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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理闭了闭眼,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挺了挺脊背,勇敢地开始了与自己的对视。
额角与鼻翼两侧的毛孔像一个个针眼儿,均匀地扎在原本光滑的皮肤上;颧骨上的斑点像是狂风刮上去的灰尘——与灰尘不同的是,从此再也擦不下去;脖子上有了皱纹,尽了最大的力去抚平,还是难以将其舒展……
绽放意味着什么?
凋零。
小理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做不成鲜花,可以做一束经过特殊处理而比鲜花更耐看、更别具风情的干花!
不争也俏丽,香气淡然却更有韵味。
比起鲜花,小理更喜欢干花,家里的床头柜上就摆着一束干花,好像是小理为自己树立的榜样。
可是,小理毕竟是人啊,而且是比花朵还要娇弱的女人!
干花仍然可以与鲜花争辉,而失去了水分的衰老女人要经过多少技术加工,才能像脱了水的干花一样与年轻姣好的姑娘们比美啊!
小理啪地放下了小镜子,望着办公桌的桌面发呆。
单从这方面讲,小理还是蛮喜欢目前的工作。它只占据你的肉体,并不侵犯你的精神;虽然也繁忙,但总会有时间留给自己。 (140625)
日期: 03/13/06 21:17
走廊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小理连忙把小镜子收进抽屉。
“呀,你可来啦!”唐姐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了。
“怎么没去开会呢?”郑好凑到小理跟前,低低地问。
“开会?”小理恍然想起:昨天下班时校办通知今早八点钟在礼堂召开教职员工大会,主任还给她布置了采访。
我的老天!
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小理的记忆力几乎丧失了,许多事情她都会转头就忘。就像一个画师勾勒了轮廓之后,却忘记了自己要画什么细节。
小理拍着脑袋,反省着自己。
她最近犯的错太多了。
主任让她到人事处取材料,再去财务处报销购书款,她拿来了材料,却把去财务处忘得一干二净。
郑好突然发起高烧,回家之前让小理代她请个病假,可直到主任在办公室嘀咕郑好怎么无声无息地两天没来上班,小理才猛然想起。
上期报纸付印前,小理一直叮嘱自己要记得把头版头条会议报道中校长的名字抹掉,可到底还是忘了。稿子是提前写的,而校长因出差根本就没有出席会议。
最可气的是前天,王书记来电话要小理立刻送一份校报去年的合订本,小理答应得好好的,放下电话就忘了,害得他老人家只好亲自来取……
就这样,无论公事还是私事,无论大事还是小事,该忘记的总是刻骨铭心,不该忘记的却会难以想起——小理常常不快乐的根源也许正在于此。
“郑好,赶紧帮我把稿子写出来吧。”小理央求着郑好。
郑好嗔怪地斜了她一眼,“这还用说吗。”
电话响起,是主任,让小理到他的办公室去。
小理刚坐稳,主任就开始接电话。对方大概是主任的老同学,主任越唠越热闹。小理如坐针毡,摆弄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小理还真该感谢打电话的人,放下电话的主任心情格外好,他没看小理,脸上仍挂着笑,像长辈似的问:“小理呀,最近是怎么啦?”
小理把胳膊肘拄在膝盖上,手托着腮,低下头。
主任抬起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垂下眼皮,说:“人得要强,小理,你最近太散漫了。”
小理把瓜子皮一片片地捏碎。
“你能力强,素质高,大家有目共睹。但你不爱做校报工作,我也能看出来。不干校报,你又想干什么?”
小理想辩驳,却找不到词句。
“人啊,年轻的时候都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其实,就那么一片山,高矮能差多少。”主任比画着,语重心长:“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吗?”
这倒是小理关心的问题,她追问:“是什么?”
主任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然后看着小理说:“做什么都不投入。”
小理释然了,这一点她早就知道。
连同革文做爱时,都会忍不住去听女儿和公婆的动静,她做别的还会更投入吗?
小理笑了,泪光闪烁。
男领导最怕女下属的眼泪,主任迅速转变了语气,“当然,你还年轻,有的是改错的机会;不过,人生苦短啊,如果总是这么稀里糊涂的,你将来会后悔的。”
还用等到将来吗?小理早就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一直懵懂,她想醒过来,只是不知该在什么时候醒来,所以,她才还是懵懂着。
小理想起那次游大连的滨海路,因为多吃了一片晕车药,她上了车就睡着了。醒后大家唧唧喳喳地告诉她,沿途的风景美极了。可是,小理该怨谁呢?
有时候,命中注定你会错过许多美丽的风景,你不想错过,可是行吗?总不该为了看风景而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吧。
女人是信命的,信命的人都是因无力与命运抗争而惧怕命运的人。
小理一直被这种无力感纠缠,从小的时候,直到现在。 (140625)
日期: 03/13/06 21:17
下班铃一响,王小理就火速奔向幼儿园。
她的心情比她的脚步不知要急迫多少倍,她催促着自己快一点儿走,却啪嚓一声摔倒在雪地上。
幼儿园静悄悄的,还没等小理推开小班的房门,身后就响起牛老师高门大嗓的说话声:
“陶陶,看谁来了?”小理吓得打了个激灵,回头见牛老师抱着女儿从中班走出来。陶陶怯怯地看着妈妈,好像不认识。
小理感到惊喜,这是十天来陶陶第一次在妈妈接她的时候没有哭泣。牛老师喜气洋洋地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哪!陶陶今天表现可好了,吃饭没吐,还睡了一觉。”
小理激动地瞪圆了眼睛。她抱过陶陶,在她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没想到,陶陶挣脱了小理,伸手去找牛老师。
牛老师接过孩子,对小理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小孩儿上幼儿园都这样,先是不愿来,后是不愿走。这回你放心了吧?”
这一问,倒让小理不好意思了,她连连说着谢谢。
从幼儿园出来,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车水马龙,行人拥塞,只有路灯有秩序地排列在路旁,不紧不慢地散发着柔和的光。黑黑的天空像块幕布,雪花在灯光的映衬下如漫天飞舞的小天使。
王小理紧紧抱着女儿,心情愉悦,脚步轻盈。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楼道的墙壁上写着的黑体字标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小理和女儿说笑着上楼,抬眼看,丈夫杨革文正站在家门口冲着她们笑呢!
“哟,你怎么回来啦?”小理吃惊地问。
“我不放心陶陶,跟处长请假了。”
这句话要是出自别的孩子爸爸之口,是很正常的事。可是,杨革文能生出这般铁汉柔情,实在是有些罕见。
喜悦和轻松在这一晚始终充溢着小理的心,甚至她一向不喜欢的客厅里的那盏昏黄的小吊灯,在今晚也明亮了许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生活呀,多么轻易地就可以让人满足啊!
这是身为母亲的女人的通病,你快乐所以我快乐,你忧愁所以我忧愁,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要受孩子的左右。 (140625)
日期: 03/13/06 21:18
当小理讲到第五个故事时,陶陶沉沉地睡去了,她也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小理晃了晃脑袋,努力驱赶浓重的睡意,悄悄来到阳台。她把沙锅里的药汤倒出来,然后添上水熬第三遍。
“小理呀,不是说好不吃药了吗?怎么又熬上了?”婆婆趿拉着拖鞋走进来,不满地看
着小理。
“哦,大夫说还得吃几服。”小理把事先想好的理由说了出来。
“你到底是哪儿不舒服呀?”婆婆问。
“大夫也没说是什么病。”小理说,说完才发现自己是所答非所问。
“我同意你爸的观点,你呀,就是缺乏锻炼。”齐素清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女人啊,太娇嫩了。报纸呀,电视呀,全是给女人编的广告,一会儿让女的补这个,一会儿又让女的补那个。对了,还有什么更年期——”齐素清摆了摆手,对报纸上的观点蔑视到了极点,“过去的女人哪有更年期?起五更爬半夜,驴一样玩儿命地干工作,哪里有时间过更年期,哪里有心情过更年期呀?……”
一股股热气从沙锅的边沿钻了出来,雾一样一点一点地蔓延着,浸染着,把小理淹没在那难闻的中药味中。
齐素清絮絮叨叨地说着,小理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身体已经被寒气沁得冰凉,她的心则变成了一味中药,和那些奇形怪状的这个草呀,那个虫呀的一起受着煎熬。
“这沙锅多少钱一个?”婆婆指着新买的沙锅问。
“十块钱。”小理答。
“再加上煤气费——”齐素清在脑子里算着账,“还不如吃成药合算。”
“是。”小理说,脸上胡乱挂上一抹微笑。她的心里在想,只要药能见效,不论发生了什么,都值得忍受。
小理端着熬好的汤药进了屋,革文已经脱衣服睡下了。
“哎,革文,快起来吃药吧!”小理轻轻捏了捏革文的耳朵。
“哦。”革文醒过来,眼睛通红。
“喝吧,大夫说,喝下这服就能见效了。”小理把药端到革文嘴边。
“还有多少服?”革文问小理。
“还有六服。”小理答。
“什么?”革文吃惊地问,“还有六服?!”
“哎呀,只要能好起来,六服不算多。”小理捏住革文的鼻子,温柔地哄着他说,“好孩子,喝吧……”
把一切料理好之后,小理像一条欢快的小鱼钻进革文的被窝。
革文睡眼惺忪地嘟囔:“别闹了,睡吧!”
小理搂住革文的脖子:“心情好,睡不着。”
革文拿开小理的手,闭着眼说:“你这人真是怪了,心情不好睡不着觉,心情好也睡不着。”
革文说得并不错,只是缺少些夫妻间应有的委婉和温情,小理觉着委屈,又无从说起。不过,这是革文的一贯风格,他从来不会甜言蜜语,不只是对小理,对谁都如此。
小理早已经不再为这些小事和革文计较了,她吻着革文的耳朵:“我想和你亲热,也可以试一试汤药见不见效啊。”
革文的语调有所缓和:“改天再试吧,我这几天实在太累了。”
“不嘛,不嘛。”小理撒着娇,手摸向革文的身体,“我想了嘛。”
革文笑了,并没有动,好像在开始一种漫长而未知的等待。
“你看,我……哎呀,这药是不是假的呀?”一阵沉默之后,革文说。
“别急,再等等。”小理安慰着革文,并继续着她的爱抚,可是革文毫无起色。
小理不甘心,她索性掀开被子,起身跪在革文的身边,准备尽最后的努力。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杨金山的喊声:“小理啊,以后熬完药别忘了把阳台的灯闭了啊!”
小理紧张得抖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
可是,回应了杨金山之后,小理就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动作了。
她呆呆地跪在丈夫的身边,黑暗中的她大睁着眼睛,她的眼神正如此时她的心,茫然而空洞。
革文伸出手捏了捏小理的胸,几秒钟之后,他的呼吸均匀起来——他睡着了。
小理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败了。她已习惯于将心比心地为这种失败找出各种理由:革工作过于繁忙导致精力不够,革文年过三十体力每况愈下,革文天性笃定坐怀不乱…… 这些理由总能说服小理平静下来。
而今晚,在喜与悲之间找不到第三条出路,小理只好凄怆地哭了。
做爱做爱,只有做才有爱;而革文已经好久没有和她做爱了,是不是爱就没有了呢?
小理深深地叹息,叹息声惊扰了革文。
“怎么还没睡?”革文迷迷糊糊地问,闭着眼睛的他不知道他的妻子仍然一动不动地跪在他的身旁。
小理连忙闭上嘴,把叹息咽了回去。
小理躺倒在床上,用被子温暖自己冰凉的身体。
然后,她转向女儿,一次次地抚摸女儿的小脸、小手、小脚丫,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找到坚定和勇气。
忽然,陶陶格格笑了两声,翻个身又睡了。
小理想,几天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只要能让陶陶不哭不闹,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就在昨晚,孩子还在睡梦中抽泣呢,而今,她不哭了,也不吐了,还有什么比女儿的平安和快乐更重要?
福不双至。孩子的问题解决了,又去奢求丈夫的柔情,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笑容浮现在小理的脸上。
小理终于舒坦地睡去了。 (140625)
日期: 03/13/06 21:18
王小理最大的本事就是掩饰自己。
无论内心多么颓唐,外表仍会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