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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果然信了,摇摇头道:“你们年轻人哪,都是没深没浅的。上过药了吗?”
“没事的,皮外伤,几天就好。”我故作轻松,其实刚刚结痂的伤口麻麻还在痛。一个抓救命稻草的人力气有多大,可想而知。
电梯在12楼停住,保健病房区。主任敲了6号病室的门,一个有着圆溜溜眼睛的年轻姑娘开了门。
“市长在吗?”庄主任温和地问道。
“您是?”姑娘一口地道的海城本地口音,她半掩着门疑惑地看着我们。
“事务局的,我姓庄。”
“哦,请进吧。”姑娘拉开门放我们进去,眼前却是一间会客室。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其中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几个护士。见我们进来,他们都起身让座。庄主任好象跟他们很熟,打过招呼后便坐下跟他们聊了起来。年轻姑娘走入到边上的一扇门中,估计里面便住着庄主任来看望的病人了。
从他们忧心忡忡的谈话中,我知道了里面住的正是吴副市长。吴副市长的肺部有点儿感染,咳嗽得很厉害。在猜测病因时大家纷纷说道吴副市长一定是累病的,是积劳成疾。现下正是各类工程施工的黄金季节,吴副市长马不停蹄地转战在各个工地,指挥施工,现场办公,早出晚归,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秣马厉兵,反正都是领导也太不注意身体了之类的话。我听了直想发笑,但好象又没有我插嘴的份儿,只有站在一边发愣。见几个医生一个个都口若悬河,从医学角度深刻分析吴市长的病因、病征和病理,然后又较为详尽地跟大家罗列治疗方案,深入浅出,头头是道,如数家珍。这才明白为什么急诊室的医生和护士都不见了,原来一见吴副市长大驾光临,一家人都靠到这里来了。
一家人正在为吴副市长的健康担忧间,那个年轻姑娘从边上的门里出来,慢声细语地说道:“事务局的,吴市长有请。”
早先来的几个人便起身告辞了。庄主任使我一个眼色,提起礼盒便往里走,我捧着花篮跟在后面。
进得门来,见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吴副市长穿着粉红色的病号服半躺着,手背上插着针管正在输液。见庄主任领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将目光定在我脸上那三道划痕上,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吴市长,听说您不舒服,我们事务局的殷局长让我们来看看您。他出发去京城了,赶不回来。”庄主任说着,举一举手中的礼盒,回头交给了那个年轻的姑娘,“一点儿补品,不成敬意。”
“谢谢你了庄主任,这么热的天大老远地跑来。我也不是什么大病,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吴副市长边说边拿眼看我,样子像是想乐又不便明着乐出来。
我不知到鲜花应该放到什么地方,就一直捧着站在一边发傻。
看吴副市长不断地在看我,庄主任也发现了我端着花发呆的样子,也噗哧一声笑了:“王良,愣着干嘛?把花放下呀!”
“放到这里吧。”吴副市长指指床头柜的一个花篮说,“把这个拿到一边去,小王,把你那花篮放到这里。”
我走过去,将花篮摆到床头柜上。吴副市长侧侧身体,将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吸了一下花香,然后抬起头来,很惊奇的样子好象刚发现我脸上的划痕:“小王,你脸上怎么啦?”
我很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是跟同学打扑克时,抢纸牌抢到了脸上,跟糊弄庄主任时说的一模一样。
“年轻人就爱闹,”吴副市长闻着鲜花,笑眯眯地说,“不过可别闹大了,闹到人人都知道了,就不好收场了,这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的,吴市长。”我说,“闹玩儿就是闹玩儿,我有数。”
“好啦,我有点累了。回去后替我谢谢你们殷局长。”吴副市长掩着嘴打个哈欠。知道这是她在下逐客令了,我们便识趣地告辞出门。
下得楼来,我跟庄主任请示道,我得到急诊室抹点药。庄主任笑了,笑得很爽朗:“我还认为你小子心眼子多,得知吴副市长病了,早早儿就一个人过来攀高枝呢,原来你他妈也是个伤病员。好啦,让你跟着也赚了个脸。还有,嘴上要有把门的,回去后不要乱说。”
“得令!”我应了一声便去了急诊室。楼上那档子医生护士都已经下来了,亮如白昼的急诊室里,一家人正在忙忙碌碌。
2
第二天上班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出门,但还是挡不住前纷纷来参观的同事。原来打扑克打到脸上的事情比打到肚皮上还有笑料。大家都想见识一下,号称帅哥一头的王良破了相以后到底是一副什么模样。尤其是财务处的大刘,正三圈、倒三圈地抚摸着鼓鼓的大肚皮,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更显得忧心忡忡:“王良,咱哥们真命苦哇!我肚皮上挂彩老婆撒泼还不打紧,你年纪轻轻的要是就这么破了相,咱哥们儿怎么去帮你骗个媳妇?”一家人遂哈哈大笑不止,露出一口口白历历或黑乎乎的大牙。我也哭笑不得――在海城市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这样一个仅有十几个人的编制,同时又没有多少屁活可干的小机关里,屁大的一点儿事儿都有可能引发一场地震。一家人上班之后,最大的工作便是闲磨牙,大到东欧发生剧变,小到家里的一盆兰花蔫了,俱在磨牙之列。不客气地讲,那个时候总感觉到好象只有我自己还在忙点儿正事,因为那时的我还很不习惯在闲磨牙中过日子,也不习惯加入战团闲论是非。那个时候,整个事务局好象只有我一个人还在一脸严肃认真状干活,而我所干的活儿也无非是在领导需要的时候写点儿材料而已。
第三天下午快下班、关于我脸上伤痕的玩闹基本平息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了。正在口若悬河讲述一个荤故事的大刘暂停讲述,将电话接了起来,然后捂着话筒挤眉弄眼、拿腔拿调地冲我道:“请问王良在吗?一个小姐找你!”
我笑着接起电话来一听,果真是一位声音脆脆的姑娘。
“是的,我是王良。您哪位?”我捂住闲出来的左耳朵,边上大刘的讲述正引发又一次的大笑。
“我姓丁,是吴市长家的保姆,那天在病房里见过的。”
“哦,是丁小姐。有什么事吗?”
“吴市长让我告诉你,下班之后你能不能来病房一趟。”
我脑子里便想起吴副市长玉体横陈双眼紧闭的模样,想起她那白皙而又不失弹性的修长的双腿,心里砰砰乱跳。偷眼瞧瞧几位同事,他们正在低着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一个个把耳朵伸得老长,好象很无意,实则都在侧耳倾听。
“好的,好的,知道了。”我随口应到。
“记住,一个人来哦。” 小丁嘱咐道。
3
傍晚时分从西北方向吹来了一股强劲的凉风,天气预报说一场好雨即将来临。我骑上自行车来到医院附近的那家“伊美兰”鲜花店。花娘为我搭配了一束由百合、康乃馨、鹤望兰以及黄灿灿的雏菊束成的鲜花。
保健病房6号病室。我轻轻地敲门,开门的还是那位眼睛圆圆的姑娘。现在我知道了她姓丁,是吴副市长家的保姆。0
当作临时客厅的外间里并没有其他前来探望的人,不知道是吴副市长特意安排闭门谢客,还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将探望者拒之门外。小丁笑眯眯地迎我入内,然后轻巧地进入内室,一会儿之后出来笑道:“吴市长让您进去,我出去买个西瓜。”
捧着鲜花我走进内室。朦胧的灯光下,吴副市长斜倚在病床上。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粉红色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的也不是电视上、大会上常见的那种一本正经的职业装,一件黑色的开口较低的蕾丝边乔其纱短袖衫,衬一袭水红色薄裙,一种贵妇人慵懒的居家打扮。
“请坐吧。”她抬手指指床前的沙发,一段白白的手臂在灯光下笼起一层虚光,看上去好似很不真切的一种白。
我将花束放到茶几上,拘谨地在她面前坐下:“吴市长,您找我来……”
“王良,找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当面向你说声谢谢。”
“吴市长,您见外了。救人的事,换谁都会这么做的。”
“话是这么说,但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吴市长动动身子,换个姿势,慢慢说道:“我感谢你的不仅仅是你救了我,更因为你没有将这件事情扩散出去。”
“我能扩散出去吗?”我说,“当时我见您拚命挣扎但是就是不呼救,心里就很疑惑。但当我认出您来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您为什么不出声了。”
“是啊,那个时候我还有一点儿意识。要是我大声呼救,救生员把我救上去,肯定会惊动很多人。那样的话,民间就会有很多版本的猜测了,这样影响很不好。”
吴市长告诉我,那个周末的傍晚她从芙蓉大街拓宽施工现场回来,感觉上周身如同散了架似的。吃了点儿饭之后,想起很久没有游泳了,便悄悄地去了海城娱乐中心。没曾想刚游到深水区,两条腿却突然同时抽筋,便想紧着扑通两下游回岸上去,可是腿却不听使唤了,连呛了几口水便昏了过去。至于后来我如何游过去救她上来,又如何给她做人工呼吸,微弱的意识中仅剩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却恍若隔世,记不真切了。
“王良,算是你救了我一命,我记下了。”吴副市长从床上起身,到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一股清雅的香气随之而来。
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香气。几年前在大学里跟女同学同桌时,闻到的多是香皂和廉价化妆品的那种单薄的香气,毕业参加工作后,办公室里一色的男性,除了酒气冲天便是烟雾缭绕,甚至还有一种因多日不洗澡造成的臭烘烘的体臭。这种香气应该是一种名贵的香水混合成熟女人的体香而成的味道,很高雅,也挺让人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我当时是贪婪地闪动鼻翼,狠狠地吸了几口的。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来自法国的名贵香水有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叫做Chanel No。5,国人叫她香奈儿5号,是玛丽莲。梦露等一干国际巨星的最爱。这种香水中混合了格拉斯橙花、乙醛、香水树花、五月玫瑰、麦索尔檀木香、波旁香根草等一大批香料、香精,构成了持久而又清爽自然的前味、中味和后味,既能充分体现出女性的高雅,更能体现出女人成熟的性感。这种来自异域的香水价格不菲,100ml就要花去1000多元。
香气氤氲中吴副市长侧过身来,笑眯眯地问道:“王良,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四。”我老实回答。
“谈没谈女朋友?”
“上大学的时候倒是跟一个女同学挺要好的,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女朋友。毕业后她回了老家庆城,我则回了海城,我们分配不到一块儿。”我一副毫无心计的样子回答道。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把你那位女同学调到海城来?”吴副市长说。
我明白吴副市长的意思,她大概想做一些什么来报答救命之恩了。对于一个掌控着745万人口的副市长来说,调动一个人,安排一份轻松而又体面的工作,应该不算件难事。海城各个部委办局的头头们还说不定正眼巴巴地时刻准备着腾出本单位最好的岗位来为市长大人聊尽犬马之劳呢。
“我试试看吧。明天我就打电话过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过来。”想到能与小云再次朝夕相处的机会有来了,我禁不住有些激动。
“感情的事应该慎重啊,王良。”吴副市长挺挺身子,丰满的胸部起伏着,“一个人幸福与否,婚姻、感情往往是决定性的因素。能与一个心仪已久的人走到一起,这是人生最大的福分了。”
4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典出《汉书》的这段关于孝武李夫人的描写曾经让天下无数男人想入非非,口水长流一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倾国倾城便成了绝佳女子的代名词了。就连住在大观园里对女子有着独特视角的“混世魔王”贾宝玉也曾引用过这个典故。这个性情中人一见到婷婷玉立的林黛玉便色眼发直,手脚乱抖,口角流涎,嘴里还不停地嘟哝着《西厢记》里的淫词儿:“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我倾国倾城貌……”,一幅色狼嘴脸毕现。
可能是受曹雪芹的毒害太深了,我曾经在无数个花梦里设计过林黛玉的形象,却总是将其想象为一个终日锁着眉头,老是一副病恹恹养不活的模样。很不理解贾宝玉这家伙放着一个肥肥美美、国色天香的薛宝钗他不感兴趣,却偏偏对一个病秧子丫头来了感觉,简直是在有病的基础上更加有病。后来才知道,原来人家的缘份早就天定了,是雷打不散的,绛珠草林黛玉来到青梗石贾宝玉身边是为了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