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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尽管我还是个孩子,是一个只能坐着或躺在床上的病孩子,可我必须勇敢地承担起生活的重负。
第七节
20
维娜和谭静知道爸爸妈妈被带走的事情,急忙跑来了。看到她们,我立刻想起和平,着急地问,谭静,和平呢?
谭静红着眼圈儿说,和平在家里睡着,还在发烧,她妈妈被抓走时候,她追出去淋了雨,就病得更重了。
我想起妈妈临走时说过的话,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把和平的病告诉了维娜和谭静。
谭静惊骇地瞪圆了眼睛,维娜却木然地呆坐着,妹妹坐在一旁,也陷在深深的哀伤里。
和平得病的事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心头,和平,她的美丽,她的梦想,难道都要随着死神的降临成为我们脑海中的一个记忆吗?屋里静悄悄的,我们都在想,现在我们应该为和平做些什么呢?
门,悄然无声地开了,和平双手抱着舞鞋,像一个幻影似的轻轻走进来,苍白的脸上挂着恬静的笑意。我不知道和平为什么这么快就好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和平见我们僵坐的样子,露出带着疲倦的笑容,她说,你们怎么像一群木偶啊?
谭静猛醒过来似的,扑上去一把抓住和平的胳膊,急切地问,和平,你不是还在发烧吗?为什么不躺着?医生说你得躺着……
和平看到谭静惊恐的样子,稍微一愣,随即又说,谭静,你干吗大惊小怪的?我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维娜说,那你也不应该起来呀。
和平说,可我今天一定要起来,一定要来看看方丹,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我姑姑来了,她说一会儿就要带我坐火车去上海了。我想临走之前,再给方丹跳一个舞,这是我躺着编出来的……
我连忙说,和平,别跳了,等你的病好了再跳吧。
和平说,我已经好了,方丹,这次去上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原来我以为还去上海参加复试,可……和平的声音低下去。那些天我在梦里都盼着通知书。不过我想,不考舞蹈学校也能跳舞,将来说不定……
和平抬头看看我们,擦去泪水,说,你们都别难过……等我妈妈……等我妈妈回家,我马上就回来,咱们还像从前一样……天天在一起……唱歌,跳……舞……和平说着,弯下腰去,双手哆哆嗦嗦地换上舞鞋,眼泪在银白的舞鞋上留下了鲜明的水渍。换好舞鞋,她轻声哼着舞曲,把脚尖立起来。
谭静无言地坐在桌旁,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按着桌边,轮流弹奏着,那么无力,那么悲哀,好像在一架无声的钢琴上弹奏着一支忧伤的曲子。
和平不停地跳着,旋转着,她仰起细长的脖颈,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我仿佛看见她踏着青草,从丁香花中向我走来,长长的睫毛下扑闪着明亮的眼睛,她纤巧的手上捧着一本彩色封面的书,我好像看见她穿着洁白的衣裙,手里扬着一本书从远处向我飞跑而来……
眼前的和平在舞蹈,在旋转,一点点拧紧了她生命的弦,哦,和平和平,我的朋友……我觉得泪水在涌流……
21
和平走了,沙沙的细雨跟在她的身后,轻轻叩打着我的玻璃窗。谭静维娜和妹妹都去火车站送和平了。我呆坐在昏暗和寂静之中,心里感到空落落的。我觉得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大,这么静过,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四周空荡荡的,心里一片茫然,我什么也不愿想,我躺下用毛巾被蒙住头,眼前变得黑暗了,黑暗中我的紧缩的心松弛下来,这使我反而觉得疲惫不堪,我闭上眼睛。恍惚中,我看见医生陪着妈妈进来了,妈妈笑吟吟地说,方丹,我来接你出院。我高兴地牵着妈妈的手走出去,一出门就看到一片绿色的原野,绿草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微风吹来,草动花摇,花毯伸展得无边无际,一直铺向与天相连的尽头。我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世界上还有这么美的地方。我向前跑去,远远地,远远地,花儿有了生命,在奔跑,在跳跃,带着多少绚丽的光彩临近了,组成了一群熟悉的身影,哦,是朋友们。方丹——离得很远,谭静就高高扬起双手,她的叫声带起一片兴奋的欢呼,燕宁高举的手上摇动着一束金黄的野花,和平脚步轻盈,就像一朵飘在花海中的百合,妹妹抱着雪白的猫弟弟,维嘉不停地向空中抛接着他的太阳帽,黎江向我扬着一本书。维娜第一个冲到我的面前,她惊喜地拉住我的双手,飞快地转了个圆圈,兴高采烈地嚷着,方丹,你真的自己走回来啦!我回来了,是用自己的双腿走回来的。我低下头,看看我的双脚,我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芭蕾舞鞋,在绿草和鲜花丛中,我旋转起来,我的裙子也飘起来。一团浓重的白雾在眼前升起来,飘飘荡荡,轻柔地环绕着我,笼罩着周围的一切。朋友们的笑脸都在白雾中消失了,惟有燕宁那对弯月似的眼睛还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我被浓雾挤压得透不过气未,使劲儿向燕宁伸出双手,她的双手也向我伸来,可是飘忽的白雾隔在我们中间,我们都没有力量推开这层柔软的屏障,渐渐地,燕宁离我越来越远了……燕宁……我着急地大声喊着。
方丹,方丹……耳边响起了维娜、谭静和妹妹的声音,她们还在我的身边。我睁大眼睛寻找着。白雾慢慢散开。我看到她们正满脸焦急地望着我。
燕宁呢?我疑惑地问。
燕宁?她们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
我费力地抬起头。发现我在自己的床上,就失望地重新躺下,我说,刚才我看到燕宁了……
方丹,你准是做梦了。维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一块凉毛巾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轻声细语地说,方丹,你发烧呢,总是迷迷糊糊的,一直这样睡着,我们都吓坏了。
姐姐,把药吃了吧。妹妹端着杯子走过来,用小勺一点点送进我嘴里,甜丝丝的水流,我感到清爽了许多。
方丹,你好些了吗?谭静俯过身来问,你听见我给你弹琴了吗?
谭静,我刚才在梦里看见你们,还看见燕宁了……
维娜说,怪不得你一睁眼睛就找燕宁呢!
算啦,谭静坐在我身边撇撇嘴,一脸的不高兴,人家燕宁现在可神气了,戴着红袖章,扎着大皮带,走起路来眼睛都顶在头上,哪里还把咱们放在眼里。
不。维娜说,谭静,燕宁不是那种人,要是她知道方丹病了,一定会来的。
算了吧,前几天我在门口告诉她,她好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就跑了。
那一定是她没听见。
哼,你们俩好,你还能不替她说话?其实呀,也不见得真好,要不燕宁怎么不让你参加他们的红卫兵呢?谭静站起来,翻着白眼珠,故意做出瞧不起维娜的样子。
谭静,你……维娜气得噎住了,泪水在她的眼窝里直打转儿。我不愿看到她们发生争吵,赶快说,谭静,别那样说燕宁,也许她真的太忙了……
谭静,你不该嫉妒燕宁。维娜接着说。
维娜的话音未落,谭静的脸早已涨红了,她忿忿地看看维娜,一跺脚,扭头跑了出去。
片刻,隔墙传来一阵疯狂的琴声,谭静的怒气聚集在指尖上,在她的琴声中尽情地发泄出来……
22
学生食堂门前乱哄哄的,还没到开饭时间,大家就蜂拥着跑去挤在门口,人流在燕宁身边涌动着,一股股汗酸味儿直冲鼻子。燕宁被挤得东倒西歪,鼻梁上的眼镜好几次差点儿被那些饿慌了神儿的男生碰掉了。
快开门吧!有几个红卫兵砰砰地拍着门,急不可耐地喊着。
燕宁看着那一双双贪馋的眼睛,体谅地让到一旁,她知道,在大街上游行走了一上午,加上一路又拼尽全力地呼喊口号,摇红旗,撒传单,这会儿大家都累得筋疲力尽,也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
突然,开饭铃在头顶震耳欲聋地响起,饭厅的门猛地打开了,后面的人群立刻欢呼着,潮水般地向前涌动,每一个卖饭的窗口都被蜂拥而至的红卫兵堵得严严实实。
哎,战友们别挤,大家都要排队,排队——一个男红卫兵急得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饿急了的红卫兵却仍然像归巢的蜂群一样乱哄哄地往前又挤又拥。红卫兵战友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要革命的自动排好队!那个男红卫兵跳上一张饭桌,亮开嗓门高声喊着,他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用力向后挥着。他的话和他的动作极有号召力,一窝蜂似的红卫兵马上自动地离开窗往后退去,随即队伍像几条弯弯曲曲的长龙延伸开来。
燕宁耐着性子挤在长长的队伍里,她被周围嘈杂的声音吵得脑袋直发昏。后边的人一边缓缓向前移动,一边不耐烦地用小勺叮叮当当地敲着饭盒和饭碗。
哎,让一下——打着饭的人大喊大叫地从前边回来了。
嗨,小心汤洒啦!
后面的别挤,别挤……
喂,快来接接我。
哎哟,你烫着我啦……
青年们大呼小叫地乱嚷着,腾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饭厅的屋顶。饭厅的桌椅板凳在光滑的水泥地上移动着,发出吱吱呀呀刺耳的响声。又一个戴眼镜的男红卫兵打来了饭,他一手端着碗菜汤,一手举着几个黑糊糊的菜团子,在人群中虚张声势地绕来绕去,在一个最惹眼的位置上坐下了。嗨,今天吃忆苦饭,不用交饭票呢。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是说给别人听的,说着,他咬了一大口菜团子,开始狼吞虎咽。
喂,刘援朝,有馒头没有?队伍中有个人沉不住气,扭头问他。
你还有点儿阶级觉悟吗?叫刘援朝的红卫兵翻着白眼反问说。
怎么啦?问的人有点儿莫名其妙。
到前边看看去,黑板上明明写着连吃三天忆苦饭,你还说吃馒头!说着,刘援朝又抓起一个菜团子塞进张得大大的嘴里去。
红卫兵们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张桌子,除了菜团子,只见碗里盛着一些暗绿色的汤,汤面上还漂着几片不像树叶又不像菜叶的东西,这立刻引起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
哎,干吗吃这个?
忆苦思甜呗。
旧社会穷人连这个也吃不上呢。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所以咱们不能忘本呀。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忽然,队伍里有个嗓音很尖细的女红卫兵唱起了忆苦歌,吱吱呀呀怪叫的桌椅很快安静下来。女红卫兵唱得凄凄惨惨,很是动人。她的歌声很快在人群中引起了一片共鸣,先是她自己唱,接着她身边的几个人也唱起来,不一会儿,饭厅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放开了歌喉,刚才的喧嚷声现在变成了大合唱:地主狠心,地主狠心逼死我的娘,可怜我这孤儿漂流四方……
饭厅里一片悲声,凄惨的歌声震颤着每一颗年轻的心,那个女红卫兵唱着唱着竟忍不住抽泣着哭了,她的泪水立刻引得整个饭厅里的人都难过起来。正在吃菜团子喝菜汤的人再也咽不下去了,打饭的队伍也不再挪动,很多人唱不下去,连忙用胳膊捂住了眼睛。人群中一片使劲儿抽鼻子的声音。
终于,十段忆苦歌唱完了,红卫兵们擦干了眼泪,重新振奋起精神,又呼啦啦地拥向卖饭的窗口。他们领了饭,一边嚼着,吞咽着,品味着,呼呼噜噜地喝着汤,一边又说着叫着嚷着,热烈地争论着……
燕宁为自己有这样的战友而自豪。她想起和这些同学走在大街上游行的情景,他们都佩带着鲜红的袖章,雄赳赳地甩着胳膊,昂首阔步地向前进。他们高唱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燕宁相信,他们的热情融汇在一起,将会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能够排山倒海,冲垮旧世界,也能创造出一个新天地。在狂热的人流中,高涨的革命热情使燕宁无比兴奋和骄傲,可是,当人流向四周散去的时候,她心里似乎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怅惘。这时,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座红色楼房,想起那桔黄色灯光下的红领巾小队会。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的一个下午,她刚刚跑出楼门,谭静便冲出来急火火地拽住她,告诉她方丹父母的事,还告诉她方丹病倒了。可那时她正急着到红卫兵连部去开会,她顾不得说什么就匆匆跑了。当时,她好像听见谭静在她背后哼了一声。燕宁不在乎,她觉得现在什么事都不如革命重要。
说实话,这几天燕宁所以没有去看方丹,主要是因为太忙,再就是她的心情近来也有些矛盾,有时她觉得自己还应该像过去那样关心方丹,给方丹一些帮助,有时又觉得,方丹的爸爸成了反革命,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方丹懂得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重要性。
燕宁又想起那天在大操场撕报纸的事,她真后悔,认为那件事说明了她自己在政治上的不成熟,也说明了自己思想的幼稚。她认为自己应该帮助方丹从正面认识问题,要劝她从思想上同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爸爸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