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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劭政停了一下,目光转向章仪枫,“你也应该听明白了,那哥哥就是先皇,而那妹妹就是我的母亲。先皇遍游天下,回宫时却带了一个江湖女子回来,那就是敏妃。而我母亲却在宫中认识了我的父亲。我父亲是个纨绔子弟,日日不读诗文,只会与他那些狐朋狗友游乐,祖父大人一气之下,就将我父亲送入了宫作侍卫,指望着宫中的规矩和法度,能让我父亲收敛了心性。不料我母亲与我父亲相处日久,竟有了私情。我父亲回去央着祖父大人求亲,祖父大人却对当年之事略有所闻,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我父母无望之下,竟相携而逃。直到我母亲生下了我,二人才回转相府。祖父大人见孩子都生了下来,也只得默许了这门婚事。”
“那先祖皇帝。。。”章仪枫听得先皇幼年登基,已觉得不对,王劭政滔滔不绝讲下来,却没有提到先祖皇帝一语。待得他讲完才将疑惑提了出来。
王劭政低垂眼眸,盯着自己的双手,“先祖皇帝两次三番,受内伤冲击,虽然痊愈终落下了病根。我外祖母离去多年,他日日怀念,夜夜忧思,郁结于心。再加上我外祖母骤然归来的狂喜。没多久就缠绵病榻,魂归仙乡了。”二人如此艰难,才能相守在一起,最终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抬起头来,“你想知道的现在你都知道了。我和皇上,虽是姑表之亲,却是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两个人。他从未叫我过一声弟弟,但我们心中还是清楚明白,维系我们两个人的,是血脉,是亲情。而不久之后。。。他就会有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了。。。”他的眸神有些惘然。
“洪妃。。。”章仪枫有些恍然,洪妃的那些作为,皇上只怕并不是不知道的。
王劭政沉重地点了点头,“洪妃能怀上这第二胎,已是奇迹了。皇上和我,不管怎样都会保住这个孩子。如果生下的是一个皇子的话,那么不论最后洪氏是不是倾垮倒台,洪妃会不会获罪身死,我们二人,必全力将他扶上那至高的位置。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他向窗外望了一眼,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章仪枫一惊起身,“你去哪儿?”今天是十五阿!
王劭政脚下一顿,也不回头,看着空中的圆月,悠悠道:“今儿是正月十五呢。。。”说着又向外行去,扔下一句,“我今天不宿在这儿了,过几天我会抽一两晚陪你。”快步离开了她的院子。
第21章 凄冷月夜
她跨出房门,缓缓地迈下石阶,步入院中。
院中寂然无声,有的只是冬日里偶尔撩过无叶的枝梢的微风,发出的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颤动声,和她缓缓地穿行过庭院,衣袖袍身间轻微的摩擦声。
她乌黑秀美的长发间,缀着盈动的点点清辉。如水的月色,在她身后,交织出华丽的逦迤罗裙。偶尔吹过庭院的夜风,拨开她的袍袖衣角,无孔不入的钻进来,与她温润的肌肤做着最亲密的接触。
她缓缓地行过院落,行向苑门。高华的月光,不断地追随着她,直到她隐入苑门下的阴影之中。她一动不动地倚靠着苑门,仿如与那苑门下无垠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她倚靠在苑门边,她的视线远远地越过湖面。
湖的对岸,是西苑辉煌的灯火,那灿烂的光华令高悬的明月也失了颜色。
湖的对岸,是西苑里无尽的欢笑相嬉,歌舞琴音,欢声笑语,越过湖面,隐隐刺入耳中。
当她如此倚门而立,遥望对岸时,他究竟在干什么?是为她斟酒,为她抚琴,还是用那新婚之夜,她刻骨难忘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地凝视着她?
她笑了一笑,嘴角扯动,却怎样也弯不出一个漂亮的弧形。
为什么当她如此专注地凝望着他时,他只是将宠溺的目光投向另一个女人?为什么当她如此尽心竭力,为他操持家事,依仗门户时,他却将所有的闲暇,拿去与另一个女人花前月下,醉酒调笑?甚至,当这个本该伴着她的月圆之夜来临时,他却一意地离开她,在另一个女人房中纵情欢笑?
这叫她情何以堪?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湖的对岸。
她一动不动倚于幽暗的苑门之下。
她只是这样痴痴地望着,任冬日凄清的寒风,无休止地吹过,将身躯吹得一点一点僵硬,却一无所觉。
直到对岸的灯火一盏盏地淬灭,直到对岸的欢声笑语一点点地消散。直到子夜风霜夜露降临。
她站在这漆黑的夜里,任黑暗如洪水猛兽将她吞噬。没有光明,没有未来。
她觉得身体是那样冷,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身子蹲到地上。她抱得是那样的紧,可是她的身体却依旧是如此彻骨冰凉。
黑暗凄冷的子夜时分,天地间是如此寂然。只有她身后寂静清冷的院落里,清凄的门扉迎风轻叩。
这样的日子,一日复又一日,一月复又一月,一年复又一年。。。
李皇后青春芳华,两年来独守罗帷,眼角已带上淡淡的落寞。而再过多久,这种落寞也将深深刻上她的眼角?
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或许这样的落寞早已印上了她的眼角,她的眉梢,而她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李皇后两年的等待,等来的是洪妃的怀孕,等来的是君王永不回顾。她在这深深院墙间耗费了近一年的时光,努力地为他守住这身后之地,却还留不住他的脚步。自己还有多少青春可以抛掷?自己究竟还要忍受多少个数年的冷落,才能将这长长的青春埋葬?
李氏太后一朝奋起,将害她遭遇数年凄冷的敏妃逼死,可即使登上了那高高的权位,可能也掩不住眼底的沧桑和寂寞吧。她一朝翻身,也不过是得到了倾天的权势和无尽的荣华,而她的丈夫,却与敏妃相携于地下。
她不要这样!
她要的从来不是权势,她要的只是他的倾心相待,这样的痴望如何才能实现?
她要怎样才能胜过她,胜过那个女人?她尽管有着和她一样的容颜,却不能使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稍驻!
“维系我们两个人的,是血脉,是亲情。”她耳边响起他的话语,她还记得他当时的惘然。
她恍恍惚惚中似乎看见,玉英阁中,皇帝与洪妃携手而出时那对视的一笑。皇上并不是不知道洪妃的狠辣,可那一笑中只有纵容和宠爱。而洪妃脸上洋溢的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那是受尽宠爱的幸福的微笑。
是不是只有当她有了他的孩子,她才能得到他这样倾心的宠爱?是不是当她有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牵绊,他才会将对另一个女人的目光投向她?
可是。。。可是。。。只要有那个女人在,她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深深地垂下头去。
如果没有她。。。
深夜里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
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她的目光渐渐凝定。
第22章 生死之间
“小莲,小莲,夫人要的粥好了没?”厨房里瞬时传来打破碗的声音,踢倒东西的声音,人跌到的声音。黄雅叹口气,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笨手笨脚的丫头。亏得是在别院,要在府里,早八百年前不是被打死,就是赶出去了。
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门里才蹭出一个怯生生的丫头,“黄雅姐姐。。。”双手捧着托盘送到黄雅面前,手还在颤抖着,显然是刚刚受惊不小。
还好夫人要的粥没给砸了。黄雅瞪了小莲一眼,将托盘从她手中抽走,“说你多少次了?做事就不能小心着些!”托着粥,转身而去。
。。。
“夫人,这是您要的粥,给您搁这儿了。”黄雅推门进来,见如玉哈欠连天,犹自捧了本书,在那里装模作样,不禁好笑。
如玉夫人过完年,受不了府里的沉闷,和少爷说了一声,就又搬来别院住了。在这里上窜下跳,把所有能玩的都尽兴玩了一遍之后,这几天再找不到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来玩,整个人也变得懒洋洋的。今儿一早不知道从哪儿翻了一本书出来,竟躲在房里装起淑女来。水月姐姐和红雅她们在房门外摆开赌局,赌她能看几页,被如玉夫人在房里听见了,气鼓鼓冲出房来,将她们臭骂了一通,还搁下了狠话:“如果我今天看不完,这个月的份例银子就都归你们,如果我看完了,嘿嘿,这个月,你们几个丫头的份银就全得上缴。”亏她憋着口气,根本看不进去,还在那里强撑。
如玉早就看得烦闷不堪,这时有了不看书的借口,忙把书往床上一扔,扑到桌前,一边嗅着香喷喷的粥,一边问,“水月人呢?”
“水月姐姐有事出去了。”黄雅本待退下去了,听得如玉问起水月,忙停下脚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如玉只是随口问问,当下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事,将勺中吹凉的粥送入口中。
“这粥味道有点怪。。。”如玉皱了皱眉,放下勺子。
黄雅一听就火了,“肯定是小莲那丫头,粗手笨脚的,不知又把什么东西错放进去了。奴婢这就拿回去叫她重新弄。”那丫头就会闯祸,这回非让水月姐姐报给执事房不可,叫他们给换个手脚伶俐的丫头来。
“算了。”如玉摆摆手。反正也不难吃,只是味道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罢了。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就去为难一个小丫头。
“是。”黄雅应着退出房去。夫人虽然不计较,她心里打定的主意可不会变。
如玉喝完粥,正打算爬上床去再接再厉,把书啃完,谁知才刚站起来,就觉得腹痛如绞,一下跌在地上,直不起身来。
怎么会这样?如玉强忍着痛,扒着桌子半跪着支起身子,已是大汗淋漓。腹中似有万把钢刀钻体,又似千斤磨轮碾转,疼痛难当。她终是受不住地叫了一声,手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滑下桌来,蜷在地上直打滚。
“夫人!”黄雅听见房内有异声,推开门一看,不由惊叫起来。她的惊叫又引得门外其他丫鬟伸头来看。
“夫人!”
“夫人怎么了?!”
“快扶夫人起来!”
一堆丫头惊叫了几声,齐齐冲进房里,奔到如玉身边,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来,弄到床上。
“乒”的一声脆响,却是刚才喝粥的碗,被丫头们手忙脚乱一通搀扶推挤,失手打碎在地上。
如玉混沌的神志一下清醒过来。她的视线移到破碎的瓷片上,一动不动。
碗。粥。异味。。。
如玉的身子还在不由自主地抽搐。她的心却由最初茫然不知所措的慌乱渐渐平定下来。难以承受的疼痛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很远。
她缓缓地阖上了眼帘。
姐姐,你真的那么希望我死吗?那么就如你所愿。。。
只是,这好不容易才维系起来的平衡,被你亲手打破,你真的以为。。。你能如愿吗?
。。。
她又醒了过来。
恍如一梦。
那个纷乱的午后,丫头们无措地在房里房外的奔走喊叫,临失去知觉前体内巨大的牵扯苦痛,濒死时强灌进来的汤药,隐约中水月频频在耳边要她撑下去的狂喊,如果没有这一切,她真的会以为,这不过是自己做的一个很真实的梦,而自己很有可能只是吃坏了肚子而已。
可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的姐姐。。。她一母同胞,曾如此亲密无间的姐姐。。。终于容忍不了她的存在。。。
她为什么还要活过来?
“为什么要救我?”她瞪着无神的两眼,喃喃道。
“夫人,你醒了?”水月本趴在床头,听到一点声音,就惊醒过来。
“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她转头对着水月,两眼无神地大张着,没有焦点,只有茫然一片的灰黯。
水月只觉胸臆间倏然一痛,一阵酸楚哽在喉头。她撇开头,悄悄拈去倏间涌出眼角的珠泪,再回过头来脸色已如平常。她细细地掖好被角,柔声道:“夫人再休息会吧。奴婢这就叫下人们准备些能入口的,等夫人醒来好用。”
她守在一旁,直到如玉睡去,才退了出去。
听着门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合拢的声音,如玉又睁开了双眼。
她根本没有睡意。
这几日已是睡的太多太多,而今日之后,她也不需要睡眠了。
她本该死的,早在她被卖入如意坊那一刻,她就该死了。她苟且,她偷生,她背负着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的仇视活到今日,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被父亲以婚姻易金银,她可以逃;被情人背负,卖入勾栏,她也没有绝望。
直到那一天,那一刻。。。
她的世界轰然倒塌。。。
原来,这世上另一个自己的无情遗弃,可以伤人至此。
她第一次深深后悔,她为什么不死在她伤了她,她也伤了她之前,不死在自己早该死去的地方。那时的自己,就算是死了,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可能还有一段温馨吧。
现在,她什么都没了。。。
她还活着干什么?
那天,她应该死去却没有死成,但今天。。。
她缓缓地从床上起来,缓缓地下床,缓缓地走向梳妆台。
梳妆台的一角,一柄宝石嵌身,精镶细琢的银质裁纸刀,在室内柔和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她拿起裁纸刀,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