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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急忙做了一个停止说话的动作:“小点声。”
“你刚才录音的?”声音低沉。
她摇摇头:“这是原版带。你看……”
磁带盒封面上印有《钢琴专辑》四个字,中间一幅钢琴画面,下面印有演奏者的名字——魏思林。磁带反面目录:1、《献给爱蒂斯》……录音机里播送的钢琴曲与实况大体一致,只是实况比录音慢,旋律较深沉。
“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呢?”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魏思林啊?演奏时我才想到,但又不敢贸然说出,如果他不是……”
柳飞走到窗前,整理了一下灰白的头发,倏地转身:“我去和他谈谈。”
柳娴愉快极了,高兴地拍着手像天真浪漫的孩子见到梦中最喜爱的东西一样的激动。魏思林高大的体格,超凡的技术,还有英俊的面孔,好一副英雄气度。忽然,她那欢快的神情一下子沉了下来。她低垂头,似乎高兴的太早了?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只是一声不吭,羞赧地玩弄着磁带。
瞧见女儿突变的情绪,柳飞不知所措。先前女儿欢快的表情让他舒畅。这些年来,他还未见过女儿这种孩子般兴奋的神态,现在这副神情说变就变,着实讨人喜欢。他思索,惊异。
柳娴抬起面孔,美丽的面容尤如洁白无瑕的羊脂美玉,繁丽而又娴雅,特别那大理石雕像般丰满而又柔和自然的线条更显得微妙悦目。
魏思林心力交瘁地靠在沙发上,闭合眼睛,两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有人敲门。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无精打采地打开门,陡然一怔……
柳飞站在门口。
“对不起,打扰你了。”柳飞笑吟吟地说道。
“老师,你……”
“不好意思,有点事请教请教你。”
“请里面坐。”
“你贵姓?”
“我姓魏。”
柳飞喜形于色,爱慕般地点点头说:“你就是乐团的钢琴家——魏思林,魏老师吧?”
“你过讲了。”魏思林脸一红,说:“我是魏思林。”
“那我就称呼你魏老师了。”
“不,不,还是叫我小魏吧!”
“好吧,我就不客气了。”柳教授想了一下说:“小魏,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非你帮忙不可。”
“你说吧。”
“你先答应。”
“好,我答应你。”魏思林爽快地答应道。
“我先谢谢你!”他殷切地握住魏思林的手。
魏思林顿觉蹊跷,不明白意思?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思绪,寻觅?
“我女儿非常喜爱弹钢琴,可惜一直没有老师教她。我想,拜托你做她的老师,指点指点她。”
“这……”
顷刻间,魏思林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没能够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变了色,心里一种隐隐约约的、无以名之的恐惧感一直深入骨髓深处,尤如一只手触觉到他的伤口时本能地颤抖起来是同样的道理,只有当疮伤愈合以后,这种恐惧感才会消失。然而,这种创伤由于他的固执一时半截很难弥合,除非他重新复活,也可能这种结论下得太早了。总而言之,谁也不敢承诺,谁也不敢信口雌黄,只能默默地等待,默默地观望。
“请原谅,如果为难……”瞧着魏思林阴沉的脸孔,柳飞心头一揪。他想打这双眼睛里觉察出一线希望,可那眼睛里表露的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让人惶惑不安。
“老师,我很为难。”
“为什么?”
“我从来不收女学生。”
“是这样?那没法子。命该如此。”柳飞摇摇头,脸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叫人怜悯:“谢谢你!我也该回去复命,交差了。”他转身离去。
“老师,这事太突然了,能让我考虑考虑吗?”
柳飞的眼睛突然一亮,脸孔一下全张开了,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小魏啊,你就帮帮我的忙吧!”
“请放心,我会考虑的。”
“谢谢!”
一瞬间,不知什么原因,魏思林忽然改变了主意。更确切些,他似乎佛戾了自己的意愿!是音乐家的职责?还是同情柳教授?还是刹那间醒悟?不管怎么说,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确实让人难以费解。
柳飞乐呵呵地走了。
魏思林心绪不宁。他不明白怎么一下子轻易答应了柳教授,这岂不是荒唐吗?自己一会儿“恨”这个,一会儿“恨”那个,一会儿要死,一会儿又要远离这座城市,可到头来全是谎言;自己欺骗自己,还欺骗别人!这是为什么?难道为了一个破碎的心,还是为了自身的面子?多愁善感、瞻前顾后、刚愎自用……是我还是他们?我万能的主啊,请你在冥冥之中赐予我光明吧!
第一部第十一章
第二天。黄昏时的天空,晚霞宛如鲜艳夺目的油画,装饰着碧蓝的穹隆;火红色的太阳宛如一位装饰华丽,善良纯洁的少女正在出嫁;金黄色的光环给她披上了盛妆。
魏思林坐在阳台上,面朝西南面悠闲地弹奏吉它。他凝视这万分美丽的景象,优美的琴声似乎在为夕阳弹奏,欢送这位美丽的天使去完成自己神圣的使命。
左边住家的阳台上有位少女,手托着下巴正入神般地望他,倾听这美妙,动人的旋律。她是一位美丽的姑娘和柳娴一样漂亮,男人见了她往往会着迷。她大概还不到20岁,一件淡蓝色的毛巾衫紧裹着苗条的躯体,上面镶着白色花边,呈现出白嫩的脸庞。脸庞被一绺浓密而又柔软的黑色卷发衬托;一双明亮、杏圆形、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眼睛里蕴含着天真纯洁;大胆好奇;一个柔软的,小猫似的身躯,质朴天真。
“小妹。”有人叫唤她。
少女无动于衷。
“小妹!”
少女噘着嘴唇,念念不舍地离开阳台。
“刚才叫你怎么没听见?耳朵聋啦?”一位岁数稍微大点的女子瞪着眼睛叱责道。
“我……”少女缄默,神思不定地望着阳台,那优美的琴声令她神往。
“吃完饭桌子也不收拾?洗碗去。”
少女气呼呼地做了一个鬼脸。
这是姐妹二人:姐姐名叫【岑婉丽】;妹妹名叫【岑婉琼】;一个在文化宫里担任讲解员;一个在百货商店任营业员。
姐姐傲气十足,如果说她非常的傲慢并且盛气凌人的话一点儿也不苛刻。她相貌不如妹妹,远没有妹妹柔软婀娜的姿态和那使人心神摇荡而丰满肉体的曲线。严格地说,她长得并不美,但也极富于魅力,对于一些男人也许一样的迷人。脸庞比妹妹椭圆形的脸蛋稍稍画长了些;眼睛珠子是棕灰色的,周围竖着一圈儿细黑色的睫毛,眼角微微有点翘。整个体态,显露出上海女人的傲气和北京女人的严肃气质。两只手,因为从未做过粗重的活,生得非常白净,但却没有世间公认的那种病态般纤瘦的美。草绿色的军衣、军裤显得宽大了点,以至没人能看到她那美丽,但不太自然的线条,不过那两只眼睛却泄露了无量的美,高高的鼻子像是人工雕刻成的。除了眼睛部分,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出同妹妹的关系了。
婉丽傲岸地理了理散落的头发,眺望被晚霞染成玫瑰色的天空,光彩虽然淡薄了点,偏西了点,不过终究还有光辉。最后,视线落在魏思林身上。她傲视他。那棕灰色、毫不掩饰的眼睛,仿佛唯有这双眼睛闪现出来的光彩才能够展示出她那高傲的内心。也可能她想用温柔一点,亲切一点的目光看人,但是这目光仿佛具有两重性,就是在这温柔亲切的目光中也闪动着残忍的、不信任的、轻视的神色;整个骄傲的体态却有着一种从她的祖先,确切的说是从她父亲那里遗传下来的一种夜郎自大的性情。原来,她平日受了父亲的训诲和严历的管教,这才把这副姿态勉强造就成,至于一双眼睛,到是天生给她的决不是人工改造得了的。
婉丽举止傲慢地把椅子往左边移动了一节,慢条斯理地坐下身,了望远空。
婉琼先前坐的椅子被姐姐占去了,她只得重新回到屋里,搬了一张椅子搁在阳台右边距离姐姐大约2米的地方,像猫似的理了理漂亮的发型,心旷神怡。她还像先前那样用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魏思林,固定不动。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宝珠,那丝绒般的黑眼睛对年轻的男人显得特别的温柔,水汪汪的光彩,把眼眶都填满了。
魏思林依旧那样的安然,低垂头颅,头发遮掩一双又黑又大又亮的眼睛。这双眼睛不像人世上其它人的眼睛,在这惆怅后沉静的瞳孔里有着一种不能描绘的东西存在;眼神里充满了幻灭的希望所留下的安宁,是对一种成就的悲伤的接受,要了解这样的眼光应当去看一颗天际的流星。
“妈妈,你为何这样走了,
连一点母子情意都没有?
不是你不伟大!不是你不善良!
而是孩儿无知……”
幽婉的歌声在吉它伴随下是那样的和谐,那样的迷人,犹如在那古老的寂堡里回荡;又像是人们走进幻梦般的原始大森林,是那样的深而幽静;惟有琴声,歌声悠荡。
婉琼的心髓在美妙的琴声、幽婉的歌声吹拂下,像婴儿似的在母亲的怀抱里安然、甜蜜地熟睡了。
这首歌是魏思林作词作曲的,歌曲虽然有些凄凉,听起来软绵绵,但是乐曲却概括了他的整个内心,在向往着什么?祈望着什么?内心的苦痛并不能带给他欢乐,惟有吉它——才使得他欢欣,从痛苦和惶惑中带来欢乐,从欢乐中带给他往事的回忆,未来的希望。
“……孩儿对不起母亲,望母亲宽恕。
如果有一天,孩儿重返人间,
他不会,永远不会愧对您——
我亲爱的母亲。”
婉丽被年轻人打肺腑之中发出的歌声吸引了过去。刚才她瞧不起他,这种人在她眼中像一个下等人。她认为:吉它是流氓琴,是西方世界里那些精神萎靡、意志消沉的人喜爱的一种乐器。例如:美国的“戏皮师”,英国的“甲壳虫”乐队。然而现今中国的一些年轻人也开始喜爱这种颓靡的乐器了,简直叫人不可思议。这标志着这些年轻人的思想和意识的消沉。她就是这么理解和这样想象的,已根深蒂固。不过,这会儿她到失去了原先的傲岸,相似一个观众,被美妙的吉它声吸引了过去。她面朝西南面用探测什么奥秘的眼神斜视着年轻人。
“姐姐,这琴声是多么的美妙啊!”婉琼脸上表露出赞赏和敬佩的容色。她怀着一种崇敬而又好奇的心怀凝注着年轻人。
的确,这琴声、歌声和魏思林的整个神态融合在一起是那样的迷人,勾人心魂。
其实,魏思林并非是那种善于卖弄才华的人,打心儿里他也不想卖弄那种使人迷恋的风情。今天,由于心情不舒畅,特别下午,才五月初的天气,静寂的热气在大地上蒸腾,闪光,闲散而轻柔地晃动,使人感到气温在上升。房间里闷热烦心。再说他本来就在犯愁……自从去过柳教授家后他总觉得自己超越了一定的范畴,如果被人知晓岂不是让人嘲笑。
人犯愁的时候,总想找亲近的人说说话,诉诉心思,可是他又不想把内心的奥秘倒给别人,最后想起心爱的伴侣——吉它,和它说说话,吐吐心思,他这才坐在阳台上,面对苍穹漂浮的彩云弹奏吉它,轻声歌唱。你听,那把吉它发出的音律似乎温和、恳切地对他说:“魏思林,你过分的悲伤和忧愁了。你那使人无法接受,甚至固执的想法应该抛掉,像唱的歌那样真诚的忏悔吧!”琴声、歌声虽然带给他片刻的欣慰,但是,这又好似一股疾风吹过去就不回头了,留下的只是凄楚的微笑。
魏思林停住琴声,托靠吉它了望暮色。
星星从苍白色的天空的远处出现,在太阳西沉下去的地方,晚霞的残辉,尚未消尽,地平线显得更明,更亮,更清湛。圆圆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东边的半空中;大地已亮起万家灯火,闪烁黄色、绿色、白色的光环,这象征着美好的一天即将过去。
魏思林转过视线,发现有人在注视他,神情陡然变得愀然。他起身走进屋。
婉琼敬佩的笑脸蓦地收住,愣怔那里,两只眼睛直瞪瞪地瞅着离去的年轻人……犹如惬意的心情也随着年轻人的离去而一同消失,留下得只是疑云,喟然憾事。打心儿里她真舍不得他离去。在这短短的时辰里,她才欣赏了两首曲子和一首歌,真叫人扫兴,实感遗憾。如果按照她好奇、大胆的个性,真想上前问一问:为什么这样不了了之地中断了这美妙的琴声和歌声?
婉丽却两手趴扶在阳台的栏杆上,远望暮色苍穹。琴声的中断似乎并未触动她。其实并非如此,当琴声停息时,她愣了一下神,但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儿。她伸展一下腰,好像压根儿没在听琴,而是美美休息了片刻。其实,在魏思林弹琴时她不能够正眼看他,只能悄悄侧目而视,这样不会有损她那高贵的形象——一个堂堂的绝佳之人。这种形象对她来说可能永远的这样——永远的傲慢;永远的高贵。
“小妹,把灯打开。”
婉琼萦怀地走进屋,心情激动不止……那高超的琴技,优美的曲调和那发自肺腑之言的歌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