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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沛点了曼特宁,乔可南点了水果茶,苏沛依旧是那副温婉干净的样子,他头发削薄了些,戴了一副黑色的粗框眼镜,整体打扮很有读书人的文雅气息。
一开始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两人简单聊了各自的概况,饮料端上桌,乔可南喝了一口,好在味道不坏,苏沛似乎也挺满意,露出了和缓的笑意:「对了,我要出书了。」
「真的?」乔可南听了,眼睛一亮。「太好了!恭喜你啊,你一直以来不是很想出书吗……」
看着乔可南真心恭贺的样子,苏沛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心情瞬间明朗起来。「你记得啊……」
「当然。」呃,话这么一说,气氛就好像不大对了。乔可南摸了摸鼻子,喝了几口茶。「书出了我会记得买一本。」标准台词。
「别,我送你就行。」标准回答。
怎么送?两人沉默了会,谁都很有默契地没把这话题延续,苏沛大概是有话憋很久了,直到整杯咖啡见底,他才抚着空杯幽幽道:「那时……我很抱歉。」
那时?哪时?乔可南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浮现那首很经典的英文歌: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it』s too late~哦喔喔~
怎感觉他到这把年纪一直在被人道歉?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苏沛:「我只顾着自己,完全没考量你的感受,我一定给你造成了很大伤害……」说着,他居然哭了。
靠杯。乔可南顿时尴尬得无以复加,苏沛过往虽有一点娘气,本质上挺坚强的,如今摘了眼镜,说哭就哭。乔可南措手不及,左右张望,所幸这时段咖啡店基本没啥客人,他心想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我也很想哭啊……
总之,先哭就赢了。乔可南只好递卫生纸,拍了拍人家的肩,「没事了没事了,我很好、你很好……」唉!
男人哭吧不是罪,好不容易苏沛情绪稳定下来,乔可南松了口气。
苏沛似乎也很不好意思,一时无话,乔可南取了帐单。「呃……我们走吧。」
苏沛:「嗯。」
05。还业
两人走出咖啡店,苏沛眼角仍是红的,他勉力朝乔可南一笑:「能再遇到你,真好。」
乔可南:「哦。」
苏沛看着乔可南平淡的反应,笑容渐渐变得苦涩。「不过对你来说,遇到我应该觉得很倒霉。」
「并没有……」
「没关系,我知道。」交往过三年,曾经是彼此最亲密的人,苏沛太清楚乔可南对待人的方式,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决计是全心全意,半点不出神,眼下却显然把他当作陌生人,言语上滴水不漏,不给人丝毫缅怀过往的机会,甚至到两人要告别了,也没询问他联系方法。
大概连非死不可的按「赞」都不大愿意吧。
苏沛没有埋怨的意思,这几年他自觉始终欠这人一个妥当说法,可直到实际出口,才意识到那有多苍白。硬塞的抱歉就像把自家垃圾往人家门口倾倒,爽到我甘苦到你,何必?
「谢谢你,我走了。」
「嗯。」乔可南没说要与他同行——即便他们或许都要搭捷运。他看着苏沛仍旧纤瘦的背影,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彷佛化成一团雾,被夜风一吹就散。
包含那些一度很美好的记忆,它们都远了,从他的生命中淡出,领了便当离去。
他曾经真的真的很喜欢那个人,喜欢到了骨子里,现在却完全想不起那是怎样的感觉了。
他思绪一时有几分茫然,处在那儿呆了一会,正转身,就看见街角的花圃边,坐着一个男人。
陆洐之。
乔可南嘴张大,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忍住揉眼冲动(也太老梗),再三确定那不是霓虹灯塑造的幻影,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陆洐之沉黑的眸睇着他,似乎沉浸在某种激越的情绪里,没说话。
来了多久?看到他和苏沛了?乔可南低头一睐,看见满地的烟屁股,很好,这下啥都不必问了,答案显而易见。
陆洐之烟瘾可大可小,取决于他烦心程度。乔可南有时会想,自己倘若真与这人在一起,得记得先买几份防癌险。
「你别丑化市容。」乔可南从口袋里掏出面纸,把地上的烟蒂一个个捡起来,包在里头塞给陆洐之,指指不远处的垃圾桶。「去,去丢掉。」
陆洐之表情幽暗难喻,但仍乖乖接过了,连同嘴里那半根烟扔进垃圾桶里,走了回来。
「你来接我的吧?走了。」乔可南很自动地走向他那台奥迪,陆洐之开了锁,两人各自上车。
一到密闭空间,乔可南更加清晰地嗅闻到男人身上浓重的烟味。他掐住鼻子,还不及抱怨,陆洐之便又快又狠地吻了下来,青年手指戳到鼻头,疼得张嘴,男人的舌头一下子侵入,乔可南试图挣扎:「你……你嘴好臭!」
他抱怨,陆洐之没理,简直是不要命地吻。
乔可南最终被吻到只能哈啊哈啊地努力汲取氧气,他索性软下身子,任由男人恣意侵占。
陆洐之意识到他的不抵抗,悚然一醒,他抽开身,迎上青年一双眼目,饱含不满地瞪视过来。
男人吓到了,他心里一颤一颤地疼,抱住乔可南,低首埋在他颈脖里。「别这样……」
他低喃,语调很苦。
乔可南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想到底谁才别这样?
他没有把陆洐之推开,也没伸手回抱,两人分明很贴近,却像各自处在不同空间里,这是陆洐之最害怕的。他不后悔自己放弃了曾有的追求,一开始希冀的不过是这样,可他本质上是个贪婪的人,他要乔可南的亲近,更想要他的心……
他改了,真的改了,他可以不要青年的全部,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让他觉得人生有盼头,而非一场自作多情的空梦,这样就够了。
剩下的问题,通通由他一肩担负,把路铺平。
但是,他需要青年给他信心。
给他信心,跨越一切,相信两人可以重新靠近。
陆洐之抱了他很久、很久,乔可南都没有反应,直到男人绝望得快死了,乔可南终于吁出口气,伸出手,拍了拍陆洐之的肩。
一如他刚才在咖啡店里对苏沛做的那样……又不太一样,多了一点儿缱绻的温柔。
真的是一点点,可陆洐之感知到了。
他心绪平稳下来,松开箝制,把窗户打开,按下空调,让车子里的烟味消散。
「……对不起。」他忽道。
这不讲还好,一讲,乔可南就怒了。「你们一个个都在甩了我一巴掌后对我说对不起,我到底凭什么要接受?」
乔可南愿意抱怨,那是好事,至少他把你当自己人。陆洐之勾了勾唇,改口道:「我爱你。」
乔可南瞬时噎着。靠,居然来三字妖言?
但他确实没再说什么话了。
他无法否认,这三个字,多少……敲动了他。
因为陆洐之这样的性格,对不起、我爱你,都不是属于他字典里附属的词汇。
那是之后更出来的,新的版本。
乔可南吐了口气。「我在KTV外偶然遇到他的。」他说。「我们很久没见,他找我聊聊,就是这样,我没别的感觉,连他有没非死不可都没问。」
男人沉默很久,终于应了一声。「嗯。」
陆洐之会紧张苏沛,不是没道理的。
除他以外,乔可南这辈子动过心的人,就只有苏沛。他和那人的立场太类似,乔可南愿意给自己机会,代表另个人和自己同样拥有,陆洐之一听到电话里那个名字,整个人都慌了,不管不顾地开车追来,他运气好,当真发现了人。
他坐的位置大略可以看到两人互动,于是越看越心乱。苏沛完全是乔可南喜好的类型:清秀、温文,充满一股柔和气质。
陆洐之为按捺住一把火烧了该店的冲动,只得让烟一根接一根,平复烦躁,那个人居然哭了?什么烂招……呃,他好像也用过。
看乔可南拍他肩膀,温柔安慰,陆洐之更是嫉妒的挠心,当初他可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甚至亮出戒指,说他已婚……陆洐之看着、想着,胸腔便一阵猛烈的疼,他被烟呛到喉咙,咳了出来,那闷闷的感觉,令他眼眶隐隐有点儿发酸。
他捻熄烟,按着手腕上的佛珠,心道:不,祢不能这样。
好在神佛像是听见了他的祈祷,两人亲腻的举动就此为止,他们走出了店,可由他这个角度,看见的是乔可南貌似依依不舍的背影,陆洐之连出声都做不到,他很害怕,乔可南会追上去……
终于,乔可南收回目光,转过了头来。
然后,发现了他。
在他迎向自己的那一刹,陆洐之几乎要为神佛的慈悲下跪了。
有时候午夜梦回,陆洐之也会怀疑自己为何非要这人不可,好像某种命数,他从前不信这个,而在信仰佛法以后,反倒觉得很多事,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
就像很多年前的圣诞节里,那人温柔地伸出手,给他递来药片,令他感受到了热与暖,便立定了他之后动心动情的基础,为这人卸下武装,软化一片冷硬心房。
如同师父所言,他此生执迷过甚,如今彻底没了对事业的追求,仅剩那人的温度是他唯一依归——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那是他的劫,必须要渡了,才能突破迷障,看清自己真正的需求。
为此疼痛受伤的青年,成了他的业。
是以,他来还了。
直到还透为止。
心甘,情愿。
06。把爱找回来
乔可南回到了家。
他身上满是在KTV沾到的酒味,以及陆洐之身上的烟味,他进浴室洗澡,扭开水、抹肥皂,一边抹一边忍不住想:苏沛跟那个人,究竟本质上有何不同?
他们同样是他曾悉心相待的人,却都做了让他很痛的事,可是对于苏沛,他是真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了,不仅没留恋,就连埋怨也无。
像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外头门铃响了,乔可南一愣:这时间会是谁?
他洗头洗了一半,门铃还在持续。干,最好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
乔可南匆忙把肥皂泡冲掉,抓了件浴袍套上,他冲出去按下对讲机,「喂?哪位?」
陆洐之:「我忘了东西。」
「蛤?」乔可南一头雾水(事实上的确一头是水),他又没请陆洐之进来过,应该是「你忘了东西」之类的才正确吧。
不过想了想,乔可南还是开了门。
他猜陆洐之有话要说,而自己这副模样决计是无法到楼下听讲的。
等陆洐之上楼期间,乔可南拿了毛巾擦拭头上水珠,不一会儿门打开,陆洐之进来了,这还是两人认识至今,男人第一次进到他屋子里来。
乔可南哼哼笑。「你最好是真的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陆洐之见他一身湿漉漉,大抵也明白他刚才在干么。「你可以先去洗完。」
然后留你在我这屋子里?乔可南很想哼两声,他这儿又不是样品屋,但看陆洐之真的很想参观的表情……算了。
「好,我先去洗。」
乔可南搁下他回到浴室,重新把水扭开,赫然想到自己对陆洐之的态度,和对其他人大大不同。换做别人,他绝对无法把人就这样搁着,自己做自己的事,更遑论言语那般不客气。
他不得不承认,陆洐之委实得到了他一部分的信任。
洗好澡走出浴室,陆洐之等在客厅里,他很自然而然地接过乔可南手里的毛巾,给他擦头发,这种被人悉心服侍的感觉无论如何就是好,陆洐之看着他那副很享受的样子,沉吟着开口:「你有间空房间……」
「哦。」那是以前苏沛的工作室,大小、采光,各方条件都很好,苏沛走了就空下来了。
「你没想过找人分租?」
「怎么找?」乔可南好气又好笑地抬眸,瞥他一眼。「找男的还找女的?」
陆洐之:「……」
乔可南不是没想过,问题他是同志,找女的虽好一些,但各种问题还是避免不了,EX:女生交了男友要怎办?想了想,索性空置,他不富有,却还不至于非赚这笔麻烦钱不可。
陆洐之看着他,好像在说自己就是那个适当人选。
乔可南懒得理他的司马昭之心,只问:「你到底忘了什么东西?」
「这个。」陆洐之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红色的Marlboro。「替我处理它。」
乔可南:「?」
「我要戒烟了。」
乔可南瞠大了眼。
陆洐之是百分之一千的烟枪,他可以一天不喝水,却不能一小时不抽烟。
乔可南看着他递来的那半包烟,心里很震荡,他瞅着陆洐之,对方的眼神很坚决,不似在说笑。
也对,这男人根本不懂玩笑的。
乔可南:「这是在那句『对不起』后的补偿?」
陆洐之没回答,但答案应该是了。
「你吸多少年了?」他问。
陆洐之想了想。「二十五年。」
「哗,有够不良。」
陆洐之笑了声。「那时想抽得不得了,还捡老师抽过的烟屁股;或帮人跑腿,跑到腿都快断了,才得半根……」
他太需要一个发泄苦闷的渠道了,尼古丁是帮助他镇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