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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箱-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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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大林莽里与陌生的年轻人的谈话,使夏瓦士的心情很愉快。   
追逐的黑熊18   
夏瓦士怀抱着一捆古汉语研究手稿,分开苍绿繁茂的石榴树树枝,钻进那座平房里后,不由得愣住了。他发现平房里白天亮着电灯,戴茜和陆宜非坐在沙发里,王丽霞斜倚在席梦思床上的枕头上,三人正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他们见他走进来,同时闭住嘴,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夏瓦士踟躇一下,喃喃地道: 
〃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没有走错,夏老,你来得正好,快请坐下。〃 
陆宜非首先说话。他满面笑容,从沙发上站起来,给夏瓦士让座,待夏瓦士坐下后,倒来一杯热茶,然后,他靠近王丽霞坐在席梦思床沿上。席梦思被他的身子压得有些倾斜,床垫里面的弹簧喧嚣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 
夏瓦士刚落座,心里就产生一种误入圈套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手稿又抱紧一些。他在三人的包围之中坐着,仿佛坐在被告席上,他预感到,一场严厉的审讯即将开始。 
平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除了墙上钟表的滴哒声音和墙角里电冰箱启动的嗡嗡声音,一切都像哑了似的。在这使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夏瓦士神经紧张地等待着,高度集中着精力,准备时刻做负隅顽抗。沉默的时间愈久,他的精神就愈加紧张。 
夏瓦士看到王丽霞仍然微笑着,他又看到陆宜非正与戴茜偷偷地交换眼色,他知道他们胜利在手,他知道他怀里那包沉重的东西保护得再好也无济于事,他知道他们会把他痛斥得体无完肤,在这久久的沉默之中,夏瓦士的精神终于崩溃瓦解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掉进深渊里,目前只有一线希望,就是他把自己的隐私当众说出来,公开向他们道歉,以求他们的原谅和宽恕。夏瓦士觉得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于是,他扑通跪在陆宜非面前,痛心疾首地向陆宜非道歉。 
他说他怎样该死,勾引了陆宜非的女人,怎样厚颜无耻地与他的女人做爱,怎么卑鄙下流地与他的女人约会,他为了悔过自新,他愿意接受陆宜非对他的任何惩罚,包括肉体上的,精神上的,财物上的,只要陆宜非能原谅他,他都接受这些惩罚。 
然后,他又向他的妻子痛哭流涕地说,他怎样欺骗了她,怎样羞辱了她,怎样对她不忠诚,并万分痛心地责骂自己怎样不自爱,为了取得她的原谅和宽恕,他愿意接受她提出来的离婚要求。 
当夏瓦士勇敢地将自己匿藏已久的那只黑箱打开,让他的灵魂曝晒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发现王丽霞仍斜倚在枕头上,无限友好地向他微笑着,戴茜与陆宜非也表现出莫大的同情与怜悯,这使他万分感动,一下子发现了面前这些人的许多优点,他们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胸怀博大,仁爱宽容,他们是生活的巨子,在这些巨子面前,他仿佛是一个灰色的小人物,渺小卑微,无足轻重。 
夏瓦士被他们的人生优点深深打动,为了表示他的诚心,为了表示悔过的彻底性,他决定把王丽霞写给他的情诗,当着她丈夫的面退还给她,以证明他与她一刀两断,以绝前情。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那张陈旧发黄的诗笺,双手捧着,郑重地呈给王丽霞。他退还王丽霞的情诗时,心情非常虔诚,没有一丝杂念,用意也极为纯洁,并无亵渎之心。 
夏瓦士把手中的诗笺捧给王丽霞的一刹那,脸上的表情严肃认真,他仿佛在参加一个庄重的祭奠仪式。 
王丽霞一点儿也不尴尬,她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轻松愉快地接过诗笺,仔细地读着,眉飞色舞,她读完,极随便地递给丈夫,陆宜非从妻子手里接过诗笺,也读了一遍,脸上露出理解和称赞的笑容。 
陆宜非读完王丽霞写给夏瓦士的情诗,又把诗笺递给夏瓦士的妻子戴茜。戴茜的脸早已绯红,她局促不安地接过诗笺,看也不看,慌乱地把诗笺折叠一下,装进衣兜里,并怨恨地剜夏瓦士一眼。 
夏瓦士忏悔完自己的罪愆,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对他的惩罚。当他把自己心里那只黑箱打开之后,他那沉重的心灵,骤然轻松了很多很多。   
追逐的黑熊19   
夏瓦士一踏进大林莽里,他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妻子戴茜突然无缘无故地对他亲热起来,妻子这种莫名其妙的亲热,使他恐惶不安,他总觉得妻子这种亲热的背后,潜伏着一种可怕的东西,于是,他的灵魂在机警地观察着,小心翼翼地接受着这种亲热。他的心里仍然揣着一只小兔,时时地在窥探着动静。 
戴茜仿佛年轻了许多,她天真活泼地在夏瓦士身边跑来跑去,攀折一些树枝,弯成许多大大小小的枝环,戴在夏瓦士的头上,套在他的脖子上,挂在他肩上的双筒猎枪上,把他装扮成一个土著人,来取得他的欢心。夏瓦士面对妻子的游戏只是苦涩地笑笑,他的心,仍然沉重。 
妻子望着他这身装扮,乐得咯咯直笑,笑声极响。夏瓦士觉得妻子的笑声,就像一排巨浪向他涌来,把他涌向一个荒蛮的角落,使他无依无靠,面对着深奥神秘、亘古原始的大林莽独自沉思。 
后来,他们坐在一棵歪倒的粗大的树干上,树干早已腐朽,生着许多色彩妍丽的蕈类。戴茜把头倚在夏瓦士的肩上,从衣兜里拿出那张陈旧发黄的诗笺,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然后,她悄悄地对他说: 
〃还记得那个黄昏吗?〃 
〃哪个黄昏?〃 
〃若干年前,校园里林荫路上的那个黄昏。〃戴茜提示道。 
王丽霞那迷人的微笑在夏瓦士眼前一闪,接着,他的心好像蜇了一下,毒痛。他仿佛看到王丽霞在校园里黄昏的林荫路上在等着他,她把这首情诗递给他后,娇羞地跑开了。这时,他听到妻子又说: 
〃你真坏,那时。〃 
〃我是太坏了。〃夏瓦士深刻地追悔道。 
妻于又说:〃第二天,你就让我替你去买窗帘,买来窗帘后,你又让我去参观你的新居,那时,我真傻,不知这是你设下的一个圈套……〃 
夏瓦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的心在滴血,他明白妻子这样无情地挖苦他,是对他不忠于她的惩罚。戴茜沉醉在美好的回忆之中,她悄悄地又说: 
〃后来,你把窗帘铺在单人床的光板上……〃 
〃不是单人床,是铺在地板上。〃夏瓦士痛苦地认真地纠正戴茜。 
〃是单人床,你记错了。〃 
〃是地板,你不知道。〃夏瓦士严肃地说。 
戴茜嗤地一声笑了,她用一个指头狠狠戳了夏瓦士的头一下,娇嗔道: 
〃你这呆子,讨厌死了。〃 
〃狠狠骂我吧,是讨厌……〃夏瓦士真心实意地道。 
戴茜说:〃那天,你当着王丽霞和陆宜非的面,谈咱们的性生活,你非说咱们第一次做爱是在地板上,我当时想纠正你,又不好意思,羞死人了……〃 
夏瓦士用陌生的目光盯着妻子,心里恨恨地想,她明明在说他与王丽霞的事情,却硬往自己身上拉,这不是故意折磨他吗?夏瓦士生气了,他背起双筒猎枪,头也不回地独自朝大林莽的深处走去。   
追逐的黑熊20   
夏瓦士当着戴茜、王丽霞和陆宜非的面,把自己的内心世界打开之后,便不再作声,他默默地等待着他们对他的惩罚。很久很久,陆宜非说话了,他大度地说: 
〃这事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夏老,你一人也无法扭转这种局面,所以,你也不必把这件事看得太重,没有必要把它放在心上无端地折磨自己。〃 
戴茜也说:〃你瞧,大伙见你难受,心里也焦急。〃 
夏瓦士对大家的宽怀大度将信将疑,觉得他在这个圈套里越走越深,他想,明智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把那筹谋已久的惩罚他的办法说出来,这样,他心中才有数。他对大家乞求道: 
〃你们说,该怎么办呢?〃 
大家的眼睛望着陆宜非,陆宜非思谋了一下,说: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你出点钱也成。〃 
夏瓦士听了,心中暗自惊喜,花点钱使这件复杂痛苦的冤情私了,在他来说,是最上之策,没想到,陆宜非自己主动提出来了。他想,这一定是妻子在其中做了不少工作,于是,他感激地望了妻子一眼,问陆宜非: 
〃需要多少钱?〃 
陆宜非说:〃至少一万元。〃 
夏瓦士大惊失色,他本来想一两千元就能了结此事,没想到陆宜非大言不惭,张口就要一万元。这一万元不是笔小数额,去哪儿弄呢?他的心,又颓丧下来,他在绝望中挣扎着,觉得世态纷扰,人情日非。最后,他只得低声下气地与陆宜非商量 
:〃能不能少一点?〃 
陆宜非说:〃恐怕不行。要是托一下熟人,恐怕面子事也得七千元。〃 
夏瓦士哭丧着脸说:〃我去哪儿弄这么多钱呀,这戴茜知道,我们统共才有四千元。〃 
陆宜非叹一口气,想了想,又说: 
〃大家想想办法,为你凑一凑,不行,搞搞募捐。〃 
〃募捐?〃夏瓦士一惊,继而一想,那本来就是一件丢人的事,搞募捐不就更丢人吗? 
〃募捐也是一条路。〃陆宜非说。 
〃不行,太丢人了。〃夏瓦士连连摇头。 
陆宜非无可奈何地说:〃那只好大伙儿凑凑了,我这儿有三千元,先替你垫上。〃 
〃替我垫上?〃夏瓦士无法相信陆宜非的话,他觉得陆宜非的话里有诈。 
陆宜非在屋里踱着步,说着,走到夏瓦士的沙发前,弯腰从夏瓦士怀里拿起那捆古汉语研究手稿,在手里掂着分量,带着敬重的神情感慨道: 
〃一万元算什么?比起它来,一万元的确是微不足道的,这可是无价的!〃 
夏瓦士一下子明白了陆宜非的用意,他从沙发上腾身而起,从陆宜非的手中抢回手稿,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惊恐万状地看着大家,随时准备反抗。 
陆宜非看着夏瓦士,痛心地对戴茜说: 
〃夏老太累了,你带他去大林莽里玩几天吧!让他松弛松弛神经。〃 
戴茜默默地点点头。这时,王丽霞对丈夫陆宜非说: 
〃你不是刚买了一支猎枪吗?〃 
陆宜非说:〃对了,我刚买了一支猎枪,一次也没用过,先借给你们玩玩吧!〃 
说着,陆宜非走进套间里,不大工夫,他提出一支崭新乌亮的双筒猎枪。   
追逐的黑熊21   
夏瓦士生气地离开妻子之后,背着双筒猎枪,独自朝大林莽深处走去。走着走着,他看见一个身披黑斗篷的陌生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用一把尖刀削树皮,年轻人把树皮削去一块后,在白嫩的树干上用尖刀划一个箭头,然后,年轻人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朝前走去,走不多远,他又在另一棵树上削起来。夏瓦士跟着陌生年轻人看了很长时间,不解地问: 
〃你在做什么?〃 
〃做路标。〃 
年轻人头也不抬,神圣地继续干他的活儿,平淡地对夏瓦士说。夏瓦士仍然困惑不解,又问:〃你要去哪儿?〃 
〃寻找一棵人参。〃年轻人说。 
〃寻找一棵人参?〃夏瓦士兴趣盎然地问。 
年轻人说:〃对,有人告诉我,让我去守望着它。〃 
年轻人说着,已在这棵树上做好记号,又朝前去,在另一棵树上削起来。夏瓦士又跟过去,他更加困惑不解,又问: 
〃为什么非要守望一棵人参呢?〃 
陌生年轻人大概累了,他直起腰,手里握着尖刀,对夏瓦士说: 
〃你可以认为是一棵人参,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去守望!〃 
年轻人把〃守望〃二字说得特别重,说完,他又继续削树皮。夏瓦士又问: 
〃守望人参与做路标有什么关系?〃 
〃你抬头看看大林莽里这些树。〃年轻人说。 
于是,夏瓦士果真抬起头,远远近近地打量着一棵棵粗大高耸的树,他听到年轻人又说: 
〃它们有什么区别?〃 
夏瓦士说:〃没有区别。〃 
年轻人说:〃不对,你的心理正处于一种相蔽状态。〃 
夏瓦士:〃相蔽状态?〃 
年轻人:〃乍看起来,这些树的树干、树桠、树枝、树叶都是相同的,你很难区分它们,实际上它们之间有极大的不同,因为这些相同相蔽住了那些不同,所以,你就产生了没有区别的感觉。这种相蔽的感觉一旦产生,你就走不进大林莽,也走不出大林莽,你在大林莽里走了一天之后,极可能又回到起点。所以,就必须在树上做些标志,用以来解蔽。〃 
夏瓦士听了陌生年轻人的话,略有所悟,由于年轻人的提示,他发现在他过去的生活里经常出现这种相蔽现象,尤其是情感上的相蔽,使他痛苦万分。他想,人生中,这种蔽太多了,欲为蔽,恶为蔽,远为蔽,近为蔽,浅为蔽,博为蔽,始为蔽,终为蔽,古为蔽,今为蔽,物为蔽,非物亦为蔽。他又想,在大林莽中,可以在树上做记号来解蔽,那么,在生活中呢?在人的情感中呢? 
〃虚虚而静!〃年轻人说。 
〃你说什么?〃夏瓦士问。 
〃虚虚而静,谓之大清明。〃年轻人又说。 
年轻人的话,使夏瓦士顿开茅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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