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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挣扎着坐起来,看到浪子手忙脚乱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说:“那你给我杯水行不行啊?”
相思的话音刚落,肖葵已经把水递到了她面前。她看到他绑着石膏的手臂,再抬起头看他伤痕累累的脸,仿佛这才想起那场车祸,想起他们说过酸溜溜的话,想起大家心里所有的不愉快,她的脸瞬间变了色,水杯还没有接到手里就掉下去打碎了。
她吐了一口的血。
医生的话已经将祝天然打进了地狱,他沿着总也走不完的走廊往回走,脚步声是那么沉重和冗长,他像是拽着一千斤的重量要从一个深渊里爬上来,必须,必须,因为他可怜的女儿不能再遭受痛苦了。一路走过去,病房里有小孩子唱着老鼠爱大米,有细小的哭泣,有老人在听广播台的京剧,是谁说过人一旦喜欢听京剧,你的心就老了就开始害怕死亡了。
他走过去,这些声音都唤不起他的注意力,他已经如一堵空虚的墙一般跨塌了。
“你做父亲的是怎么搞的,你女儿从小胸腔就受过严重的创伤一直都没有痊愈,再加上她一个多星期没有好好进食了,身体虚弱得很,这场车祸她能保住命就算是奇迹了!”
这是医生的话。他怎么能不相信呢?相思在不到一岁的时候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啊!
他回到病房,相思再一次沉睡过去了。呆书生和晚伶走了,浪子也不见了,只剩下肖葵一个人守在那里。祝天然没有马上进病房去,他在门缝里看到肖葵,看到他被痛苦折弯的背影,他从胸前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项链,走近相思,把她的手拉过来,掰开,将项链放进去,再用自己的左手将她的手包裹起来。这一系列的动作极其轻缓,仿佛在进行怎样一个盛大的仪式似的。
忽然他把额头抵在他们两人的手上,重重的压下去。
祝天然没有想到,这个肖老师,这个他曾经不客气的骂过的男子,竟在病房里兀自哭泣起来。他的哭声那么压抑,那么低,就好像潮水卷上礁石之后跌下来产生的一叠呜咽声,有一种不甘心裹挟其中。
这些转变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正常了。相思成了大家的中心,不仅仅是肖葵和浪子的,还有祝天然和月瑶的。
祝天然没有理由隐瞒月瑶,这个相思当然就是当年他和她的孩子了。
这么多年来他带着相思在遥远的乡下隐姓埋名,是想赎罪,也是想过一个太太平平的生活。他从一个得宠的小少爷改行去做清贫的农夫,这其中的苦够他消化一辈子的了。当初他们约定过,倘若他们心中的罪恶感还没有消除干净,那么就是穷其一生也不要再相见的。但是他们从来也没有料到,时隔二十年再见,竟是在自己的女儿性命垂危的时候。这样的重逢多少有点捉弄的意思,更让人啼笑皆非。
只是祝天然怎么不肯回去见老太太。在他的意识里,她是不会原谅他的。他闯下的祸事,他带来的那些痛苦,早就不能用罄竹难书这四个字来形容了。尽管月瑶一再说:“妈其实在你离开后没两年就原谅你了,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祝天然看看自己一身朴素,还有他长满茧子的老手,胡子拉碴黑瘦的脸,就连站也无法像从前一样站得那么骄傲,他完全就是一个再老实不过的农夫了,那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早就是过去式,并且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他与以前那个家早已经格格不入。
“我现在叫祝天然,住在天地与自然之间的人,月瑶,我们都忘记过去的那些事吧!我是不可能再回到梅雨山居的了。”
他劝戒,她的眼睛立刻就湿了。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冷漠,眼泪是个荒唐的东西,可是当祝天然这样说的时候她终于又尝到了那枯涩的味道,一直窜往内心深处的痛猛地揭竿而起。
“祝天然,好一个住在天地与自然之间的人,你活得那么逍遥,留我在梅雨山居暗无天日,你太狠的心了,我真后悔十年前到春竹小镇去找过你!”
“你说什么?十年前?”祝天然陡然一惊。
乐乐是第一次去相思谷,是为了给相思取几件换洗的内衣。她一进相思谷就被小谷子、江江、梅子他们问个没完,看得出来他们都非常关心相思。
“相思姐姐的病好些了么?她能吃东西了么?我刚学会了煮红枣银耳汤,我给相思姐姐送去好么?”小谷子抓着乐乐的手问。
“还有还有,我昨天送花回来的路上买下了相思一直都很喜欢的自然元素的那条粉红色荷叶边的裙子,你告诉她那条裙子现在打六折我买了送给她一点都不贵的。”梅子急急的说。
“相思要的黑牡丹的花肥我也刚刚配好了,随时可以运去下肥的。”江江也放下手里众多的活儿冲过来说。
乐乐一一应着,进了相思的房间才肃静了一下。她在衣柜里收拾了几件衣服用包装好,正准备要走,却在这时候看到书桌上属于相思的东西,她不自主的走近去,像窥探着她的隐私一样带着紧张异常的好奇。是那颗水晶球在白花花的日光中刺激了她的眼睛,它放在正对着窗户的一叠书上面,太阳照得它五光十色。她伸手去碰了碰,一种清凉的感觉迅速沿着她的指尖扩延开来。她的手落在旁边的一个俏皮的小笔记本上,捡起来,她看到的第一行字就是:水晶球真的能梦想成真吗?大概只有傻子才信吧!如果真能和()到一起,当一回傻子也不算折本吧!呵呵,呵呵呵…
括号里画的是一朵金灿灿的小葵花。
再翻开一页,写着:他真的爱的是乐乐吗?那十年前的约定呢?还是算了吧,就当那个约定像白泡泡一样消失吧!毕竟我是不能抢乐乐的东西的啊!
乐乐放下那个笔记本,眼神变得凛冽像要喷出火来,她幽幽的说:“你已经拥有太多了,是的,你不能再跟我抢他!”
她捧起那个流光溢彩的水晶球来,两条鱼在里面游得欢快,她握紧,忽然掉到地上哗啦一声摔碎。
“怎么了乐乐姐姐?”小谷子推开门问。
“没什么没什么。”乐乐把包拎起来就往外走,在合上门的一刹那,她再看了一眼被床单遮掩的床底下。
然而就在她走出相思谷的时候,从靠樟树停着的一辆面包车里跳下来两个人,乐乐吓了好大一跳,浑身都绷直了。
眼神闪躲着,畏葸的声音小小的,“你们,你们是谁?”
“姑娘少装了,我们合作得很好不是吗?”其中一个把头发扎得像个非洲土著的男人笑嘻嘻的说:“你告诉我们,浪子的反应是不是倍儿精彩呢?”
浪子整整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找到核桃,他知道要等公安去抓肇事的司机那铁定是一拖泥带水的事儿,何况在相思那一次吐血以后他就再也等不下去了,心中的怒火快要把他烧焦。
核桃他们在洛阳是有很多根据地的,跟蚂蚁的洞穴一样迂回曲折,当年年少轻狂和他们混一起的时候也曾领教过组织的复杂性,要找个人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而他找到核桃其实也是个偶然,他是给偶然碰上的,在相思谷的门口。
当他看到核桃和另外一个男的拦住乐乐说话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给懵毖了。
“我们合作得很好不是吗?”
究竟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忽然挺不合适宜的想到发哥的一句脍炙人口的话:一生只流两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他惨惨一笑,他的江山老实说还不知道在哪儿悠哉乐哉,所以他的全部身心都已经扑到相思——这个小女孩柔弱的身上了。为了她,什么老的掉牙的刀山油锅,在他眼中也变得无比神圣了,他想他都会奋不顾身的。
所以他在乐乐坐的士离开的后一秒钟堵在了狭窄的巷子口,剑眉飞起来,手无寸铁。
核桃在班驳的墙壁上把烟头轻佻的按灭,“嘿!”他歪着脑袋笑得抽风似的,“嘿嘿,好家伙你可总算来自首了。”他用一根手指头指着浪子。
浪子没有答话,他的愤怒像绷在弦上,那张弓已经拉得太满太用劲了,他直直的向核桃走近去,就连衣服摩擦的声音也带着不可小觑的力量。虽然核桃早有防备,还是被浪子按住脖子将他的头轰地压到墙壁上,另外那个小子早一脚被他踢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有话好好说。”地上那小子曲着腿讨饶。
“闭嘴!”他再飞去一脚,那小子已滚出了几丈远。
他吼的同时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把刀子来,刀尖抵在核桃的喉结处。“信不信,我划开你的喉咙只需0。01秒?”
“你——你敢!杀人,杀人要偿命的!”核桃刚刚的煞气一溜烟儿就没了。
“哈!你也知道杀人要偿命的,那你还敢动她?”
“你别忘了!”核桃的脸在墙上蹭破了皮,挣扎着说:“三年前你一走了之,我的半条命都被唐朝给砍掉了。”
“我早告诉过你,我不会再过那种混乱的生活。”
“呵呵,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也想过逍遥日子,可惜啊,我们都没你闪得快!”
浪子痛苦的埋起头,他早知道自己没那么走运,他早知道一入侯门深似海的意思,这里不是侯门,是人间地狱,足以使他万劫不复。他只是恨,恨他终究还是拖累了相思。
浪子猛地被掀倒在地上,核桃反扑得迅疾。浪子摔到地上靠着墙壁,核桃将浪子的刀子拽过去用来架在浪子的脖子上,他嬉笑的样子像只脸凹陷下去的猴子,“信不信我削掉你的脑袋连0。01秒都不需要?”
刚才滚出几丈远的那小子也神气了,回来一连在浪子身上踹上好几脚。
这场扭打进行了十分钟左右,双方都挂了彩,核桃带着另外那家伙抹抹屁股翘跑了。浪子无力的背靠着巷子深暗的墙壁,他支撑着使自己站起来,额头上的血像掉线的珠子刷刷往下掉,他终于长吁一声,重又摔回到地上。
十九
相思在知道浪子为她卖命以后,心里的感动倏忽升温。说句不害臊的话,她感觉那么多温暖的小手在捧着她宠着她,她柔情蜜意的卧下来决定把大家的爱都好好的圈进怀里。
她不能辜负大家的关心和爱,所以她奇迹般的好起来了。半个月以后,她又活蹦乱跳笑得灿烂无比。看到她的笑,那些被阴霾重重笼罩的太阳也露出小脸,和她一样活泼起来。
这是风轻云淡的十月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浪子帮她收拾好东西,她坐在病床的床沿上,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她坚持要穿裙子,虽然说十月已经有了秋天的凉,她却十分欢喜的把梅子买的那条打六折的裙子套到身上,她不停的抚着上面细细的小花纹,她一向喜欢这种细腻精湛的做工。
她这一次没有带铜镜,就把床头的一面镜子拿过来一看,才发现这一次她居然瘦了这么多,瘦得快比张柏芝还张柏芝了。
“好了,走吧!”他过来搂她的肩膀。
她把手从裙子的花纹上挪到他的额头的纱布上,“还疼吗?”她关心的问,“瞧你,为了我重出江湖,我可造孽了!”
他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在她的眉毛上吻了一下。
“少臭美了我亲亲的小红豆,其实我是个自私鬼!”
“你不是!”她喊,用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羞答答的说:“其实我才是个自私的女生,还很恶俗!”
“怎么讲?”
“其实我就喜欢男生把粥吹冷了喂到了我嘴里,喜欢男生送我999朵玫瑰,也喜欢男生为我卖命,呵呵,你瞧瞧,你都做到了。”
“小妖精!”他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威胁:“说你怎么补偿我?我这条小命儿可已经跟上帝打过交道了。”
她的脸一红,是很好看的酡红,像成熟的小樱桃的红。
“你说呢?”
他把嘴巴凑过去,“BOBO!”
相思看看他调皮的样子,正要嘴唇贴上去。门哗啦一声被推开,solly立刻退了出去,在外面揶揄着说:“车都准备好啦!要温存也至少换个地方吧!”
相思跳下床跑过去拉开门,一张脸胀得通红。Solly拍拍她的脸,“看把你甜的,我总算明白什么叫‘一物降一物’了!”
这一次相思无论如何都被请进了梅雨山居,她拗不过婆婆和月瑶,还有乐乐。首先她不愿意随爸爸回老家去,她一心想着留下来继续读书,再则,浪子也不许,他和相思的感情好不容易在这次意外中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虽然把她送到梅雨山居他是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是为了相思的安全着想,也希望她能呆在梅雨山居好好养病,这才痛下决心将她留在了肖葵的身边。这于他来说是一个赌注,赌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幸福。
因为他,还要去处理另外的事情。
相思一直送他送到梅雨山居外面,她站在路边上,被风吹着,看上去还是单薄,他跨上了摩托车又跳下来,一把将相思抱进怀里,让她不留一丝缝隙的贴着他。
“该死的你这样子,我怎么走得了?!”
他把她的下巴抬起来非常野蛮的咬住相思的嘴唇,她的小嘴唇像是粘着甜丝丝的水露,他一贴上去就不想分开了,恨不得死在这种折磨死人的甜蜜和芬芳里。
“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