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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很重要吗?」
「哼,」阿富冷笑,满脸都是讥讽,「那你有没有想过小瀚的感觉?你欺骗他的感情,这样子就算爱吗?」
小瀚听了相当错愕,这个问题他也曾经想过,他以为只要赖升平待他好,其它一切他都不愿意再去多作联想。但他却忘记,如果赖升平不爱他,随时也可以调头就走。不是架构在爱上面的交往,如何能持久。
「又是两码子事,爱不爱,跟是不是同性恋,有很大的关系吗?」
「你不是同性恋你当然可以一笑置之,故作豪爽。我们的感情你怎么可能懂?你以为我们可以随便在路上找个男的,跟他说帅哥咱们交个朋友?你以为我们男校有可能跟男校联谊的一天?你以为自由恋爱风气那些话也可以用在我们身上?我告诉你,这世界就因为你们那些不知民间疾苦的人订的那堆乱七八糟的规则,把我们搞得要死不活再一副替天行道正义凛然的样子,这就是你们说的爱!」
「把世界分成同性恋跟非同性恋实在不公平。」小瀚啃着他的薯条,一直不敢出声的他发言了,他想到他们的国文老师。「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对同性恋关心的人们,有他们在,我们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啧!小瀚,连你也不知道我要讲的是什么?我不是怪这个世界不公平,我只是要说,今天同性恋的感情是不被接受的,所以我会比别人更加珍惜,更不舍。就是……不舍。」阿富迟疑了一会儿,他隐约感受到自己的鼻头酸酸麻麻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我觉得他就是我要的,所以我全心全意的付出我自己。可是赖升平说这不是爱,那什么才是爱?他懂爱吗?」
「我是不懂,世界上也没什么人懂。」
「至少我一定比你懂!」阿富又被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给激怒了。「你不会懂,我们爱得多痛,爱得多累,你怎么可能懂!」
「我当然不会懂,今天无论我是你嘴里说的同性恋,或者非同性恋,我就是我,我喜欢谁我就追谁,没什么好累不累痛不痛的,更不用提爱不爱,爱太抽象了,太遥远了,我们这年纪讲起来,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无知,不是吗?」
「无知的是你!你不要以为长得帅了点,家里有钱了点,这世界就随你高兴怎样就怎样!」阿富的情绪终于一次完全的轰炸,将所有的炮火完全瞄准赖升平,将所有今天的愤怒全都放到这段声色俱厉的指控。「我告诉你,你如果没有你那张脸,没有家里的钱,你连跟人家讲爱的屌份都没有!你懂那些长得不好看的人,一喜欢上别人就被人讨厌的痛苦吗?不能表达自己的爱就是一种痛苦,可是你不可能懂!你这辈子根本就没有尝过苦,一个没尝过苦的人讲得轻松,没钱吃饭为什么不去吃面包?他妈的你以为每个人都吃得起哦!」
这一吼连远一点的客人都把头调过来,看这桌四个人尴尬在一张小小的桌子。最尴尬的莫过于阿富的男朋友,由于事因他而起,从头到尾他都不作声,一直在思考等会儿该如何道歉,没想到阿富一不作、二不休,将这场辩论带到激怒的最高点,一时之间全然没了台阶。
阿富连饮料也没喝,薯条还剩一半,他站起身来,抓住他男朋友的手:「今天我看也逛不下去了,我们走。」
「阿富!」他男朋友面有难色地,「我知道我不对,我不该冷落你,我向你道歉。可是你至少先跟小瀚还有赖升平道歉,他们不应该被扯进我们之间的感情。」
「一句话,走不走?」阿富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愿,道歉是以后的事,况且他再也不想见到赖升平任何一面,对这种得天独厚的公子哥儿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
阿富的男朋友杵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头绪,跟了阿富走了以后呢?他势必要道歉、赔罪、磕头,甚至发誓。只是这段感情又能再维持多久?
赖升平站起来,有一点轻蔑地看着阿富:「既然你说你懂爱,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爱吧。」赖升平托起阿富男朋友的下巴,用那双眼凝视着他,缓缓将唇移近。
阿富的男朋友跟赖升平四目交会,突然他那白净的脸全都泛起了红晕!赖升平的眼睛好美,就和WeWe 的眼睛一样美。还有那直挺的鼻梁,那让他既迷恋又不敢脱口而出的俊美,太美了!
他的唇移近,霎时脑袋一片空白,他的心脏怦怦然,他的生理反应也无可避免,他忘记该推开还是该吻下去,甚至忘记小瀚和阿富就在身旁。
「啪!」阿富用力起抓起他男朋友的头发,一巴掌甩在他男朋友的脸上,那力道的强劲,甚至连脸上五道红色指印都显而易见。「你为什么不躲开!我们……我们交往那么久,比不上一个……第一天见面的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这一幕,阿富扯开脖子上早上才买的那条项链,狠狠地摔在地上。拎着书包,转身离去。
「拿我的幸福开刀,很有趣吗?」他转过头,恰好对上小瀚的眼神。小瀚发现他的眼眶全红了,彷佛泪腺随时都有可能负荷不了而倾泄而出。他的口气,就好像怨鬼在责难他的仇人,让小瀚不寒而栗。
阿富跑下楼,头也不回地就往马路上跑去。谁稀罕?谁稀罕了呀!前天才说过,如果移情别恋爱上别的男生会不得好死,没错!会不得好死!为什么他今天能够完全把我不当一回事?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往捷运站奔驰,他好怕,一旦他的力量没有放在脚上,那力量随时都有可能涌向他的鼻头,像压断驴子背脊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压抑已久的泪水猝不及防地泄洪。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流泪,总是故作坚强,实际上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
奔驰途中,他想起了好多好多刚才的对话,真如赖升平所说,当真我们年纪太小,才会不懂得爱吗?是不是因为我们年纪太小,所以那些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就可以像从来没说过似的信口雌黄?誓言真的太沉重,我们还来不及思考能否担待,说了一堆连自己也不敢保证的诺言,结果呢?
在西门捷运站地下那宽阔的广场,他试着调匀自己的呼吸,缓和自己的情绪,将捷运卡刷过。下了电扶梯,他选择捷运最后一节车厢,那里没有太多的情侣。他试着避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那些相搂的画面,那画面太过残酷,太过血腥以至于他担待不起。只身孤影的他,捷运来了以后,瑟缩在一个角落的位置。
身旁的座位没有别人,那正好,反正自己就是一个人。相知、相属、相惜,那些都过去了,没有意义了。
广播说,下一站,台北车站。从前的他,总在台北车站下车以后,转搭新店线回家。然而自从离家以后,他就再也不在这一站下车了。他不知道现在该不该下车。
捷运继续前驶,到达善导寺、忠孝新生。广播说,下一站,忠孝复兴站。他原先到男朋友的住处,需要在忠孝复兴站转搭木栅线。他不知道现在该不该下车。
终究没有下车。
捷运继续往昆阳驶去,他真的不知道哪一站是自己的终点。
随着捷运越来越靠近昆阳,车上的乘客也渐渐稀少,他的双手摀住自己的脸,滚烫的感觉沿着他的手臂滴落制服上,他的视线终于模糊了起来。
第十三章
在走到程铭补习班的途中,小瀚满脑子都是阿富那张愤恨的表情。除了思考未来几天该如何向阿富道歉,更害怕阿富有没有可能会想不开去做些傻事。
尽管沿路上赖升平搂着小瀚走,也许他想要以这种方式来弥补歉意,小瀚却觉得这样的温暖好虚无、好缥缈。像在印证阿富的话,赖升平确实没有在乎过小瀚的感受,甚至危及了小瀚的友谊,他仍旧我行我素,一句道歉也不说。
由于赖升平并不知道阿富的男朋友已有前科,小瀚莫可奈何地向他解释之前阿富和他男朋友发生过的情形,外遇等等事件,阿富今天会这么冲动,绝非无礼取闹,而是种压抑已久的宣泄。
小瀚在程铭的电梯口向赖升平道别,自己上了电梯,赶紧快步走过办公室,今天的他心思已经够杂乱,低头默默不语。
摊开课本,准备下一个礼拜的期末考。待期末考结束,就再也不用回到学校了,再也无须处理班上那些尴尬的场面。想到这里,他又想起「那个人」。小瀚的心里一直很希望他们能够重修旧好,即使只有一句话,无论谢谢,或者对不起,这种难堪的关系已经够让他呼吸困难。
现在又和阿富冲突,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甚至怀疑会不会自己的命格里带有毁灭的元素,让他和每个要好的人都变得扞格不入。
他试着专注地背着手上课本的注释,右手拿着荧光笔,猛在课本上做笔记,朱墨烂然。可是脑子里却又不时地想起得罪阿富以后的结果,又想起赖升平的冷漠,他显得相当局促不安。
那些混乱的回忆不时地涌现,他对眼前的课本完全力不从心,这是他最不喜欢的感觉,却不得不面对。他将课本摆在一边,也许睡一觉以后,能不再去想这些恼人的事。
然后他失眠了,趴在桌上二十几分钟仍然无法入眠,头昏脑胀的晕眩感。
他收拾自己的书包,由于是周末,教室里读书的学生们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制服,很不协调,又是那种万众瞩目的不自在。他拎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他只想逃,又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小瀚离开教室以后,下意识地往一旁办公室里头望去,恰巧和萱萱四目交会,小瀚犹豫了一会儿,现在的他实在是没有心情聊天,不过看在萱萱这几天对他照顾有加,他走进办公室,坐上绿色沙发。
「你怎么还穿着制服啊?」善婷向小瀚问道,「今天不是礼拜六吗?」
「我们今天校庆。」
「对呵!今天是成功校庆嘛!」萱萱关上办公室的门,也坐回沙发上,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转向新闻台,「今天新闻上有看到耶,超多人的,而且看电视上连战、马英九还有陈水扁都有参加你们的校庆嘛,一定超好玩的。江承瀚你有没有去握手啊?」
「没有。」
「那好歹也帮我们要张签名嘛!」善婷附和。
「忘了,太累了。」
小瀚的沉默让场面显得有些不自在,可是他总觉得,只要一开口,彷佛又有什么东西从嘴里溜出去。祸从口出不是没有道理。静了好一阵子,不说话实在是不符合萱萱的个性。不过这回她的语气很平顺,轻轻地问小瀚:「怎么?心情不好吗?都不说话的真不习惯。」
善婷比较懂得如何应付这种场面,她温柔地对小瀚说:「不然你说说看为什么心情不好吧,大家都那么熟了,我们很乐意听你诉苦。」
「该不会失恋吧?」萱萱滚圆的眼睛又玻С芍毕摺�
「我跟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有了误会。」
「什么样的误会?」善婷问道。
「莫名其妙的误会,因为我什么都没做,但是现在的情形变得好像我要负一部份的责任,我很怕会这样失去一个朋友。」
小瀚其实有想过传简讯向阿富道歉,可是他又害怕阿富认为这太不够诚意而不做任何的回复。他想要亲口说,直到阿富微笑地向他说他已经不在意,他们可以像从前那样,自在地谈论男生、谈论家务、谈论感情。
善婷灵光一闪,说道,「心情不好,不如我们找一天去唱歌吧!来来你们都来,我再找我男朋友,就我们几个一起去唱,小
瀚你也可以找你的好朋友一起去啊,唱歌真的一下子心情就好起来了。」
「好耶!唱歌耶!」萱萱兴奋地拍手。
小瀚拎起书包,直接出门去。
原先唱歌真的该是件快乐的事,但他这时才想起,阿富现在对赖升平应该是恨之入骨,原先约定的指定考科考完当天的唱歌计划终将付诸流水。
这顿晚餐的气氛很凝重,魏家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桌上魏妈妈准备了阿富最爱吃的佳肴,一顿丰盛的晚餐,只是这顿饭没有久别重逢的愉悦,阿富完全不作声,让阿强也噤若寒蝉。而魏爸爸昨天看到阿富回来,除了说声「回来了啊」,再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其它的。
尽管魏妈妈和阿强试着说一些快乐的事来挽回天伦之乐的气氛,阿富却完完全全地冷漠回应。他只是很不甘心,自己赌气离家,最后却像个丧家犬般地沦落到这个地步,这期间还不到一个月。真是颜面扫地。
晚餐期间最尴尬的部份,莫过于新闻播出一则报导,一起同性恋的情杀案件,这时餐桌上的四个人同时静默地听着那篇报导,僵硬地嚼着嘴里的饭而没有人敢作声。
魏爸爸深深地吸了口气再一次吐完,然后将眼神别过。阿富隐约觉得他父亲的脸上不屑地写着,那就是同性恋的结局。只是他也不想再去辩解什么。大人都一样,明明知道新闻媒体能天花乱坠地渲染报导,但当不实的报导切合心意时,却又迫不及待鼓掌叫好。
吃完饭后,阿富原先想在客厅多坐一会儿,但是又一则报导「建中高材生自杀身亡」,听到建中他想到那位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