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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血红时·一路硝烟(全文)-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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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祝周冷漠地一笑:“老弟妙论!” 
那大汉奔回操场,苏祝周叹口重气,他那苦脑念头,又像蛇一样在心底游动着。他自己不会带兵打仗,那山东大汉名叫路得胜,是个现代马快,捕人和行刑刽子手出身,队伍怎能办得起来?苏祝周本人长年做警官,后在军队里做政训官, 曾在江苏省保安处做过事,和江苏帮哥儿们无所谓交情,也都认识。年前11月下旬,靠那些人帮忙,从顾祝同那里办来一纸委令,称为“淮下独立团”,他是团长,路得胜是少校团附。他回原籍来抓闹50余日,凑集了这800多人,每天在打谷场上走步子,就算是练兵。自从南京沦陷,江淮一带也是司令多如牛毛,苏上校手里没有军事人才,真可谓有雄心而无劲臂了。他正在苦思到哪里去寻找军事帮手,勤务兵跑来报告: 
“帐房先生逼债捕人,圩子里百姓起哄闹事啦!” 
“他妈的!”苏祝周转身向圩里走,一面恨声地说,“我一再同他们讲,拉杆子也要先安内后攘外,他们就是不听,简直拆老子台嘛!” 
苏家圩里房屋摆得很挤,布局也很杂乱,有几家富户的瓦房大院,大多是穷人们的小院草房。苏祝周家在圩内北端,有大小10道院落,圩寨所以没有北门,那是怕一旦受到攻击,不至于一下子打进他家后院。 
这是个杂姓村,佃农占多数,也有几家酒店、饭庄、客栈和鸦片馆,那都是为阔人们和过路客服务的。 
苏家大门外竖一对旗杆,这是苏祝周父亲进士功名的标志。此时已经聚来很多人,被两个把门丁阻在门外,乱哄哄的拥挤吵骂。苏祝周翘起小胡子怪模怪样走将来,人们也就很难断定他怎样处断这场纠纷,他当官都在外头,故乡人对他根本不了解。 
有几个青年扶着一位老者来到苏家大门前。这老者须眉皆白,看样子有80多岁了,从衣着看,不过是中等农户穿戴,但一进了苏氏宗祠,他就成了“活祖宗”,因为他在全族辈份最高,也是苏家老族长。然而,这老人早年古书读得太多,名号用字太古僻,难读难记,同姓人又不敢叫他名字,所以一生等于没大号。待到他胡子变白了之后,被邻里尊称为“皓翁”,那就算他名字了。皓翁老人一见苏祝周走来,就气抖抖地骂道: 
“孽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族里人纠葛,自有族规论断,不经同族公议会评议,竟然捕捉本族的人,忘祖忘宗,这还了得!” 
“你老放心,我把事情平熄了就是。”苏祝周向老人行个军礼,然后向两个门丁摆摆手,“放大家进去!” 
人们进去了一些,大多拥立在门口。皓翁老人由青年们搬只椅子来,扶着坐下,老人用拐杖指着苏祝周说: 
“我坐在这等着,看你怎样平熄风潮。你父子俩要是不识相,同族公议会只好把你这一门革除族籍,无族籍的人就是不知礼,不知耻的人,狗日的!” 
“是,是。”苏祝周胡乱应着,走进他家大门。 
苏家前厅,正当间摆一长案,案后坐一老年汉子,脑后拖一根长辫,稀疏的胡子已然半白。他就是苏府上总管,姓王名能,一般人都叫他王二先生。案旁立两个黑衣家丁,各执一条打人皮鞭,再配上王二先生那副长袍马褂,活像是清朝的官儿在坐堂。 
被捕来的是个青年,足不着地的捆在厅柱上,仍在高声大骂:“王能!老子不欠帐,你本子上写的是混帐!” 
“东家是你伯父,难道还能赖你?”王老先生阴阳怪气地说,说话尾音拉得很长。 
“我不认这个混帐的伯父!”青年抗声地喊:“我的房产地皮就是挖开做茅厕,也绝不让给他家!” 
王能刚要喝打,厅里涌过很多人。人,打不成了。 
这被捆吊的青年名叫苏祝山,还是苏祝周的近房堂弟。他原是自耕农,念过几年私塾,五年前因父母同染时疫病故,为办丧事,地全卖给了苏祝周家,就成了同姓佃农。本年,苏祝山小两口染病百余日不能下地劳作,但秋租不减,收的粮食全纳了租谷,王二先生还说他欠租若干,逼他写张契约,把他那两间草房加一道蓠芭小院拿来抵债。苏祝山那小院紧挨着苏祝周家大宅,半年前王能就出面劝说苏祝山,把那不到30平方米的房产地皮卖给东家,说是小院放在大宅旁,有碍东家体面。苏祝山多次拒绝了这桩霸道交易,现在居然被捕来,用假帐逼他用房产地皮销债。这件事激起了公愤,先是同姓佃农群起声援,很快波及到所有穷户,把全圩闹得简直要炸了。 
苏祝周进厅来,半软半硬地说:“二先生,快把祝山放了!我现在正在拉队伍,你为这么点小事,闹得里外不安,这是拖我后腿,懂么?” 
王能仰起脸:“我跟你爹办差40余年,只能按他意思行事,你懂么?” 
苏祝周还在说服他:“二先生,你也是久经宦场的人,总该明白一些事理,官者夜行客,无处不招灾,你何苦为区区小事,叫我为难,要是把全圩子百姓都得罪了,你老自己也好受不了。” 
“我是你父亲的总管!”王能合上了眼睛。 
“把祝山放下!”苏祝周命令家丁放人。 
两个家丁扭头就走,那就算是回答。苏祝周正尴尬着,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年轻的病妇,是苏祝山的媳妇。她跑到苏祝周面前跪下哀告道: 
“大少爷,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饶了祝山吧,怎么说我们也是一笔难写两个苏字。我们两口子都得了病,没钱,没粮,活不了多久的,你能让我们在一块善终,就算你积了大德!” 
苏祝山冲他媳妇吼起来:“不要求他!你回去请几个邻居,拆房子,收拾一下还能卖20几块钱。以后,就在房基上挖个坑,明天来把我的尸首收回去,就埋在那里,不要棺材,也不要找和尚念经。收完了,你旧带上剩下的钱,远走高飞,谋生去吧。你才21岁,又没孩子,总能活下去的。可你要记住,走到哪里也不要说是姓苏的寡妇,我到阴曹地府也不姓苏了!” 
“祝山呐!”媳妇扑在丈夫身上放声大哭。 
厅里顿时乱作一团,推推挤挤,喊叫咒骂,众多人手把苏祝山放下来了。苏祝周挤过去,拿出五块大洋,哭丧着脸对苏祝山说: 
“兄弟,把这五块钱带上,回去将息身子。今天的事老头子对不住你,我向你赔情,你也要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也是一笔难写两个苏字。” 
苏祝山冷笑一声:“用不着大少爷这份慈悲,我们人穷志不穷,不收你这折寿钱。” 
“我们走。什么一笔难写两个苏字,姓苏的跟姓苏的不一样。”人们拥着祝山夫妇,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妈的!”苏祝周拔出手枪,走向王能,“我的队伍刚开张,你就在后门放火,难道你不懂得危害民国要砍头么?辛亥革命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满清余孽在乡下还敢这样为非作歹,这是逼着老子开杀戒!” 
“杀你爹去,他在后厅里等你哩!”王能冲苏祝周打个响喷涕,阴阳怪气地站起来,干笑两声,离座而去,对大少爷手枪看都没看一眼。 
“老子要开杀戒啦!”苏祝周向后厅奔去。不过,他的手枪已经收进了皮枪套。 
在苏家大宅中厅门阶上,站着一个女人。她衣着并不华丽,中等身材,方脸,面部轮廊匀称俊美,操一口云南腔吩咐家丁们:“严守三门,今天绝不许放王二先生进后厅同老太爷见面!”家丁们应令走开,她又叹息道:“这一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哎!” 
这就是苏祝周的发妻,名叫刘颖,原籍滇北彝良,比丈夫小两岁,今年刚28岁。她从未生育过,又生活在豪富之家,外表依然象个少妇。苏祝周从前面走来,她并无欢乐表示,只是淡淡地问一句:“又去同老头子吵架?” 
“不!”苏祝周站下,表情也很冷淡,“我去逼他掏钱,没钱办不起队伍。” 
刘颖问道:“你一向反对救亡运动,怎么又热心抗日了?去年在南京,你伙同翁胖子逮捕大妹,弄得多不光彩!由此你兄妹之间就成了仇敌,这家里,父党与子党内战,就够讨厌的了,再来个姑党参战,还象个啥子家嘛!” 
苏祝周向她解释:“从前是我呆板执行命令,并非我没有民族意识。参予办祝娟案子,是我上了冷欣同翁胖子的当,那两个王八蛋!” 
“冷、翁二人不是你的朋友么?” 
“今晚我同你叙叙,慢慢说给你听。” 
“你回来五十多天,今天才想到我的存在么?” 
“为了事业,大禹三过其门而不入,你应当谅解我。”苏祝周穿厅向后走去。 
“他同大禹比,好厚的脸皮!”刘颖抬脚走开。 
后厅里出来一个三十几的女人,容貌倒也端正,只是面神呆滞,好象从来就没笑过。她就是苏家老太爷的小妾,阮氏。她迎着苏祝周说:“请大少爷稍候。” 
“让姨娘叫大少爷,什么话!”苏祝周觉得刺耳、烦躁,格外厌恨他的老子,老东西死的越早越好…… 
老东西名叫苏恒昌,字永之,20岁上中了进士就到云南去做官,最后做到四品道尹,随着清王朝倒台而倒台,回原籍来了。他如今才只60多岁,身材壮得像匹骡子,暂时还死不了。此公在官场混迹20余年,刮来无数钱财,就在故乡买田置地,从江边买到淮北,占有土地7000余亩,是当地最大的地主。 
苏恒昌做官时娶过30多位妻妾,早被世人讽位“多妻太守”。他按照所谓古制,把老婆分为正室、副室、侍妾、婢妾四等,地位与待遇各不相同。苏祝周本是庶出,生母是云南人,嫡母“不服水土”死在云南,他的生母才升为正室。待到苏恒昌下台返乡,他那群老婆就一路走,一路逃,末了,只剩下苏祝周生母,还是恋着儿子才跟来的;不到半年,她又“不服这边水土”,也病死了。成了田舍太守的苏恒昌,后来又讨过十几个老婆,非死既逃,只有南京商户盛氏女在1916年生了个姑娘,娶名苏祝娟,孩子不到两周岁,盛氏又病死了。那时阮氏才16岁,是以身低债的婢女,起头是照看祝娟,后来被苏恒昌收为婢妾,民国10年又生个女孩苏祝嫚,就绊住她的腿。苏恒昌前后娶了47位妻妾,而今只剩下这阮氏一人。 
苏祝周在15岁时被老子送往天津警校,要他用功学点管人知识。警校未毕业他就和一部分同学奔往广东,后来就成了南方政府警官,1932年起改作国军政训官。老子并不懂什么主义,就是反对共和政体,当然也就反对国民党,这是父子不和的起因。后来的矛盾都集中在为祝娟择嫁事情上,老子要把女儿嫁给皇室旧臣,儿子要把妹妹嫁给国军新贵,谁也不让谁。祝娟到底也没嫁出去,他父子俩摩擦日烈,见面就吵架。苏祝娟1935年考入南京中央大学,不久成了“学运”骨干,曾前后被捕七次,与父兄间已成为对立的第三方。现时南京失守,家里只知道她穿上了军服,苏祝周知道她事情多一些,并未告诉老子。 
苏祝周正烦躁,后厅有人喊:“老爷传见大少爷!” 
“都1938年了,还有这种说话习惯,妈的!”苏祝周全身不舒服,抬步迈入后厅。嗬!他眼前,一把太师椅上,端然坐者一尊清朝遗老活标本。这遗老,蓝长袍,黄马褂,登老式厚靴,在刮光的高额之后拖一条令人作呕的长辫。他身高体健又不过胖,紫脸膛,旧式官僚满口鬚,闪动着一双凶恶的眼睛,用很响的嗓音发问: 
“畜生!你要做什么?” 
苏祝周也瞪着眼:“请问,先论公还是先论私?” 
老子嗓音更响:“公私二字有甚区别?讲!” 
儿子嗓音也不低:“论公,就是国军一位团长向一个老百姓查究一桩案件;论私,无非是父子吵架。不过,今天我没工夫陪你老人家翻舌头。” 
“我这里有甚案件要你查究?” 
“你纵容帐房先生无端捆打农户,引起乡民闹事,波动全团军心,几至发生哗变,这是有意破坏抗战,当事人要按汉奸论处,从严究办。” 
“你要杀老子么?畜生!” 
“我再说一遍,现在是团长查案,不是父子谈话。” 
老子固执地吼起来:“我问你是不是要杀老子!” 
儿子奸诈地眯着眼:“你老读书良多,当知儿子杀老子的事古已有之,而且都出在权贵之家。” 
苏恒昌也狡诈地闪闪眼:“狗日的,把老子当年用剩下的法子用到老子头上来了!好,坐下,公私混谈,我不骂你,不过你要讲老实话。” 
苏祝周坐下来:“说来简单。现在中日两国全面开战,天下大乱,战局棋盘上就出现了很多空格。欲乘乱而起,须眼尖手快,设若坐失良机,不出半年,空格子就会被捷足者一一填满,我们就只能有任人摆布。” 
苏恒昌语气完全暖和了:“你既然看到了这一步,又如何去占那些空格?” 
儿子陈述道:“我有把握在20天内扩大到两千人,然后迅速伸展,先把临近四县占上,再定进取。如今南京已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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