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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餐厅到电梯有一段长长的光线幽暗的过道,在走过这段长廊时,他说着一些礼貌寒喧的话,他的语调和声音使我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走过楼梯时,我停下来扭过头对他说,我就在楼上住,不用电梯的。
这时,我发现在幽暗的光线里的这张脸真得在哪里见过。于是,下意识里便连看了几眼。看见我吃惊的眼神,他站在哪里好奇地问怎么了。我说我好像也有一种见过你的感觉。他笑了起来,这一笑,让我觉得似乎更熟悉了。
他说,昨天在楼道里我就觉得见过你。
噢,这时我才想起他是昨晚在楼道里见过的那个男人,也想起昨晚相遇时我也的确有种曾经相识的感觉。于是我问你是哪里人,他说江苏人,不过在燕城天江等地做生意,或许在燕城见过你呢,或许在燕城我们打过交道或者在街上吵过架呢,也未曾可知。他笑了起来,我也忍不住笑着说那可真说不准。然后我们互道再见,各自回了房间。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已经退房走出了宾馆大门。
站在耀眼的太阳下,我感到一种羞愧和心虚,似乎内心那些肮脏的思想以及昨夜那种丢人的行为正在被明亮的太阳窥视着。感觉中好像是一个小偷偷了东西后似的害怕阳光,害怕见人。街外行人或漫不经心,或匆匆忙忙。有两个小姐状的女人正在迎着我向宾馆门口走来,她们一边神神秘秘地悄声笑着,一面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心虚的我在走向她们时竟感到心跳加速起来:是不是她们把我当成她们的同类了?这让我痛恨起这个宾馆了,因为当走进来时我还是一个正经、纯洁、清白的女人,而当迈出这个宾馆时,那个清白的妇人已经变成一个搞婚外恋的女人。
我一面迅速地离开门口,向马路边走过去,一边向停在旁边的一辆出租车招手。这时从一辆正在发动的黑色轿车里钻出一男子,像个老熟人似地一边向我打招呼一边走来。我看过去,原来是刚才认识的那个男人。他站在我的面前,轻松地问去哪儿。当他听我说要回燕城时,竟然笑了起来,看来我们真是缘份不浅,我正好也去燕城,你不用坐火车了。
我开始不好意思起来,不知道是拒绝还是顺从。当他看出我的犹豫后,便打趣着说有什么好犹豫的,还怕我不成,都这么大人了,还能拐卖你不成。
我不由得被他逗得笑了起来,顺口说:也是,都这么老的女人了,卖恐怕也卖不出?说完,我俩同声大笑起来。
在车上,知道他叫王真强,是做药品生意的。在燕城、天江以及江苏老家常常跑来跑去。天江这家宾馆有他长年的包房。他问起我在楼道里的朋友,我只好撒谎说,是一个朋友,帮我联系进修考研的事。他似乎对昨天晚上碰上的我的朋友很感兴趣,总是拐弯抹角地打听我的朋友的情况,比如他是大学教师吗?与我怎么相识的等。我有点不高兴回答这些问题,便哼哼哈哈起来,心里滋生一丝后悔:坐他的车干嘛?他凭什么打听我的隐私?看着他抹了过多者喱水的头发硬硬黑黑的,整整齐齐的两边分着,还有从他身上似乎还飘来若有若无的香味,白白腻腻的小脸,便有些后悔自己搭陌生人的车。
车驶上高速公路,窗外单调的风景使我感到自己犹如坐在一台游戏机前玩开车游戏。只有车窗外一颗颗高高的电线杆子像田野巨人般从远处游到眼前又消逝在身后,我的脑子在这种不变的重复里变得昏昏欲睡,这让我觉得自己几乎正在做一个荒唐而又莫名其妙的梦。
这时,手机响了,我一下子从迷迷糊糊的意识里清醒过来。司马啸在电话里说,你怎么还没来?当他听说我已在返回的路上时,吃惊地说,怎么回事?考研的事怎么办,我已经帮你问清手续如何办了。最后他很失望地说,我给你寄去材料好了,你认真填写吧,争取成功。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动情地说,我会想你的……正在这时,手机突然断了。等我再打,发现手机欠费了。
前边的王真强似乎一直在注意着我的通话,所以当我沮丧地将手机放回包里时,他已猜出我的问题了,便伸过他的手机说,用我的吧。我说算了,没什么事了。但我的心里由于司马啸最后的一句话已经是心乱如麻了。我闭了眼睛,眼前的一切一下子被司马啸占据了。昨夜汹涌而起的那种情感再一次如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地袭来,我感到我在不可遏制地想念他,想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笑容,他的举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翻卷着昨夜的每个情景、每个细节……
这时车厢里响起了著名歌手唱的《此情可待》,歌手用沙哑的声音,以一副声嘶力竭的状态将爱情演绎的心痛异常,我不禁心神一震。我睁开眼睛看见王真强也全身心的沉浸在音乐中。他也喜欢这首歌曲,像我与我的学者一样。难道,难道我们与他也有什么缘份?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湖面偶尔划过的一缕光线,在瞬间的跳跃后便虚幻得无处可寻。
9
回到家已是中午了。推开家门,一切如旧。客厅里茶几上有女儿抱来抱去的小狗正瞪着一双黑黑的眼睛迎着我,地上女儿的小拖鞋一只扣着一只仰着,而丈夫的大拖鞋整整齐齐地躺在小拖鞋的旁边,就好像是他们俩站在面前向我挤眉弄眼。面对自己的家,以及所有眼前熟悉的东西,站在客厅中央的我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似乎刚刚从一场激情美丽的梦境醒来。而醒来的我才发现,在这片早已习惯的亲情里,我是如何羞愧和痛悔,以致于我竟然不敢正眼看对面墙上那副婚纱照中的丈夫。当我避开照片逃进卧室后,看见床上两个丰满硕大的枕头好像在向我示威似的,夸大而耀眼地突出着枕巾上两片大大的绿树叶,像一双正在审视我的大大的忧伤的眼睛。顿时,一股森然凉气像冬天窗子里突进的寒风从脊背上直冒上来,我发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窗外的阳光照在对面的大楼上,一片安静和谐,有两只黑色的鸟倏然飞过,留下一两声模糊的鸣叫。我站了起来,心虚的感觉再一次促使我奔到窗前,将窗帘拉上了,因为面对阳光我感到心愧。在暗黑的屋子里,我感到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驰下来了,像空中突爆的气球一下子瘫软到床上。我闻到了丈夫的带有一丝淡淡咸味的体味,丈夫用的洗发水的淡淡香味,甚至丈夫的似杨树开花时流溢出的某种甜蜜的精液味。我抱着丈夫的枕头温暖而心疼,无助而惶恐。可怜的意识在枕头的一滩湿润中,在脑子上方的一片混沌中不断挣扎,不停奔流,最后升起来,越飘越远,我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奇怪而恐怖的梦。梦见我走在一个山间小路上,天已黄昏,小路窄窄,两旁的荆棘树丛不断地划着我的腿。从两旁的低矮的树林里,从远处高大浓密的树林里,从山中阴影般黑黝黝的幽暗里不断传来不知名的虫鸣声、怪异的鸟叫声、可怖的兽吼声。我毛骨悚然地走着,脚下虽然越来越快,但腿越来越软弱无力。我无望地张望着,突然看到不远处高坡上站着一个人影,一个穿黑风衣的高大的人影。那是司马啸!像见到救星似的,我不禁哭了起来。我看到他的黑风衣被风吹得像春天的硕大的风筝,鼓鼓囊囊,摇摆着、飞舞着。他伸出手示意我飞起来。于是我壮着胆子像游泳的姿势一样跳起来,伸展四肢,却发现自己真的飞到了空中。司马啸在我飞到他跟前时自己也飞了起来,并将我揽到他的宽大的风衣里。风衣像一只黑色的翅膀忽忽生风。我们撩过两座山顶,当到第三座山前时,我突然看到一只黑洞,里边有黑色的小动物飞进飞出。当我们离山洞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发现自己被一种什么力量吸住了。我拚命地搂着司马啸,司马啸也拚命地拉着我,但最终我还是被吸了进去。那是一个蝙蝠洞。里边成千成万只蝙蝠在细声细气,尖锐可怕地叫着。在我还没有找到躲藏角落时,身边已被围了成群的蝙蝠。我感到他们滑滑腻腻的翅膀和身体,感到他们臭哄哄的气味……我拚命地挣扎,全身一阵奇痒,胳膊下疼痛钻心,突然看到身上流出了鲜红的血,那是蝙蝠在咬我,我会被他们吃光的。我看到血从一个洞中沽沽地流出来,还有咕嘟嘟的响声。接着,从血洞里长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头,越长越大,最后我发现那是一只大大的翅膀。我正在变成一只蝙蝠。我啊——啊——啊——拚命大叫起来。我醒了,看到自己的胳膊还停在空中,甚至还感到隐隐地疼着,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不知道这个梦预示着什么,但是我想它一定是一个预兆,而且是一个不好的预兆。也许我的生活将从此出现坎坷,也许人品将从此发生变化。
女儿的说话声猛然在耳边响起,我已看到女儿的红扑扑的小脸了。原来不知什么候丈夫与女儿已经回来了。我这一觉竟睡了三个小时。
丈夫也过来了,并关心地问我怎么了。我迅速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不能让丈夫怀疑,不能让自己的情绪波动。
我急忙坐起来,说没事,做了一个恶梦。丈夫担心地说,你手机欠费停机,急死我了,我准备去给你交费呢。然后,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很晚才能到呢。于是我告诉他我正好碰上了一个便车。当他听说我并不认识开车人时,他担心地告戒我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我不禁想起搭车时王真强的想法,便笑了起来,说,你看你老婆还有姿色让人产生非礼的念头吗?他说当然有了,你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我心里不禁想道,他还没有从那时着魔的心境里走出来呢。
吃过晚饭,我强装着轻松的心情坐在女儿与丈夫的身边,看着一个儿童卡通片发呆。粗心的丈夫似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只是一味地逗弄着正入迷看电视的女儿。他兴高彩烈地用两个拧着的手指向女儿的头上敲了一个响指,全神贯注于电视的女儿则是轻微抖动了一下头没顾得上理睬。接着丈夫又伸手向女儿的肉乎乎的小脸蛋拧了一把,或许这一拧让女儿感觉到了疼痛,或者因为丈夫的骚扰激怒了她,女儿便哇哇大叫起来。一旁的丈夫竟然一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咧着大嘴嘿嘿笑着。当女儿刚刚止住叫声,又入迷于电视时,他又伸过手去,揪了女儿的小辫子一把。女儿这次扭过头,突然大吼一声,冲了过来,然后将小拳头捣蒜似地捣在了他的胸脯上,丈夫仍然咧着大嘴哈哈笑着。
在情绪不好时,我一向是讨厌丈夫这种恶作剧的,但今天,在一种难以鸣状的情绪里,父女俩的行动,却似一针强心剂似的注入到我愁烦的情绪里,使我感到这才是一种天伦之乐:我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丈夫温情宽厚,女儿聪明漂亮。夫复何求?想到这里,我感到这种天伦之乐染上了一种悲伤的色彩。
丈夫从女儿的小拳头下脱开身,在地上转了一圈,走到我身边,突然低下头凑到我的耳朵边,于是一种毛茸茸的感觉使我耳朵开始发痒,然后一股热热的气流又在耳边擦过,我浑身不禁抽搐了一下,然后在这酥痒暖热的气流里出现一种声浪,并曲曲弯弯地钻进耳朵:今晚上,我可熬不住了。
看着丈夫的无忧无虑的脸,看着丈夫温暖如春的情绪,我突然感到丈夫像一个可怜的傻瓜。下意识里这种感觉刚冒出,我便一下子像被人击了一拳似的蒙了,呆住了,我被自己这种想法以及可怕的背叛行为惊呆了。如果事情发生以来我所有的内疚与忏悔都是真诚的话,那也只能算是为自己作为一个坏女人,一个背叛自己的人生信条而做的忏悔,至于事情对丈夫的严重性和伤害性,其实到今天才真真切切地感到和意识到。这种伤害是如此严重,如此可怕,如此不可饶恕,我感到自己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快九点的时候,丈夫去洗澡了。我坐在那里心痛地望着丈夫无辜的背影,感到心在碎裂开来,锯齿般的痛苦不断扭曲着我的脸,我的神态,我的意识。我在心里一遍遍地说,上苍啊,如果你要惩罚,就惩罚我这个罪人吧!
这时电视里已经换了一个长长的似乎永远也播不完的电视剧,漂亮的女主角与男主角要死要活地爱着,我向来是讨厌这种假惺惺的爱情戏的。但今天我也被女主角的爱情命运吸引了。里边有一首萨克斯管吹奏的音乐贯穿全剧,名字叫《天堂之约》。这首乐曲似乎在写一对被死亡即将隔绝的情人,在死神面前茫然无助地睁着充满依恋、悲伤、痛苦的眼睛相约天堂,也像雨后草地上的一座新坟前站着的一位憔悴男人,无奈地等着将来的天堂之约。我第一次被爱情电视剧所吸引,流了一脸的泪水。
一直沉醉在这部长剧中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