装着白色粉末的密码箱,放到铮义的身边,闪光灯又是一通忽闪。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铮义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了他的同学王良,却威严地站着几位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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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录音机“咔”的一声弹出了播放键,那晚我和铮义的全部谈话内容重放完毕,吴副市长半晌沉默无语。手指轮流轻轻地敲着桌面,她的嗓音有些嘶哑:“招数是阴损了一些,可是事关紧要,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就是有些对不住铮义。”我想起我的同学铮义被剥得光溜溜的,一根根排骨扎眼地支棱着――多年的东奔西跑,多年的马不停蹄,以及时时面对暗黑和不平而淤积于心的激愤和忧虑,早已严重地侵蚀了他的健康。来不及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见容于眼前的世界,铮义的身体好象已经向他亮起了红灯。
“武侠小数中,阴招往往是绝招。”吴副市长说,“凡成大事者,使用任何手段都不为过。”
“可铮义是我的同学,是一个并不多见的充满正义的人哪!”我惋惜道,“真不知道以后我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我的其他的同学。”
“既然无法面对,为什么不干脆不去面对!”吴副市长妩媚地笑了,“不想面对一个人的最好的办法是永远不再见面。”
“永远不再见面?”我品味着这句话,一股寒气从背后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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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一个电话打来,王魁惊慌失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坏事了,王科长,那记者……”
“那记者怎么了?”我大声问道。
王魁慌里慌张的声音咝咝啦啦地道:“他……他死了。”
“马上过来,向吴市长作出说明!”我提高了嗓门。
王魁一脸惊慌地过来找我,我领着我敲开吴副市长办公室的门。
王魁搓着胖胖的手,一脸羞愧状:“吴市长,那个记者跳楼了!”
“跳楼了?”吴副市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们正在审问他贩毒和嫖娼的有关细节问题,他却突然站起身来大喊大叫,好象毒瘾发作的样子,起身奔向窗口,撞碎玻璃从五楼的窗子跳了出去。我们赶紧出去看我时,他已经……脑浆和血水流了一地。”王魁说,“都怪我们没有防备……”
“你们这些人,真是……”吴副市长一脸的恼怒,“我们怎么向上级交待!王良,马上组织人员展开调查,搞一个详细的情况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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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京城某报来人了,带着铮义的妻子、一名法医和几名警察。面对一脸沉痛的海城市领导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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