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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沙-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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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洁如的聪明所在了。冰雪聪明的她不会觉察不到她的丈夫是否对她“忠诚”,冰雪聪明的她不会猜度不到她的丈夫为什么会平步青云,冰雪聪明的她不会将她丈夫内心深处里这块敏感的结痂揭个血流如注,冰雪聪明的她一定知道一旦她的丈夫失去靠山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冰雪聪明的她也只能通过这种旁敲侧击来说出她的担忧、来证明她的存在,来让我明白除了作为瑰湄市长的马前卒,我同时还扮演着另外的角色――而这个角色对于洁如、对于孩子来说至关重要。我得承认,我是瑰湄的情人,但我同时还是洁如的丈夫,是我和洁如的孩子的父亲。
“没有必要把自己搞得太沉重了。”我吻吻洁如光洁的额,“我自会掌握分寸的。”
“其实,我对你要求并不高。”洁如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轻而又急促地呼吸。“我不敢奢求你将你的全部都给我,但你要记住,我至少还是你的妻子。”
我想,她大概已经知道了这天晚上我无能的原因所在。有另外一个强势女人在,她无法独占她的丈夫。
她很无奈,我也很无奈。
没有翻云覆雨的夜,却有翻江倒海的思绪,直到一阵布谷鸟的叫声从远处一路传来,我才沉沉睡去,哪个时候窗外已经是临明一阵黑的时分了。
6
实际上最香最甘醇的槐花还是在乡下。
春风涤荡泱水两岸,催青了满目满眼的野草,催红了粉嘟嘟的杏花,也催白了老家房前屋后粗粗壮壮刺槐上的槐花。
从那年故作潇洒地挑起两个黑提包奔省城上学到今天携妇将雏回到老家,我的户口从眼前这个村子注销已经一十三年了。十三年花开花落间物非人亦非,村里的老人们老得已经认不出我是谁,小孩子们小得我不知是喊侄子还是叫小叔。唯村北槐花林里的祖坟尚在,从我的爷爷的爷爷一直到我的父母,满树飘白间等我来焚几刀纸钱,磕几个响头。
起意会老家看看是因为洁如的一个梦。儿子拉痢不止,连海城最权威的人民医院的最权威的儿科大夫都束手无策了,有人便告诉洁如,还有许多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不妨一试,譬如说,孩子是不是给什么吓着了。也许找一个有些神通的神婆给看看,给叫上一叫,也许会有奇效。我和洁如从来就不信什么神鬼之说,再说刚满半岁的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如的,除了吃喝拉撒睡,他知道害什么怕,丢什么魂?
但是,连头孢、先锋之类的高效抗菌药都用上了,孩子还是屁股一抬就是一汪黄水。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便扫听到一位神婆给看了看。神婆念念有词地叨念了半天,又把了把孩子的脉说,孩子的奶奶想孙子了,你们必须让孩子的奶奶见见孩子。
我说孩子的奶奶早就去世了,怎么见?
神婆将眼珠一翻,道:“正是因为她去世了,这才让孩子拉肚子,借这事表明她想人了。”
抱着孩子回了家,当天晚上洁如便作了一个梦。梦见在老家的老房子里,洁如抱着孩子在炕下走动,孩子的奶奶花白着头发盘腿坐在炕头上边抽烟边数落着我,我则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鬼神之说,远不可信,可是洁如的梦却分明有些离奇。母亲在世的时候是抽烟的,这事我从来就没有跟洁如说过,她怎么会梦到母亲在抽烟呢?
急病乱求医。看着孩子一日日瘦了下去,屁股眼儿拉痢拉得发红,痛得哇哇大哭,让人心头发痛又发酸。姑妄之言,权且姑妄信之,也是无奈之举。便借着一个没有加班任务的星期天,拉上洁如,抱上孩子回到了老家。在父母的坟前焚化了纸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我领洁如去村北看烟波浩渺的水库,去村西看我曾捉出过13斤大黑鱼的西湾,去村东看那眼当年差点儿把我变成水鬼的大井,去村南看推着一小车地瓜不留神推进路边沟里摔得鼻青眼肿的人工渠,去看在风雨飘摇的十三年里支离破碎成一堆黄土的曾为我遮风挡雨二十年的老屋底子……一路上洁如怪怪的眼神里透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她显然无从理解一个半拉子城里人的关于故乡的情结,因为连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一踏上这块贫瘠的黄土便进入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在老屋里我度过了父溺母爱的童年,然后便看着父亲泡胀的尸体从泱水河下游一丛河苇中捞起,被装棉花的大袋子裹起,一声马嘶奔了火葬场,看着母亲被盛进一个廉价的小匣子,随着一声干脆的摔盆声我完成了从娇生惯养到孤苦无助的演变。在老屋里,我点一豆昏黄的煤油灯,咬牙切齿发愤苦读,立志混出个人样来证明我父母生我、养我的意义;在老屋里,我搂着母亲遗下的那台收音机,独拥一床多年未拆洗的棉被,疯狂寻找那来自寒冷冬夜深处的一丝飘摇的音乐、一段遥远的话语、一种温暖的寂寞……老屋二十年,从懵懂无知到初谙世事,从大雪纷飞里降生到含泪踏上异乡的旅途,太多太多的记忆老屋里盛着,虽然痛苦多于欢乐,难堪多于舒心。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等我明白苏芮为什么将那首《橄榄树》唱得如此凄清的时候,我到到省城上学了,老屋也坍塌了。借一把吉他随着苏芮我常常把自己弹得泪流满面,我可以说我从那爿长满红高粱的土地上来,但是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兄弟姐妹,连那三间低矮的老屋都不复存在,哪里还是我的故乡吗?这时候莱蒙托夫便告诉我了:“哪里有爱情,哪里就是你的故乡”, 便满怀希望地投入到构筑第二故乡的梦幻中,想藉此重建故乡的感觉,谁知满腔的话语还没有说出,车笛一声,我便被一辆逢站必停的普快列车拉回了故乡。是洁如一针一线地帮我缝起了关于家的梦,带着梦想和感激,在城市遮天蔽日的楼丛里我们谋得了偏安之所并延续了我们的生命,想想日益现代化的家居摆设,看着眼前凄风苦雨中度过的老屋底子,心下不免感慨万千。我很清楚,象我这样营营苟苟衔草造窝的人,在城里一拍子下去至少能打死十个,但我敢肯定,象我这样沉浸在关于故乡老屋的记忆里无法自拔的人绝对不多。——原认为完成了从农村到城市的跳跃之后,我会彻头彻尾地把自己从外表到内心过渡为一个城市人,潇潇洒洒地将攀系在老屋里的二十年光阴的痕迹涤荡一空。但我却越来越发现自己其实就是那棵将藤蔓伸到邻家并偷偷结了一个瓢的歪把子葫芦,炫耀了半天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根终究还是在自家天井的墙根,在泱水河边上那个小小的村子里。
楼林层层,老屋不复,茫茫人海,何处我家?“我自来出来,自往去处去”,佛家仿佛早有谶语了。
7
就在我们一家三口在老屋旧址前徘徊再三,我蹲下身子抚摸着一株刚刚长出柔嫩绿芽的槐树苗的时候,电话响了。
简攸敏告诉我,我的乌鸦嘴的确乌鸦无比,正如我所预料,霞光集团不妙了。
我心头一震,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简攸敏告诉我,如果我现在赶到人民医院传染病科的话,也许还能见到一个人。
那个人姓成名达,叫成达。
102
    在海城市政府接待中心这个院子里我曾呆过三年,那个时候我还在事务局办公室里干秘书。春到槐花开的时候,我经常能够吃到香甜的槐花。槐花从树上摘下来以后可以直接放到嘴里大嚼特嚼,满口的清香,满口的青涩,可以真正品到春天的味道。也可以将槐花洗干净,薄薄地裹上一层面粉,放到锅里一蒸,蒸熟后,既有花的香气,又有面的醇香,既可以当成下酒甜菜,又可以当成面食充饥。不过我自己不会蒸槐花。要吃蒸槐花,还要到门外不远处那个卖拖把、扫帚等日用品的小商店里去,小店老板老肥的老婆拿手的好菜便是蒸槐花。
那个时候,我是经常到老肥那里去凑饭吃的。有时候拎上一瓶酒,有时候买上几个小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老肥的酒量并不大,几杯酒下肚后便开始东倒西歪、语无伦次。每当他东倒西歪的时候他便开始向我免费贩卖一些带黄颜色的东西,许多关于女人的事情都是从他那里得知的,在这方面他极有可能是我的启蒙老师。
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和雇来看店的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的事情。胖胖的小姑娘除了在柜台后面打盹,就是经常骑着一个脚蹬的三轮车到处送货,晚上还要在店里看门。
老肥那时候已经年过五十了,却有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婆,早早地便开始掉牙了,头发好象也开始花白,每日喏喏地在店里忙活,没有多少言语。老肥还有一个粗壮的儿子,有自己的工作,不常到店里来,我也只见过他几次。
老肥和小胖姑娘的事情也就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点儿事,虽然他两个年龄差距比较大。小胖姑娘长得其实也算不上漂亮,但是很丰满,还有着青春少女都有的水灵劲儿。天长日久了,有这样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在身边绕来绕去,老肥终于是可忍孰不可忍,便趁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没有回家。没有回家便住在了小店里那铺小床上,在小床上还有一个小胖姑娘。大家都说老肥老牛吃了嫩草。“嫩草”一觉醒来之后大发雌威,老肥只得破财免灾,乖乖地将多年的“老底儿”拱手相送。在急匆匆处理掉了店里所有的库存后,小店便关门大吉,老肥便也和小店一起消失了,我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老肥和那个小胖姑娘。小店关门大吉后,害得大家买一包方便面都要跑出接近一公里的路,这是大家常常想念老肥的主要原因。
说不上是喜还是悲的一个故事,反正类似的活剧天天都在上演。
可是多年后的一个梦里,我又梦到了老肥,梦到了老肥的老婆。
1
好象又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了,白白的花穗儿如同绿绿海面上成片的白色浪花,随着和煦的春风荡荡漾漾。不知为了什么事情,我又徜徉在接待中心的槐树下了。眼前有三个人在津津有味地嚼着槐花。我食指大动,正欲上前采摘那朵如牡丹般大的出奇的槐花,老肥却大吼了一嗓子,唬我一跳。回头看时,却见老肥停止了咀嚼,嘴角上汩汩地往外流白色的汁液。他伸出手来,外边上一指。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黑色大字:“私人槐树,禁止采撷。”
这些槐树什么时候卖给个人了?我心下一阵疑惑。
“难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王良啊?”我说。
“事务局已经不是事务局啦!”坐在一边的老肥的老婆压着嗓子说,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嘴唇也瘪了进去,“你也已经不是你了。当初你的确照顾过我们的生意,但是我们的商店已经被拆掉了,我们没有了活路,只好卖槐花啦。你要吃槐花就要掏钱。”
果然,旁边还有一块广告牌子,上面斑驳的字迹写道:“槐花生南国,春来发几朵;愿君多采撷,十块钱一箩。”旁边摆着几个盛满槐花的箩筐。
我交上了十块钱,拿起一个箩筐,要亲手去采摘槐花。槐树却一下子变成了蔷薇,我采下一朵蔷薇花,放到嘴里。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忙吐到手里,却见花朵上爬满了黑压压的蚂蚁,花芯里还有半只张牙舞爪的金龟子,硬硬的外翅上泛着青绿的光……
一股奇怪的味道从我的嘴里透出,如污泥、如大便、如尸臭,我干呕连连。
2
从这个奇怪的梦里呕醒的时候,洁如已经起床在厨房里忙早饭了。半岁的儿子一边异常活跃地弯起白生生的小胖腿,有滋有味地啃着自己的脚趾头,一边咿咿呀呀地在自得其乐地唱着自编的歌,全然不顾屁股底下黄黄薄薄地有一摊童便。在他的乱舞乱动之中,已经将他的排泄物搞得四处皆是,连我的脸上都化妆般地抹了两把。梦里的恶臭终于找到了来源。
我手忙脚乱地替孩子换上尿布后,怪叫着跑到卫生间洗干净脸时,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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