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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市综合办公大楼矗立在海城南郊。一条十二车道的宽敞马路将办公大楼和市政广场非常豁达地分开。路南是占地45公顷的市政广场,是市民休闲和娱乐的绝佳场所,广场上除了有随着音高无穷变换颜色及形态的音乐喷泉、栽种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奇花异草外,夏秋季节的晚上还经常有各种各样的文艺演出,也是这里人气最旺的时候。路北就是那座充满刚性的综合办公大楼了。古铜色的外表,27层的高程,以及海纳百川的弧状风格,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显示出一种威严、一种居高临下的风范。大楼外装修刚刚结束的时候,就有好事者开讲了,这座楼不该叫综合办公大楼,应该叫作权力中心。因为你到百货大楼里购买的是油盐酱醋等衣食住行所需,但是在到这里,你所“购买”的是行政审批、是行政许可,所以这座大楼的设计理念不应该叫做海纳百川,那叫什么呢?看其外形您不就知道了吗?分明就是一顶乌纱帽嘛!到后来,办公大楼门前高高地立起了三根旗杆,再加上大楼后面零星散落着几座由海城娱乐中心筹建的青瓦白墙的别墅,就更为好事者添了些口实,于是便有了这个流传甚广的谜语。
也的确,这座大楼里不但集中了海城市的五大班子,而且还容纳了海城市几乎所有的党政序列部、委、办、局,说它是海城市的权力中心,恐怕没有人会反对。
遗憾的是,事务局的办公地点不在这个权力中心,虽然号称这座大楼归我们管理。我来事务局报到的时候,事务局办公地点便设在市府接待中心院子里那座破旧的三层小楼上了。听同事讲,我们本来也想随大部队一起迁往大楼的,但当时海城市的市长闵德高一句话便把我们给撂那里了:“事务局就是管事务的,什么时候把接待中心搞好了,再考虑搬过来办公。”直接原因是,当时正值接待中心主任出了经济问题被检察院反贪局给关了起来,员工们人心思飞一片哗然,饭菜和住宿的质量陡然下降。对此,市里的领导很不满意:“作为接待中心的主管部门,你们事务局难脱干系!”市长一锤定音,我们只有老老实实蹲在权力中心之外了。
综合办公大楼投入使用以后,作为事务局办公室的秘书,我自然经常进进出出。有时候是来取文件,有时候是来开替会,更多的时候是跟着殷局长来汇报工作。因为大部分材料都出自咱的手,一旦领导有不太明白或者需要补充的时候,我会应召上前解释上两句或者替殷局长抵挡一阵来自领导的火力――我的作用就是以防万一,关键的时候勇敢地作黄继光。进出楼门的时候也曾根据民间说法观察过大楼的内外,看过之后也不禁哑然失笑,暗夸民间真正不乏高手。原先听人讲这个民间谜语时总不明白“门后大盖帽”这一句讲的是什么意思,还认为是借喻,是权力的代名词,直到我进出这个门口时才恍然大悟:把守大楼门口的是四个武警战士,门外两个,门内两个,门后不是大盖帽又是谁人?
2
初冬的这个上午,我又一次来到了这座办公大楼。不是取文件,也不是跟着殷局长前来汇报工作,我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这座沐浴在温暖阳光下的大楼。在我鼓足勇气拨通那个9字开头的电话号码之后,吴副市长同意在她的办公室接见我。
乘电梯到得18楼,1816房间没有门牌,但我知道这就是吴副市长的办公室了。敲门后,吴副市长充满威严而又不乏热情的声音从室内传出:“请进!”
这是一个不甚宽敞的办公室,大约有20几个平方。排列了一组真皮沙发,放置了一个老板台,一道屏风隔出一铺单人床之后,剩下的空间里一字排开一溜组合书橱。
进得门来,便闻到那股香奈儿5号奇异的香味。吴副市长着一件朴素的蓝条纹上衣,正埋头在一份文件中。见我进来,她先是一愣怔,然后吟吟地笑了起来,起身过来,将我让到沙发边。
坐定之后,吴副市长为我冲了一杯茶水,然后便开门见山地问了:“小王啊,好久没见到你了,工作怎么样啊?。”
“实不相瞒,吴市长,我正是为工作的事才来找您的。”我也毫不避讳,将这半年来的窝囊情形一一说来,包括办公室里两位主任吵嘴我当和事佬反遭群起而攻之,包括庄主任前热后冷判若两人,包括某位领导的公子后来者居上等等,学崔永元老兄来了个实话实说,但是唯独将庄主任辣手摧花搞女记者的行径给贪污了,因为我觉得这种腌臜事是不应该摆到桌面上的,尤其是本次汇报的对象还是一位女领导。倒了半天苦水之后,我哭丧着脸说:“照目前的状态,我觉得我在事务局干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局领导和顶头上司把我当成了皮球踢来踢去,刚提拔起来的副主任新官上任趾高气扬对我缺乏应有的尊重指名道姓喊来呼去。属于我的空间已经变得越来越小,一种沉重的压抑感终日笼罩在我头上,真正苦不堪言。”
听着我絮絮叨叨的诉说,吴副市长皱起了眉头:“王良,你到事务局已经几年了?”
“大约三年半了吧。”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那么我问你,三年半的时间里你跟你们殷局长谈过几次心?”
我仔细想来,三年半的时间里我与殷局长的交流,除了材料便是文件,牵扯到个人的问题到目前为止好象还从未涉及过。
“那么我再问你,三年半的时间里,你到你们局长家里去过几次?”
说实在的,除了那次局长的女儿出嫁,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前去帮忙外,我还从来没有单独到局长家里去过一次。
“这就对了。”看我惶惶惑惑的样子,吴副市长松开眉头,笑了:“古人早就说过,叫做‘功夫在诗外’。在机关里干,要想进步,仅靠闷着头干工作是不够的。王良,三年半时间足够让一个新人变成老狐狸了,只不过你还没有开窍罢了。”
便想起那个踩着我鼻子爬到我头顶上去的沙副主任平日的所作所为。同样是跟着局长出发,人家可以不顾领导公子的身份低眉顺眼地为殷局长倒洗脚水,而我却置若罔闻视而不见;同样是在办公室干秘书,人家主动地承担了庄主任屋里的卫生清理工作,而我只知道把我们自己的办公室擦个窗明几净;逢年过节他都会到领导家里走走访访,而我却只知道沉浸在一种孤家寡人的自我悲凉中难以自拔,见不得人家的其乐融融欢天喜地;人家会在庄主任值班的时候不远五、六公里跑来陪着打扑克解闷忍燥,而我却只是挑灯夜战陷入到材料堆里“寻章摘句老雕虫”,全然不知“晓月当帘挂玉弓”……
伴随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我额头上渗出了一抹热汗。
“开窍了吧?”吴副市长抱起胳膊,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知道原因在我自己。”我说,“但是,既成事实已经造成,恐怕再也难以改变他们对我的印象了。不怕您见笑,有句老话话糙理不俗,叫做‘放屁臭了罐子’,我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那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换个环境,换个单位。”我试探地说,“到了新的地方,我想我会从头再来,将过去的种种难堪当做教训,也许会有一些作为的。”
“有这个想法固然很好。但是我也告诉你,矫枉过正往往也是一种畸形。适当保留一些学生味儿,保留一种清高和傲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吴副市长说,“这样吧,我再考虑一下,一个星期内估计会有结果的。”
告辞吴副市长的时候,我发现她身后上方的墙壁上,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副书法,是启功老人家的大作,内容是四个字:“静水深流”。
3
一个星期过后,那个阴沉沉的早上,殷局长破天荒地没有通过庄主任便直接把我喊到他的办公室。在一种奇怪的热情和嘘寒问暖之后,殷局长道出了真章:“王良,这些年你也出了不少的力,干了不少的活,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因为职位所限,所以没能立即解决你的职务问题,希望你能理解。”
我一脸真诚地说,我能理解领导的苦心,更理解领导的不易。僧多粥少的现状是明摆着的,再说我表现得也不是很成熟,在思路上、在言行上与其他同志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我还需要认真查找自身存在的不足,认真向其他同志学习,扬长补短,争取在思想和工作上有更大的进步。
“好了,好了,王良。”殷局长看我一反常态地开始油嘴滑舌,将脸别到了一边:“找你来是告诉你,昨天市政府办公室那边来人了,来考察你。”
“考察我?”我心下一阵激动。
“市政府办公室缺秘书,点名要你王良。”殷局长正过脸来盯着我的眼睛,“昨天下午政府办的潘主任过来了解你的情况,看得出潘主任是有备而来,他对你的情况了解得挺详细的。考虑到年轻人的前途,我尽力地推荐了你,我一直认为你是块儿好材料。”
“谢谢殷局长您了。”我站起身来。
“才高者不可久居人之下。要是真能过去,王良,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殷局长语重心长地说,“政府办是个大衙门,要学会观察,遇事要多动脑子。”
这是我到事务局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殷局长这样推心置腹的教诲。
我知道,关键时候吴副市长已经开始发挥她的作用了,一条崭新的路正在我的面前展开。
4
调令在小雪那天下午正式过来,明天我便要去政府办报到了。在将我的私人物品装满一个纸箱之后,一阵霰雪飘飘摇摇地洒了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小冰珠。这天晚上,办公室的同事们热情异常地在画廊大酒店设局为我饯行。席间大家和气一团,觥筹交错,谀词如潮,高潮迭起,其情其形不必细述。更为难得的是,办公室的两位主任也在应酬完公务后急匆匆前来赶场。
庄主任在被让到主陪位置坐定后,高高地举起酒杯号召大家为我祝贺,他说:“我早就说过,王良这小子最有出息。你看人家平常不急不燥,不争不抢,稳稳当当,关键时候还是能够办大事的。各位,市府办为什么不挑别人,专门要王良?这说明王良他有能力,有才能。”
“主要还是主任培养,大家帮助的结果。”几杯酒下肚后,我感觉有些头晕了,但是我知道今天晚上这场酒的主题。这场散伙酒虽然不是什么鸿门宴,但是我也没有必要水仙不开花装些什么大头蒜。临秋末晚了,我要给大家留下一个谦虚谨慎的良好印象,一来让大家心里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二来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还要用到这档子哥们儿。这种时候我要是牛皮哄哄地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估计第二天一大早便会有一大摞子小报告打到市府办去,“出师未捷身先死”,我人还没到市府办,小报告便已先行替我报了到,那么我肯定又死定了。
“庄主任说的极是。”新上任的沙副主任接过话头,话里话外不无酸味,“人家王良是正宗大学本科毕业,目光深邃而长远,是志在千里啊。事务局这个庙太小了,是留不住金身罗汉的,事务局这汪水太浅了,是养不住蛟龙的,大家说是不是?。”
一家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我心里有火却不便当面发出来,便端起酒杯直奔沙副主任而去:“能够被市府办选中,说实在的我也没有想到。沙主任你看,我一个庄户孩子,没有什么人朝中为官,也没有什么人时时耳提面命啥事该作啥事不该作,整日里只知道码字爬格子,根本就没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纯傻逼一个。这次有幸被市府办挑中,基本上就象牛顿被苹果砸中了脑袋从而发现了万有引力,纯粹是运气在作祟,入不得主任您的法眼哪,哈哈哈!”
“对呀,王良的运气好没办法。”边上一位同事帮腔道。
“共产党员是半头砖,那里需要那里搬。王良到市府办也是工作需要嘛!”同事大刘也插嘴道。
“再说了,到了市府办,人生地不熟的,就凭我这点儿水平,混出来混不出来还是个未知数,是福还是祸也就难说了。想想在事务局,大家都拿我当兄弟一般看待,大家一起其乐融融,多好啊!”我半真半假地端起酒杯,“感谢三年来大家对我的厚爱和帮助,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一饮而尽。沙副主任也无可奈何地跟随大家举起了酒杯。但是我看到,他仅仅是舔了一下杯子,几乎所有的酒水都被他顺手倒在了地上。
5
酒宴散时已是华灯盛开的光景了。大家热情地握别,然后各自想办法回家。我的单身宿舍还没有搬出事务局,正想踩着满地的雪糁子走回去,庄主任却把我喊住,说是正好顺路,车子可以一并把我捎过去。
路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了。车轮沙沙的行进声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