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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嘛?很平常的一个人。如果你想听,我可以给你讲讲我和他的故事……”林湄的眼神好像一下子望向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从他们相识一直讲到成文斌出国,林湄停住了,轻轻地摇晃着手里的杯子,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荡起了小小的漩涡,好像要把那些过往全都摇匀了,摇散了,再一饮而尽。这是她第一次跟别人讲自己的故事,却讲得很细,好像等了好几百年才遇到一个听众。她在讲给别人听,或许根本就是在讲给自己听。对于林湄的经历,彭堃不免唏嘘起来,一时间,他还无法把刚刚听到的故事和印象中的那个美好的女人统一起来。于是,他只好叹了一口气,拿起杯子,向林湄示意:“时间差不多了,喝了酒,我陪你去医院吧。”林湄点头,将酒一饮而尽。
饭店离医院并不远,他们就走着去了医院。彭堃在路边的小超市给小健买了些零食和玩具,林湄就走在他的身畔。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走着,好像他们早已这样走过好多次了。
显然,小健快痊愈了,脸色很好,对医院的生活也已经习惯,只是见了陌生人,还有些拘束。林湄让他喊“彭伯伯”,他就小声地叫了。这时,周医生走过来,笑着告诉林湄:“下周就可以结帐出院了,恭喜你。”林湄也笑着道了谢。
从医院回到酒店,彭堃开始收拾行装。林湄也想帮着做点什么。
“男人出门很随意的,没什么东西。你还是坐吧。”
林湄就坐在一边看。彭堃的身材并不十分高大,却给人一种很结实、很有力量的感觉,他的肩膀很宽,穿上西服便给人一种气宇轩昂的印象。林湄觉得他低头拿东西的样子非常舒服,非常从容,就好像她已经这样子看他好多次了。
收拾好了,彭堃把一张信用卡放在林湄的手心:“拿着,用钱的话就划卡。密码是987789。”
林湄接过卡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只淡淡地一句:“那就不谢了,因为我没想好怎么谢。”
彭堃听了这话,好象想起什么,抬起手摸了一下鼻子,然后歪着头看了林湄一眼:“你应该抱拳拱手说‘大恩不言谢’,这才是武侠小说的风格。”说着他就真的一拱手。
林湄让他逗笑了。
“我回C市等你。这几天你要多吃点,千万别省什么钱,你要是继续饿下去,将来开不了工,我有大损失了。”彭堃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时服务生进来帮忙提行李,林湄就目送着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又过了三天,林湄带着病愈的儿子回到了C市。
时令正是初冬,天气并不冷,路边柳树的叶子依然翠绿。林湄已经上了班。报社没什么大的采访任务,她就趁着有空去保险公司办理赔的事情。也许是因为记者这一特殊身份的关系,理赔的过程特别顺利。拿到的两万元钱,一半还了亲戚,一半准备去还高其昌。其时,高其昌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审稿。见林湄进来,直接把钱放在自己面前,就知道林湄是还钱的她不想欠他的人情。“这个倔强的女人!”高其昌心里不满,嘴里却什么都没说,只淡淡地看了林湄一眼,问:“孩子病好了吧?那就好。”说着把钱随手放进抽屉。这倒让林湄有一种意外的轻松。临去北京前,在总编室里上演的那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刚才进屋时她还在设想该如何摆脱两人见面后的尴尬!其实她不知道,高其昌自有他的想法,那件事情提示着他不该对林湄抱有太多的幻想,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是同类人,也许疏远一下更好些。于是乎,他拿定主意,收起自己的热情,像对待普通同事一样对待林湄。这一段日子以来,他和经济部的丁薇薇已经走得很近了。丁薇薇虽然没有才华,虽然说话经常不经过大脑,虽然生得不精致,可是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女人的感受。而且,她的作风简单而大胆,想要什么她直来直去,该投入的时候,她从不犹豫。她就像高其昌手边的一只纸杯子,需要的时候伸手就拿得到,不需要的时候抬手就可以打发掉。而林湄则像一层烟霭,美得迷茫,伸出手去什么也捞不到,可又在你眼前飘呀飘的,诱惑着你的眼神。他已经五十几岁了,要捉住快乐的尾巴,更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人生是多么的短暂!
林湄此刻正因为彭堃的资助犯难呢。回来后,她和彭堃只照了一面,信用卡先行交还,她刚要说那些还钱和感谢的话,就被一个外地客商打断了。随后,再找彭堃,他已去了广州。
这些日子以来,林湄实在是烦恼,闭上眼睛就会觉得彭堃在自己的身边,一种说不出的温暖的感觉将她笼罩起来。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稔,让她想往,她甚至觉得身体的某些细胞已经在悄悄地呼喊彭堃的名字。这算什么呢?她恨自己:人家只是热心助人,并没有特别的暗示,你倒不知深浅起来。况且,对方比自己大了十几岁,又是有家室的大老板,怎么可能走在一起呢?还是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这样想着,林湄甩甩头,希望这些烦恼真的就此甩掉了。
成文斌再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林湄把小健的事跟他说了。电话那边惊叫叹气之余,也有很多的埋怨。成文斌又问林湄家用的钱还够不够,前两天又寄过钱来,想是这几天就该到了。他又叫林湄别太仔细,他那边钱还好赚,也不累。林湄便说,今后不要总寄钱了,欠同学的债也该还了,家里有需要的话再商量。
放下电话,林湄忽然发觉,他们两个的谈话根本没有夫妻的热情,倒像是商量公事的同事了。而她,自他走后,竟很少梦见过他。他们的婚姻就只剩了个架子,摆在那儿。每每长夜漫漫,她独自坐在电脑前,听着键盘咔嗒咔嗒的声响,觉得自己的心房异常地空虚,彭堃的影子偶尔会出现在文字的背后,成为一个虚幻的背景。窗外的月亮也变得不真实起来,好像包着一层保鲜膜,模模糊糊的,还鼓着泡,让她不敢确定究竟是天上的还是水里的。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无聊,于是,林湄去了刘云婧的公司,想着也许跟朋友聊聊,会好一些,至少会觉得充实一些。刘云婧也正无所适事,见林湄走进店里,大乐:“说曹操,曹操到。我正想给你打电话,问问你理赔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偏巧你就来了,太好了,咱们有好些天没在一起聊了。快说说,办得如何?”
林湄坐在电脑桌前,点头答道:“很顺利,而且钱都还完了。你知道,我最不愿意欠别人钱了。”
“你可真有效率。对了,后来,另一部分钱从哪里借的?”
“还有哪里?高其昌。”林湄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咬牙切齿的。
“他没为难你吗?”刘云婧担心地问。
“还说呢,差一点……唉,一提这事我就闹心。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有时候奸诈,有时候又大度,有时候他会害你,有时又会帮你。我真搞不懂。”林湄摇头。
“他嘛,其实很好理解,他需要你就会帮你,不需要你,帮你做什么?我会看相的,一看他那双闪着邪气的眼睛就知道。”
“唉,有时候,我真不喜欢新闻界这个圈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着太强的随意性,真担心把握不住自己。可是又必须在这圈子里晃,没办法。”
“我觉得你们的关系也挺有意思的。你不喜欢他,帮他写稿子却精益求精;他呢,为了你也算是不辞辛劳。那次你咳嗽病犯了,在家打针,他几乎每天都去你家报到,又是花,又是果篮,围前围后的,殷勤得很。我都有点坐立不安了。谁都看得出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刘云婧笑道。
“我先声明一下,我认真写稿子,可不是为他,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至于生病那次,他那么对我,让我浑身不舒服。我记得你还对他说,‘高总编真是好人,幸好成文斌不在家,否则非误会不可。我替他谢谢你了。’他呢,好像是这么回答的,‘哪里,哪里,林湄是我的得力助手,她的身体不好起来,我的书就出不成了。应该、应该。’”林湄想着当时的情景,模仿着。
刘云婧歪着鼻子说:“这家伙没安好心,我早就叮嘱过你,要千万小心。他天生的一副好色相。他的绯闻可不少哟!”
林湄便扬起眉毛反问道:“你太低估了我的智商吧?”
“这样的男人,仗着自己有点名气,有点才气,就把自己当成了唐伯虎,也不上秤盘称一称?别说你,就是我离一百次婚,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刘云婧摸着鼻尖说。
“我比你更清楚他的为人,不过他还不是坏人,所以只要不突破我的底线,我就会忍耐。实际上,我们在一起就是互惠互利,符合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林湄叹了口气,“其实,我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走。对了,陈英涛再婚了吧?你又遇见他了么?”
“不知道!提他干什么?忘恩负义的男人。倒是你,成文斌什么时候回来?”
“小健奶奶说,前几天他来了电话,只说在中国餐厅里面洗盘子,不累,每个月有八百美元呢。”林湄的眼神又望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连她皱眉的表情都十分清晰。
刘云婧对她的处境是十分理解的,现如今,女人要在社会谋一个好位置,通常要比男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当然,如果你有一个显赫的社会背景,那是另当别论的。想到这里,林湄站起来走到门口,注视着墙上的填注着刘云婧名字的工商营业执照,问道:“云婧,你的公司规模又该扩大了吧,你一个人应付得来么?”
“进货、销货是没什么的,厂家定期配送,有营业员就足够了。就是年终岁尾时的结帐和联系新客户费些神,好在都已经做熟了。实在应付不过来,我父母都会来帮我。他们是见不得我吃苦的。其实,我比你幸福多了,你做的事情,谁也帮不了。”刘云婧叹息道。
“我也是无所谓,都已经习惯。对了,你没打算再婚吧吗?”林湄又想起了女友离婚已经快一年了。
“婚是一定会再结的,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对象。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所以眼睛一定得擦得雪亮才行,再碰上陈英涛那种男人,我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不会的。那种人毕竟是少数。”
“少数,你把眼睛瞪大,看看周围吧,那种男人随处可见。”刘云婧恨恨不平,那段失败的婚姻像一段紧箍咒,把刘云婧的神经勒得紧紧的,无法快速从魔咒的威力中退出来。亲友们为她介绍了几个年貌相当的对象,可是一见了面,那些带有探测性的询问不免仍让她心有余悸。几次相亲之后,她婉拒了类似的介绍过程,决意顺其自然,找一个没有功利要标的实实在在的爱她的男人。
“光说我,你呢?如果成文斌像当年的刘煜一样一去不归,你怎么办?”刘云婧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林湄有些愣神,这是一个她不曾考虑过的问题:“不会吧,他的家和孩子都在这儿,他抛不下的。”
“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人也一样。你也别太实在了,你为他吃的苦,他知道吗?其实你比我们活得更累,因为,你是生活在古典和现代的夹缝里的。话又说回来,好男人真的已经绝种了,你、我未必遇得上。”刘云婧的话里带着否定一切的意味。
一句话说得林湄心里不免也黯然起来,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的未来从未像现在这样渺茫。
眼看着小健放学的时间快到了,林湄才从刘云婧的公司走了出来,一路上,心情特别郁闷。接了孩子回到家,草草地烧饭,吃饭,看着儿子做好功课,就同儿子一起睡下。
第二天,太阳一升起来,她就重新在那条刻板的路线上行走学校、报社、鹏达、婆婆的家、自己的家。她给这种周而复始的日子起了一个名字寂寞。
后来,她终于忍耐不住了,像刘云婧所预言的那样不想守着一份平淡生活下去。她开始和一些并不熟悉的男人、女人交往。他们去酒吧、咖啡吧、舞厅、歌厅和桑拿。对于林湄的变化,高其昌很欣喜,觉得她的步子迈得还是不够大,她正在从云端降落到地上。一方面他为林湄的变化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觉得变化得太突然,有些让他接受不了。这样的林湄是不是真的?
他们开始筹划第二本书,因为这次要宣传的对象是公安战线的英雄事迹,所以林湄和干警打交道的机会多了,自然也接触了一些公安战线上的新朋友。为了方便工作,她买了一部二手的手机,电话便成天地响个不停,应酬也是空前的繁荣起来。现在,刘云婧想约林湄逛一次街都很难了。林湄的那些新朋友,她也见过几个,可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能和林湄联系起来。
她问林湄:“你是怎么搞的,变得让我不敢认了。”林湄有些尴尬,但随即又一摆头:“我得让我的日子多些颜色,你不觉得我活得太灰了么?你不知道吧,我已经辞了教学的工作,从现在开始,享受我的人生。”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