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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是在会吹笛子以后学的。没有老师教,完全是柯雷自己摸索着拉会的。会吹笛子后,通了音律,为学拉二胡奠定了基础。而胡琴是母亲花了伍元钱买的,伍元钱虽不算多,但在柯雷家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了。按母亲的话说:学正经的,她舍得掏钱。
除去吹笛子拉二胡,在家里能让柯雷消磨时光的,就是看书这个爱好了。
柯雷父母是山东农民出身。母亲出身穷苦,三岁丧母,七岁父亲闯关东在海参威被老毛子掳去后失踪。有个弟弟在八岁时吃死驴肉得黄病病死。孤身一人的母亲只好去要饭。后来舅母把她收留去,舅舅家也很穷、人口多、儿子好几个,缺吃少穿。母亲曾和舅母去乱尸岗子捡死人的衣服,回来拆洗了给家里的男人做鞋穿。因为缺吃的,几个表兄弟还和母亲计较吃多吃少。长大一点儿了,母亲就不愿在人家,只身去青岛做纺织女工,为有钱人家做保姆,在金矿推金磨。这样的穷苦生涯,母亲一天学也没上,大字不识一个。后来,在青岛一家做饭,一次做一道煎闷刀鱼的菜,那刀鱼段煎熟后,端头的肉往里收了,露出了鱼骨,那家女主人污蔑母亲偷吃了,母亲一气之下离开,回到家乡后就嫁给了父亲。
父亲的家境比母亲家稍好一些,是个中农,家里有一点儿地种。但父亲耳聋,也只上了三年的私塾。老家是个半山区,地非常薄,收成不多,加上灾害频繁,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母亲来了和父亲一起抓挠,也只是刚能填肚子。
这样一个非书香人家的家世,父母谈不上对柯雷文化上的熏陶和影响,家中连藏书都没有。柯雷的看书兴趣是从“小人书”开始又转到看“大书”的。上小学时,看到家里富裕的同学,书包里常揣着“小人书”,那花花绿绿的封面和里面有画面的故事,强烈地吸引了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孩子柯雷,他可怜兮兮地候在课间翻看小人书的同学后面跟着贪婪地看。后来,柯雷和叫章继生、章继武的兄弟俩要好了,哥俩家中有不少的“小人书”藏书,不少还都是成套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全都有。每到哥俩家,柯雷如饥似渴地饱餐。还有小人书铺里好看的小人书数不胜数,一分钱看一本。同学手中的小人书看遍了,柯雷就跟母亲要上三五分钱,隔三差五地去小人书铺饱揽一回。
从看《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名著的连环画,柯雷知道了成套的连环画都是从那些大书上改编过来的。家里没有文学藏书,柯雷年纪小不知道也无处借阅。待到了小学高年级和中学,长大一些后,一夜之间出版物都成了封资修的东西,想看也没得看了。
邻居老马喜欢看书的爱好,成全了柯雷看大书的机会。
老马不仅喜欢看书,还喜欢讲书中的故事。小的时候,柯雷到老马家找大宝玩,老马要是在家高兴了,就给柯雷和大宝俩人讲上一段。开始讲得都是片断,“哪吒闹海”、“燕青打擂”、“武松打虎”……后来,俩小孩听上了瘾,短的就觉着不解渴了。大宝就嚷唧他爸讲长的。老马说:讲长的没时间,一次两次讲不完。等有空的吧!老马说者无心,俩孩子当回事儿了,天天惦记着,只要柯雷一去他家,老马要是在家,大宝就让老马兑现讲故事。老马挨不住缠,答应说:
“好!讲《封神演义》里姜子牙的故事。这个长,一天给你们讲一段。”
“好哇好哇!”柯雷和大宝欢呼雀跃。
“你可得坚持天天来听啊!”老马冲柯雷说。
“行!”
柯雷真就做到了,每天晚饭后,柯雷准时来到老马家。这时,老马也吃完了麻子媳妇给他做的饭,有时还喝上两盅酒,兴致很高地讲起姜子牙来。老马个子很高,脸盘不大,是西葫芦形的,嘴也不大,但呲着两颗门牙,嘴唇挺厚,讲话不算很利索,偶尔有点儿结巴。讲起故事,话说多了嘴里就含了许多唾液,依然涛涛不绝地说时,柯雷听着觉得特别有味道,像给他嘴里说的故事添了声色的佐料。柯雷和大宝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仰头傻傻地看着老马,听得如醉如痴。
慢慢地,柯雷听故事和看“小人书”不解渴了。他想看大书。有一次,他跟老马说:把你看的《封神演义》让我看看吧!老马说:那书是我借的,早还人家了。现在这些书都被禁了,再说那书文言古话太多你看不下来。这样,我有本你能看的长篇小说,叫《林海雪原》。电影《林海雪原》就是根据它拍的。说着,老马从床头边靠墙的柜子里翻出了两本厚厚的大书。每本书都用旧年画纸包了书皮儿。老马给柯雷和大宝每人手里递过来一本。说:你们俩一人一本,看完了再换着看,你俩现在这点文化能把这大部头的书看下来,就相当不错啦!
柯雷接过书,见封皮横着写了四个字:林海雪原。柯雷如获至宝,捧着书招呼都忘了打,急忙返回家,一头扎进去贪婪地啃起来。得陇望蜀,手中看着这本还想着大宝手中的那本,那是本《苦菜花》。《林海雪原》囫囵吞枣地用了一星期的晚上啃完了。去和大宝换,大宝的《苦菜花》才看了三分之一。经不住柯雷的催促,大宝只好先让给柯雷看。
看看柯雷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没命地啃,母亲怕他把眼睛看坏了,开始限制他,不让他看时间长了。晚上早早就关灯催柯雷睡觉。柯雷让书中的情节吸引着,根本就不想睡,就找来手电筒,把自己蒙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但这样没两天晚上就把电筒的电池看没电了,母亲发现把电筒收了起来,把柯雷训斥了一顿。柯雷就改变方式,白天里抓紧一切有闲时间看。在家里母亲管着不让总看,柯雷就装作出去玩儿,或说到同学家去串门,把书偷偷地带上,到后窗外他家的菜园地里看去。
柯雷家的菜园子有篮球场那么大,虽然不算大,却是个城市里微缩了的田园风光。菜园子是狭长型的,宽度正好是柯雷家两个窗户加老马家的两个窗户的宽度。这头离着窗户有十步远,用木板盖了个棚厦,旁边架上一个栅栏门,里边就是菜园子了。那头直到那条土路边,两侧和土路边全都用叫“刺滚儿”的铁蒺藜围着。左侧刺滚儿那边是老袁家的园子,右侧,也就是西侧,是分割成两块儿的另外两个邻居家的园子。
最先种园子的是柯雷家。1958年柯雷家从山东老家搬来住进这栋楼时,办公楼的办公人员还没完全撤净,许多住户还没住进来。那时菜园子这些地方全被建楼时遗弃的毛杂石覆盖着,加上风吹尘埋,上面杂草丛生。农民出身的柯雷父母,又是刚别离了喜爱的土地,看着这样一块土地闲置着,自然觉着可惜。耳聋寡言的父亲,默默地拿起锹和锄,清理起那些毛杂石来。由于毛杂石年久沉淀和风尘掩埋,非常难清。父亲锄刨手拾,一天清不出多少。后来,母亲也加入进来。那时,柯雷很小,只朦朦胧胧地记得,他跟在后边,用小手拾起和自己拳头差不多的碎石,往土路边上扔。没等清完,父亲就买来了刺滚儿和木桩,把铁蒺藜架到了土路边,宽度是照着自己两个窗户又加旁边两个还没住人的两个窗户来的,那时老马家还没搬来。东边老袁家搬来了,父亲很讲究地给他家留了出来,扯着刺滚儿的木桩架在了两家窗户大约中间的位置上。老袁和老婆及大儿子,看见柯雷父母清出个菜园子后,也学着弄了起来。老袁是个剃头匠,根本不会伺弄庄稼地。他对桩子的位置并没有提异议,还一个劲儿地请教柯雷父母地里该种些什么?怎么种?等到社会乱起来时,一天,柯雷和母亲在家突然听到后窗菜园里一阵嘈杂,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柯雷腿快,从窗户跳出去到菜园里一看,老袁家三个儿子正气势汹汹地,拔起柯雷家架的木桩和刺滚儿,往柯雷家菜园这边挪移过来有两尺。柯雷一看大喊一声:
“你们干什么?”
“我们干什么?你没看见吗?我们愿意干什么就什么!”袁老二奸邪霸道地说,他的哥哥和弟弟跟着嘿嘿地狂笑:
“对!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叫造反有理!现在兴这个!哈哈!”
柯雷忙回头喊母亲。母亲踮着小脚急急地从前门绕过来,看清是怎么回事后,对袁老大说:
“袁正,这桩子在咱俩家的分界上,你们怎么能往我家这边挪呢?”
“我家地太小了,就想挪挪,挪占的都是老马家窗户对着的地面,也没占你家什么,怎么就不能挪哪?”
听袁老大这般窝着良心说话,柯雷母子气得脸都白了。
“好!我找你父亲讲去。”母亲回身走向老袁家后窗,探头往屋里叫:
“老袁他大哥!在家吗?”
喊了两声,没见应声,老袁婆子从厨房里钻出来说:
“他婶子,你找老袁干吗?他不在家。”
母亲跟老袁婆子说了他三个儿子移桩子的事儿。老袁婆子竟振振有词地说:
“这事儿我早知道,那三个臭小子早就嚷嚷要挪,我劝不听,这不还是挪了,咳!为这事把我气得胃病都犯了,我可管不了。他婶子!挪就了挪了吧!先那么地儿,不是没挪到你家窗户那边嘛!老袁他上外县理发去了,等他回来再说。”
母亲明白她们这是商量好这么算计自己家的,老袁家这是看自家丈夫聋,儿子小,自己小脚好欺负。所以才这般无所顾忌胆大妄为地明抢明夺。
柯雷那时十三岁了,也有了男子汉的心肠,他气不过,想和老袁家拼,让母亲制止住了:“你一个人还这么小,怎么能打过人家三个大小伙子?那不是干吃亏吗?算了吧!老实人常常在。挪挪去吧!少了那么块尺把地咱也少了不啥!他家多了那么一块儿也多不出啥!”
这事儿虽然已经过去六年了,柯雷仍记在心里,当时对小柯雷是一种伤害,柯雷觉着屈辱,眼睁睁被人欺负自己却无能为力,看着母亲打掉牙往肚子咽,忍气吞声,自己心里难过。
那次移桩占地事件后。柯雷母亲沿着东西两侧和土路那端的铁蒺藜撒了一圈儿榆树种子——干榆树钱儿。六年的时间它们已长成一人高的榆树墙了。用剪刀剪平了头,和铁蒺藜绞在了一起,成了一堵鲜明而牢固的屏障。
剪榆树头已是柯雷的活了。不仅是想替父母多做一些,柯雷在菜园里的活计中找到了乐趣,他还跟父母学会了各种种植。每到春天,都是柯雷用尖锹把地整个翻一遍。然后用锄将靠老袁家那一侧从北到南搂出四条垄来,在垄背儿上种下三垄苞米,靠内侧余下的这条垄种上向日葵。这样免得葵盘成熟了时,防备靠边界上的被老袁家的坏小子揪了去。
点种时要先用锄刨一个坑,先浇上水湿润一下土,点上种子,然后培埋上土,在上面轻微压实一下。种子要撒三粒,以保证出齐苗。要是都长出来,间苗时就拔掉矮小的留下茁壮的。点种后,柯雷有一种切盼的心情,每天都来看出苗了没有。直到看见幼芽从土里拱出来时,柯雷的心情就十分兴奋。这种感觉和柯雷在车间锻出一件锻件来不一样,不仅有成功感,还有一种对自然界无私回报的崇敬和感激。
四条垅占去了菜地的三分之一,余下的三分之二,分成小块分别种上大头菜、小白菜、生菜、韭菜、茄子、辣椒等蔬菜。
柯雷对园子里的一切都喜爱,黑的土地,绿色的高低错落的庄稼和菜蔬,色彩对比的鲜明而怡人。整个夏季,柯雷都留连在园子里。进了园子,先拔拔杂草,拾拾小孩子们讨厌扔进来的乱石砖块儿杂物。然后坐在北头木板棚子附近那棵杨树下看小说。
杨树下让柯雷布置成了自己的一个小天地。以前母亲卖水果时留下许多柳条筐和竹子条编的方筐,堆成了个小山,用来引火做饭。柯雷将圆筐和方筐分别套罗起来,靠近木棚罗摆出两堵一人多高的墙,上面顺上两根木条,再横着钉上几道木条,宽度正好能摆上箩筐盖,搭起一个棚盖,箩筐盖上是柯雷捡来的修房子的人家甩下来的大小不一的油毡纸,顺坡密实实地摆下来,遮挡住里面不漏雨水。里边倒扣起四个箩筐,中间横担上两块宽木板,就成了柯雷的简易卧床,柯雷在上面或坐或靠或躺悠然自得地看书。俨然是柯雷自己的小安乐窝儿。
柯雷最喜欢雨天里在这小窝棚里待着。或急或缓的雨丝,把外面变成了水的世界,窝棚里却让柯雷弄得一滴雨水也不漏,干爽爽的,柯雷坐在里边怡然地欣赏雨景——雨水把园中植物的叶子冲刷得干干净净,叶面的绿色愈加鲜艳娇嫩,土地让雨水浸湿后显得更加黝黑。韭菜茬、茄子秧、辣椒秧也都嫩绿娇艳。嫩嫩的茄子妞和小辣椒已挂在了上面,十分诱人。
举目穿过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